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高懿的轎子碾過厚厚的積雪,終於在崔府大門前停下。
府門兩側的石獅已被白雪覆蓋了大半,隻露出猙獰的麵部,在夜色中顯得十分陰森。
管家早已帶著一眾僕役在門前等候,見轎子到來,連忙撐開油紙傘迎上前去。
「老爺,您可算回來了!」
管家接過崔高懿遞來的手爐,聲音裡滿是擔憂:「這風雪越來越大,老奴擔心……」
「少廢話!」
崔高懿一把扯下沾滿雪花的大氅扔給下人,眼中寒光閃爍:「立刻召集所有在洛城的崔家人,半刻鐘後祠堂議事!記住,是所有人!」
管家從未見過家主如此神色,嚇得連連點頭,轉身便吩咐下人去各處傳話。
崔高懿大步穿過三重院落,靴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迴廊兩側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緒。
崔家祠堂內,數十盞青銅油燈早已點亮,將偌大的廳堂照得通明。
祖宗牌位前的香爐中,三柱檀香靜靜燃燒,青煙裊裊上升。
崔高懿站在祖宗畫像前,背對大門,雙手負於身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陸陸續續的腳步聲從外麵傳來,崔家各房重要人物紛紛趕到。
他們麵麵相覷,不知家主為何要在如此深夜緊急召集全族。
最後一人剛踏入門檻,崔高懿便沉聲道:「關門。」
厚重的祠堂大門「吱呀」一聲合上,將風雪隔絕在外。
崔高懿緩緩轉身,目光如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廳內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諸位!」
崔高懿的聲音沙啞而沉重:「今夜我從王家得到一個訊息——楚國皇帝楚寧,要吞併我大周王朝。」
祠堂內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
「這絕不可能!」
「我崔家世代忠良,豈能坐視周朝滅亡!」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拍案而起,聲音顫抖:「家主,此事當真?女帝陛下難道就任由楚國如此放肆?」
崔高懿冷笑一聲:「女帝?她巴不得如此!你們可知道,秀寧公主實則是她與楚寧所生!如今公開此事,就是要為兩國合併鋪路!」
這番話如同冷水潑入熱油,祠堂內頓時沸騰起來。
年輕一輩的崔家子弟個個麵紅耳赤,一個身著錦袍的青年猛地站起,拳頭砸在案幾上:
「欺人太甚!我崔家在大周經營數百年,豈能拱手讓與楚國?家主,不如我們聯合其他世家,起兵反抗!」
「對!起兵!」
「殺了楚寧那個狂徒!」
「大不了魚死網破!」
叫囂聲此起彼伏,祠堂內群情激憤。
崔高懿冷眼旁觀,注意到幾位年長的族老卻沉默不語,眉頭緊鎖。
其中一人手指不停地撚動佛珠,另一人則不停地用汗巾擦拭額頭。
待喧鬧稍歇,崔高懿才緩緩開口:「諸位豪氣乾雲,老夫甚是欣慰,不過……」
他故意拖長音調:「就在今夜,楚寧分別單獨接見了蕭鴻德和王衍。」
祠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楚國皇帝在分化八大家族。
「我隨後去了他們府上試探。」
崔高懿繼續道,聲音愈發低沉:「蕭鴻德那老狐狸口風甚緊,但王衍他倒是說了實話。」
崔高懿停頓片刻,目光掃過每一張緊繃的臉:「楚寧許諾王家,若支援合併,不僅保留現有利益,還允許他們與楚國世家通商。」
祠堂內落針可聞。
方纔叫囂著要起兵的青年此刻臉色煞白,緩緩坐回座位。
那位撚佛珠的族老手中佛珠突然斷裂,檀木珠子「劈裡啪啦」滾落一地。
「這……這是分化之計啊!」一位中年男子顫聲道,額頭上滲出細密汗珠。
崔高懿冷笑:「不錯,楚寧就是要拉攏一部分,打擊另一部分,等合併完成,那些反對的世家……」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祠堂內的溫度彷彿驟然降低。
窗外風雪呼嘯,如同楚國的鐵騎正在逼近。
所有人都想起了楚寧的可怕之處——那個用七年時間橫掃五國的私生子,那個將反對者滿門抄斬的暴君。
「怎麼不說話了?」崔高懿譏諷道:「剛纔不是都反對得很激烈嗎?」
眾人低頭不語。
那位最年長的族老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家主,此事難道就沒有轉圜餘地?」
崔高懿長嘆一聲:「女帝心意已決,如今擺在我們麵前的隻有兩條路,要麼死扛到底,想辦法刺殺楚寧和女帝。」
「要麼服軟妥協,爭取最大利益。」
「刺殺?」
一個年輕人驚恐地瞪大眼睛:「那可是楚國皇帝!他身邊高手如雲,就算成功了,楚國百萬大軍豈會放過我們?」
「是啊,聽說楚國錦衣衛無孔不入,我們稍有異動就會被察覺。」
「當年趙國李家不就是因為刺殺未遂,被滿門抄斬嗎?」
「連三歲孩童都沒放過啊。」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祠堂內蔓延。
方纔還慷慨激昂的年輕人們此刻麵如土色,年長者則交換著憂慮的眼神。
終於,一個圓臉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開口:「家主,既然楚國願意給蕭家、王家好處,那我們若支援合併,是否也能爭取足夠的好處?」
這句話如同開啟了閘門,眾人紛紛附和:
「對啊!我們崔家有那麼多產業,楚國也需要我們穩定局麵!」
「合併未必是壞事,至少能保住家族基業!」
「與其玉石俱焚,不如順勢而為。」
「聽說楚國商貿發達,說不定我們還能藉此機會擴大生意。」
崔高懿冷眼看著眾人態度的一百八十度轉變,心中既感可笑又覺悲涼。
這就是世家大族的生存之道——在絕對的力量麵前,所謂的忠義氣節不過是討價還價的籌碼。
「這麼說,諸位都同意支援合併了?」崔高懿淡淡問道。
眾人連連點頭,七嘴八舌地表示贊同。
那位最初叫囂起兵的青年此刻說得最響:「家主明鑑!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們崔家沒必要為註定失敗的事業陪葬!」
崔高懿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他整了整衣冠,沉聲道:「既如此,老夫這就進宮麵見女帝。」
「現在?」管家驚訝道:「外麵風雪正大,不如等明日。」
「等?」崔高懿厲聲打斷:「再等下去,好處都被蕭家、王家搶光了!備轎!」
眾人連忙起身相送,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
崔高懿大步走向祠堂門口,突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道:「記住今晚的選擇,他日若有人指責崔家背主求榮……」
「那是形勢所迫!」眾人異口同聲。
崔高懿冷笑一聲,推門而出。
風雪立刻呼嘯而入,吹滅了近處的幾盞油燈。
祠堂內忽明忽暗,映照著一張張或惶恐或算計的麵孔。
當崔高懿的轎子再次駛入風雪中時,崔府大門緩緩關閉。
祠堂內,眾人仍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討論著如何在即將到來的變局中為家族謀取最大利益。
祖宗牌位前的香爐中,三柱檀香已經燃盡,隻餘下一縷青煙,裊裊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
而在洛城各處,類似的場景正在各個世家大宅中上演。
這一夜的風雪,註定要改變大周王朝數百年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