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殺喊聲不斷!
楚軍與幽州軍雖占盡優勢,但麵對兩支困獸之師的決死反撲,陣線開始動搖。
尤其是公孫翼的王庭鐵騎,在填平陷坑後,如地獄中爬出的惡鬼,渾身浴血,麵目猙獰,衝殺之勢竟比衝鋒之初更猛!
「攔不住!將軍,攔不住了!」楚軍偏將向楚軒急報。
黑袍謀士依舊平靜,但羽扇已收起,顯然眼前的戰局也超出了他的預期。
「傳令,」楚軒咬牙:「收縮防線,放他們走。」
「軒親王?」
「再打下去,就算全殲阿史那,我們也要折損過半。」
楚軒死死盯著戰場中央那道浴血衝殺的黑色身影:「公孫翼這老匹夫比想像中更難纏。」
命令下達,楚軍與幽州軍開始有序後撤。
他們不再硬擋,而是如潮水般退開,在包圍圈北側讓出了一條通道——一條用數千具屍體鋪就的血路。
公孫翼第一時間察覺了敵軍的變化。
「他們要放我們走?」副將難以置信。
「不是放,是不得不放。」
公孫翼抹去臉上血汙:「蘇聽梅算盡了一切,唯獨沒算到我們敢用這種方式破局。」
「繼續糾纏,他們損失會遠超預期,這謀士,終究還是惜本的。」
他看向已衝殺到陷坑對岸的阿史那:「走!立刻!」
兩軍終於匯合。
沒有歡呼,沒有慶祝,隻有沉默的整頓。
阿史那被親衛攙扶著來到公孫翼馬前,單膝跪地:「末將無能,連累大將軍親涉險境。」
「起來。」
公孫翼聲音疲憊:「要請罪,回去向可汗請,現在,立刻整頓殘部,隨我撤回黑石堡。」
「可是大將軍,楚軍和幽州軍……」
「他們不會追了。」
公孫翼望向遠處丘陵,那裡,楚軒與蘇聽梅並轡而立,正靜靜看著他們。
「今日這一局,雙方都輸了,也都沒輸。」
阿史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似懂非懂。
殘軍開始向北撤退。
四萬五千人,經過這場血戰,能站著的已不足三萬,且人人帶傷。
隊伍沉默地行進在荒原上,身後是屍山血海,前方是殘陽如血。
丘陵上,楚軒看著遠去的蠍族殘軍,拳頭緊握:「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不然呢?」
蘇聽梅羽扇重新展開,輕搖:「軒親王真想拚個兩敗俱傷,讓北疆三年無可用之兵?」
「可是……」
「此戰目的已達到。」
蘇聽梅打斷他,「禿髮渾麾下兵馬近乎全滅,阿史那四萬鐵騎折損三成,蠍族銳元氣大傷,而我軍損失……」
他頓了頓:「不過兩萬餘。」
楚軒沉默。
他知道蘇聽梅說得對,但眼看即將到手的全勝變成慘勝,心中終究不甘。
「戰爭如弈棋,有時吃子不如取勢。」
蘇聽梅望向北方:「經此一役,蠍族至少三年無力大舉南下,這三年,足夠陛下拿下大唐。」
「那公孫翼……」
「老將雖勇,終會老去。」
蘇聽梅眼中閃過一絲深意:「而蠍族內部,未必鐵板一塊,軒親王,仗要打,但有些仗,不一定非要在戰場上打。」
楚軒若有所思。
殘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夜幕降臨。
荒原上,隻餘滿地屍骸與未熄的餘火,證明這裡曾發生過一場慘烈大戰。
北去的隊伍中,公孫翼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片血腥戰場。
「大將軍,在看什麼?」副將問。
「在看一個對手。」
公孫翼緩緩道:「楚軒勇猛,但不足懼,真正可怕的,是那個黑袍謀士。」
「蘇聽梅?」
公孫翼點頭:「此人用兵,如蛛織網,看似鬆散,實則步步殺機。」
「今日若非我拚著折損半數王庭鐵騎決死破局,阿史那這三萬五千人,一個都活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傳令回黑石堡後,整頓防務,加固城防。」
「另外,派人去查蘇聽梅的底細,此人,將來必是我蠍族心腹大患。」
「是。」
夜色漸深,兩支大軍一北一南,各自退去。
但北疆的天,已經變了。
這一戰雖未決出勝負,卻拉開了更漫長、更複雜博弈的序幕。
而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
黑石堡的輪廓在地平線上逐漸清晰時,已是次日黃昏。
殘軍如一條蜿蜒的傷龍,在荒原上拖出長達數裡的煙塵。
城頭守軍早已望見這支歸來的隊伍,但當看清那殘破的旗幟、稀落的佇列時,歡呼音效卡在了喉嚨裡——這不是凱旋,是敗退。
吊橋緩緩放下,城門轟然洞開。
公孫翼一馬當先穿過門洞,鐵甲上乾涸的血跡在夕陽下呈現暗褐色。
他沒有下馬,直接縱馬穿過主街,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街道兩側,堡民默默注視著這支狼狽不堪的軍隊,有人捂嘴低泣,有人麵色凝重。
「大將軍……」留守的副將迎上前,聲音發顫。
「關閉所有城門,升起吊橋。」
公孫翼的聲音嘶啞如破鑼:「即刻起,黑石堡全麵戒嚴,許進不許出。」
「是!」
他這才翻身下馬,雙腿一軟,險些跪倒。
親衛急忙攙扶,卻被他推開。
這位老將挺直脊樑,一步步走向城中心的將軍府,每一步都踏得沉穩如山。
府內,軍醫早已候著。
公孫翼卸甲時,鐵甲與內襯血肉粘連,撕開時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胸前、後背、左臂,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暴露出來,軍醫倒吸一口涼氣。
「大將軍,這傷……」
「死不了。」公孫翼擺手:「阿史那和禿髮渾呢?」
「已安置在偏院,軍醫正在診治。」
公孫翼點頭,任由軍醫清洗包紮,目光卻始終盯著牆上懸掛的北疆地圖。
那上麵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據點、哨所、糧道——這些都是蠍族這些年苦心經營的成果。
「傳令。」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廳堂瞬間安靜。
親兵立刻鋪開紙筆。
「第一,」
公孫翼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所有在外斥候,無論遠近,三日內必須全部撤回黑石堡,逾期不歸者,視為叛逃。」
記錄官筆尖一頓。
撤回所有斥候,等於自瞎雙眼,這意味著黑石堡將徹底失去對周邊動向的掌握。
「第二,所有在外遊擊、劫掠、偷糧的小隊,同樣限期撤回,攜帶所有糧草物資,一粒米都不許留給楚軍。」
「第三,黑石堡周邊五十裡內所有小型據點、哨所,即刻起人員物資全部撤回堡內,帶不走的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