帳內一時寂靜,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楚軒沉吟片刻,臉色漸緩:「先生此言,有理,那依先生之見,我們該如何應對?繼續施壓,還是……」
「不必應對。」
蘇聽梅羽扇一收,笑容中透出深意:「他唱他的戲,我們看我們的戲,軒親王莫非忘了,我們圍困黑石堡的真正目的?」
楚軒眼中精光一閃:「拖住他們,不使其威脅陛下北伐大唐。」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正是。」
蘇聽梅起身,緩步走到帳門處,掀開帳簾。
帳外,北疆的夜空星河璀璨,黑石堡的輪廓在夜色中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公孫翼想用這種狠話維繫軍心,想用這種姿態告訴我們,他們是啃不下的硬骨頭,那就讓他表演好了。」
他回身,黑袍在夜風中微微飄拂:「如今僵持之局,恰恰對我軍最是有利。」
「我們圍而不攻,每日所耗不過些許糧草箭矢。而黑石堡內,糧倉日減一分,士氣日衰一線。」
「時間,站在我們這邊。」
楚軒走到他身側,望向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孤城:「可若拖得太久,陛下那邊……」
「陛下那邊,纔是真正的戰場。」
蘇聽梅的聲音陡然凝重:「三十萬大軍伐唐,此戰若勝,中原一統,大楚國祚可延百年。」
「屆時,攜一統中原之威,回師北疆,這黑石堡,還算是問題嗎?」
他轉過身,直視楚軒:「我們的任務,就是釘死在這裡。」
「讓公孫翼不敢出城,讓蠍族可汗不敢來援,讓北疆這潭水,在我們圍城期間,不起半點波瀾。」
「隻要做到這一點,便是大功一件。」
楚軒深吸一口氣,北疆夜風的寒意讓他頭腦愈發清醒:「我明白了,那接下來……」
「接下來,」
蘇聽梅重新坐回陰影中,羽扇再展,姿態從容:
「繼續每日射勸降信,繼續在順風時生火做飯,繼續讓黑石堡的守軍聞著肉香喝稀粥。」
「攻心之戰,貴在持久,至於公孫翼說什麼食人骨……」
他輕笑一聲:「由他說去,等城記憶體糧耗盡,戰馬宰盡,樹皮剝光,野菜挖絕,到那時,我們再看看,他是真要食人骨,還是開城門。」
帳內燭火忽然一跳。
楚軒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點頭:「就依先生所言。」
他走到案幾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軍令上疾書數行,隨後喚來親兵:
「傳令各營:自明日起,勸降信照常射入,但內容稍改——就寫開城者不殺,頑抗者,城破之日,馬匹盡屠,以饗三軍。」
親兵領命而去。
蘇聽梅聞言,羽扇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軒親王此舉甚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楚軒擱筆,望向帳外星空:「隻是不知,陛下此刻在江淮戰況如何……」
「陛下英明神武,李帥用兵如神,嶽將軍勇冠三軍。」
蘇聽梅的聲音在夜色中悠悠傳來:「我們在此靜候佳音即可。」
帳簾落下,隔絕了北疆的寒風。
而千裡之外的江淮平原,此刻正烽火連天。
兩支決定中原命運的龐大軍團,已在那片土地上,展開了最後的決戰。
北疆的僵持,南線的血戰。
大楚王朝一統天下的霸業,正繫於這兩條看似遙遠卻又緊密相連的戰線上。
但至少在今夜,在黑石堡外的楚軍大營中,主帥與謀士已達成共識:
等。
等糧食耗盡,等軍心崩潰,等皇帝傳來那一聲定鼎乾坤的捷報。
時間,會證明一切。
兩日之後。
子夜時分,黑石堡將軍府的書房內隻點了一盞油燈。
燈火如豆,在牆壁上投出兩個拉長晃動的影子。
公孫翼卸去了白日裡的重甲,隻著一件深褐色常服,坐在案幾後。
他手中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狼頭玉佩——那是可汗在他受封大將軍時親賜的信物,已有十年未曾離身。
「大將軍。」門外傳來低沉的聲音。
「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身形瘦削、麵容精悍的中年將領躬身入內。
他一身輕便皮甲,腰間懸著一柄彎刀,刀鞘上鑲嵌的綠鬆石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光。
呼延鷹,蠍族血鷹族部落首領,也是公孫翼最信賴的心腹之一。
「坐。」公孫翼指了指案幾對麵的蒲團。
呼延鷹依言跪坐,腰背挺得筆直,這是常年馬上生涯留下的習慣。
他靜靜等待,目光掃過案幾上攤開的北疆地圖。
黑石堡被硃砂重重圈起,周邊密密麻麻標註著楚軍與幽州軍的佈防點,觸目驚心。
「呼延首領,圍城幾日了?」公孫翼忽然問。
「連今日,六日了。」
「糧倉存糧,還能撐多久?」
呼延鷹沉默片刻,聲音壓低:「若維持現有配給,最多二十五日。」
「若楚軍繼續施壓,軍心浮動,恐怕要提前開倉平抑,那便隻有二十日了。」
「二十日!」
公孫翼重複這個數字,手指無意識敲擊著案幾:「二十日後,若無援軍,若無轉機,這城內四萬軍民,當如何?」
呼延鷹沒有回答。
有些問題,本就不需要答案。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窗外傳來巡夜士兵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規律得令人心慌。
「這兩日,我一直在想。」
公孫翼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楚軒和蘇聽梅,到底想要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北疆的夜風灌入,吹得燈火搖曳不定:「他們圍而不攻,每日隻射勸降信,隻在順風時生火做飯。」
「這不是攻城,這是熬鷹,他們要熬乾我們的糧食,熬垮我們的軍心,熬到我們自己開啟城門。」
呼延鷹點頭:「末將也有同感。楚軍損失不起強攻的代價,他們在南邊還有大仗要打,所以用最省力的法子,困死我們。」
「正是。」
公孫翼轉身,眼中跳動著燈火的倒影:「所以僵持下去,看似我們在守城,實則是按著他們的棋路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