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塊巨大的墨色絨布,籠罩了血腥的洪都戰場,卻無法吞噬戰爭的喧囂。
漢軍點燃了無數火把和篝火,將城牆內外照得亮如白晝,攻勢並未因黑夜的降臨而有絲毫減弱。
士兵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在震耳欲聾的戰鼓聲中,繼續向著那座吞噬生命的巨獸發起一**徒勞的衝擊。 看書認準,.超給力
城牆之上,楚軍的抵抗雖然依舊頑強,但守城器械的轟鳴聲已明顯稀疏了許多,更多的是依靠弓弩和近距離的搏殺。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在霍廣等將領的再三苦勸下,連續督戰數日、眉宇間已難掩疲憊的劉秀終於暫時離開前線,回到帳中稍作休息。
然而,身體的倦怠遠不及心中的焦躁。
他並未安寢,隻是卸去了沉重的甲冑,身著常服,在帳內來回踱步。
案幾上鋪著洪都城的防務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雙方的兵力部署和進攻路線,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的計劃進行。
楚寧已成甕中之鱉,洪都城陷落隻是時間問題。
但不知為何,一股莫名的不安感,如同毒蛇般纏繞在他的心頭,越收越緊,讓他難以平靜。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劉秀眉頭緊鎖,喃喃自語。
他反覆推演:四麵合圍,水泄不通,楚軍絕無可能大規模突圍而出,城內守城器械消耗巨大,兵力也折損不少。
楚寧的援軍?
東麵的唐軍和蠍族足以牽製楚軍主力,馮安國就算想來救援,也絕無可能悄無聲息地突破重重關隘。
邏輯上,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那股心悸的感覺,卻揮之不去,彷彿有什麼他未曾預料到的致命危機,正在暗處悄然滋生。
就在他心緒不寧之際,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親衛的低聲詢問。
緊接著,一名風塵僕僕、臉上還帶著驚惶之色的傳令兵被帶了進來,他手中緊緊攥著一支細小的竹管。
「陛下!常安城……八百裡加急,飛鴿傳書!」
士兵跪倒在地,聲音因為急促的奔跑而帶著喘息,雙手將竹管高高舉起。
「常安城?」劉秀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從都城來的緊急傳書,絕非尋常問候。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攀升至頂點。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過竹管,擰開塞子,倒出裡麵卷得緊緊的一張薄絹。
帳內燈火跳躍,映照著劉秀迅速閱讀的臉龐。
下一刻,隻見他瞳孔猛然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拿著絹布的手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起來!
那薄絹之上,寥寥數語,卻如同驚雷炸響在他耳邊:
「西太後獨孤伽於三日前發動宮變,軟禁東太後,控製禁宮及城防,誅殺大臣,已遣密使往河間迎立劉襄!!朝局危殆,萬望陛下速決!」
「獨孤伽!!!」
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從胸腔最深處迸發出來的怒吼,如同受傷的猛虎咆哮,驟然炸響在軍帳之中!
劉秀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目赤紅,猛地將手中的絹布狠狠摔在地上!
「你這個毒婦!朕當初就不該心慈手軟,留你性命!你竟敢……竟敢如此!!!」
巨大的動靜立刻驚動了帳外的將領們。
霍廣、李光、王衍等主要將領紛紛臉色一變,急忙掀開帳簾沖了進來。
「陛下!」
「陛下,發生何事了?」
「何事讓陛下如此動怒?」
眾人隻見劉秀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渾身散發著駭人的殺氣,地上那捲小小的絹布顯得格外刺眼。
劉秀猛地抬頭,眼中燃燒著暴怒的火焰,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有些嘶啞:
「何事?你們自己看!看看朕那位『深明大義』的西太後,在朕於前線浴血奮戰之時,在朕的背後做了什麼好事!」
一名將領急忙撿起絹布,眾人圍攏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帳內瞬間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驚怒的譁然!
「獨孤伽她……她竟敢軟禁東太後,控製常安?」
「迎立劉襄?她這是謀逆!是篡位!」
「毒婦!國賊!陛下,請即刻下令,末將願親率一支輕騎,星夜馳回常安,將此禍國妖後及其孽子碎屍萬段,肅清朝綱!」
性情火爆的李光當即拔出佩劍,厲聲請命。
「不可!」
老成持重的王衍立刻反對,他臉色凝重無比:「陛下,此刻我軍與楚軍激戰正酣,已至最關鍵之時!」
「洪都城防搖搖欲墜,楚寧已成困獸,旦夕可下!若此時分兵回援,甚至大軍撤退,必將前功盡棄!」
「不僅無法斬殺楚寧,更可能被楚軍趁勢掩殺,後果不堪設想啊!當以國戰為重!」
「王將軍此言差矣!國都生變,皇位懸危,若陛下根本動搖,即便贏了此戰又有何用?必須立即回師平亂!」
另一名將領激動地反駁。
「糊塗!此刻回師,便是將大漢腹地徹底暴露給楚軍!楚寧若緩過氣來,與可能存在的援軍裡應外合,我大軍危矣!」
「屆時國都沒奪回,大軍再敗,纔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帳內頓時吵作一團,主張立即回師平叛和主張先破楚軍再回頭的將領各執一詞,爭得麵紅耳赤,誰也無法說服誰。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劉秀,在最初的極致暴怒之後,反而奇異地迅速冷靜了下來。
他聽著將領們的爭吵,臉上的怒容漸漸被一種極致的冰冷和陰沉所取代。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權衡著每一個選擇的利弊。
回師?
確實可以迅速撲滅獨孤伽的叛亂,保住皇位。
但代價是什麼?
是放棄眼前重創甚至滅亡楚國精銳的最佳時機,是放任楚寧這個心腹大患活下去並極有可能趁勢反撲,是將大漢的疆土和軍隊置於巨大的風險之中!
他劉秀豈能為了一個後宮婦人和一個稚子,而毀掉一統天下的霸業?
繼續攻城?
固然能抓住戰機,最大可能消滅楚寧。
但風險同樣巨大:常安城若徹底落入獨孤伽之手。
屆時,她挾持幼帝,號令天下,自己即便戰勝,也可能瞬間從皇帝變成叛臣,軍心士氣必將受到毀滅性打擊,後勤補給也可能被切斷。
這無異於一場豪賭!
兩個選擇,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和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