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內,燭火搖曳,映照出三位大儒慘白的臉色。
窗外風雪呼嘯,屋內卻靜得可怕,隻有炭火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裴琰智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的茶早已涼透,卻渾然不覺。
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泛著微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裴琰智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明日那兩個小祖宗若是再來,我們還答不上來,一世英名將毀於一旦!」
他的話讓另外兩人心神巨震——他們苦心經營數十年的名聲,恐怕就要毀在這兩個稚童手裡了。 超好用,.隨時享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司馬輝「啪」地合上手中的摺扇,扇骨相擊的脆響在寂靜的室內格外刺耳。
他陰沉著臉道:「既然我們想不出答案,不如去請教他人,或者翻看古籍。」
崔高軒聞言立即附和:「此言有理!這樣吧,老夫去楚國的藏書閣查閱典籍,你們二位去請教他人。」
「且慢!」
裴琰智突然冷笑一聲,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為何不是老夫去查閱典籍,而由崔兄去請教他人?」
室內氣氛驟然凝固。
崔高軒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山羊鬍都氣得翹了起來:「裴兄此話何意?如今我們同舟共濟……」
「同舟共濟?」
裴琰智譏諷地打斷他:「讓老夫去丟這個人,崔兄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司馬輝冷眼旁觀,心中雪亮。
這哪裡是同舟共濟?
分明是互相推諉!身為當世大儒,去向他人請教問題,這要是傳出去,他們的名聲將毀於一旦。
還是那句話,他們可以死,但名聲絕對不能毀!
可這時,崔高軒猛地拍案而起,案幾上的茶盞被震得叮噹作響:
「裴琰智!你這是懷疑老夫!」
「夠了!」
司馬輝突然厲喝一聲,手中摺扇「唰」地展開,扇麵上「寧靜致遠」四個大字在燭光下格外刺目。
見二人暫時安靜下來,他沉聲道:「這樣爭執下去有何意義?不如這樣——二位在此查閱典籍,老夫親自去拜訪楚國欽天監和戶部官員。」
裴琰智與崔高軒對視一眼,各自冷哼一聲,算是默許了這個提議。
隻要不是讓他們去請教別人,讓他們幹什麼都行。
午時剛過,司馬輝便換上一身素色常服,刻意避開正門,從驛館側門悄然離開。
他特意選了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轎簾垂得嚴嚴實實,生怕被人認出。
當然答應去請教別人,但這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當然要掩人耳目。
否則被人發現傳出去,他麵子也掛不住。
欽天監衙門位於皇城西南角,司馬輝在距離衙門還有兩條街的地方就下了轎,步行前往。
寒風卷著雪粒拍打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滿腦子都在盤算著該如何開口。
「這位大人……」
守門的差役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著樸素的老者,語氣還算客氣。
「可有拜帖?」
司馬輝從袖中摸出一塊玉佩,壓低聲音道:「勞煩通傳,就說……就說故人求見李主事。」
差役看到玉佩上精緻的雲紋,神色頓時恭敬了幾分:「大人稍候。」
不多時,司馬輝被引入一間僻靜的偏廳。
欽天監主事李墨陽早已等候在此,見到司馬輝時明顯一怔:「司馬先生?您這是……」
「李大人。」
司馬輝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拱手道:「老夫……老夫有個問題想請教。」
李墨陽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笑道:「先生但說無妨。」
能讓大儒請教問題,那也是一件麵子上有關之事!
「這個……」
司馬輝老臉微紅,聲音越來越低:「月亮為何有時圓有時缺?」
「啊?」
李墨陽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盯著司馬輝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先生莫不是在說笑?這等蒙童皆知的問題!」
司馬輝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硬著頭皮道:「還請李大人賜教。」
李墨陽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仔細端詳著司馬輝的神色,漸漸意識到對方是認真的。
「這個……」
李墨陽搓了搓手,額頭開始冒汗:「下官雖掌管曆法,但這等天地至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司馬輝眼睜睜看著這位欽天監主事從最初的自信滿滿,到後來的支支吾吾,最後竟也陷入了與他同樣的困惑。
離開欽天監時,司馬輝的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
這李墨陽根本就不懂,一開始還在他麵前裝!
還想嘲笑老夫,你不也同樣被難住了,還說要去翻閱欽天監的典籍!
從欽天監出來,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又去了戶部衙門。
戶部主司王岩的反應更加有趣。
聽到「雞兔同籠」的問題時,這位精於算計的戶部官員先是自信地拿起算盤,劈裡啪啦打了一陣。
隨後動作越來越慢,最後竟把算盤一推,苦笑道:
「這……這題有古怪……」
算了足足半個時辰,非但沒有算明白,反而將他給算糊塗了。
夜色已深,驛館內燈火通明。
裴琰智和崔高軒各自占據書房一角,身邊堆滿了翻開的典籍。
裴琰智麵前攤開的是《周髀算經》,崔高軒則在研讀《淮南子·天文訓》,兩人眼底都布滿了血絲。
當司馬輝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來時,二人立即丟下手中書卷,急切地迎了上去。
「如何?」裴琰智聲音嘶啞。
司馬輝搖搖頭,頹然坐在椅子上:「欽天監和戶部的官員也答不上來。」
「什麼?」崔高軒失聲叫道:「這怎麼可能?」
司馬輝苦笑著將今日見聞一一道來。
當說到戶部主司最後那副見了鬼似的表情時,連裴琰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現在怎麼辦?」
崔高軒急得在屋內來回踱步:「明日那兩個小祖宗再來……」
三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窗外,風雪更急了。
一片雪花被風吹進窗縫,落在案幾上那本翻開的《論語》上,正好蓋住了「知之為知之」那一行字。
三位大儒,徹底被難住,反而忘記了他們來此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