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營帳內,炭火盆中的火焰忽明忽暗,映照著公孫翼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帳外呼嘯的北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拍打在牛皮帳篷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正獨自飲著悶酒,案幾上散落著幾卷已經展開的羊皮地圖,上麵標註著蠍族各部落冬季駐地的分佈。
「報——」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親兵掀開厚重的毛氈門簾,帶進一股刺骨的寒氣。
副使赫連鐵渾身落滿雪花,臉色鐵青地快步走入,單膝跪地抱拳道:
「將軍,末將回來了。」
公孫翼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如何?可曾見到楚皇?」 找書就去,.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手中的青銅酒樽不自覺地握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赫連鐵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末將連宮門都沒能進去,楚國太子楚寧下令,所有外國使節一律由他接見。」
「禁軍統領帶著上百甲士把守宮門,末將……末將連楚皇的麵都沒見到。」
「什麼?」
公孫翼霍然起身,案幾被他突然的動作帶得搖晃,酒水灑在羊皮地圖上暈開一片暗紅。
他額角青筋暴起,抓起案幾上的鎏金酒杯狠狠砸了過去:「區區禁軍也敢攔你?難道你沒有表明身份?」
酒杯擦著赫連鐵的肩膀砸在帳柱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赫連鐵不敢躲閃,任由酒水濺在自己甲冑上,急忙解釋:「末將不僅出示了可汗的金牌,還特意穿上了朝服,那禁軍統領明知末將身份,卻故意刁難。」
他聲音低了幾分:「末將甚至暗中遞了五十兩銀子,誰知對方竟當眾將銀兩擲於地上,說……說……」
「說什麼?」公孫翼一把掀翻案幾,地圖竹簡嘩啦散落一地。
赫連鐵喉結滾動,艱難地複述:「說楚國有令,凡與蠍族交易者,皆以通敵論處,末將觀察宮門守衛輪換,發現全是生麵孔,腰間掛的都是東宮令牌。」
帳內陷入死寂,隻有炭火偶爾爆出劈啪聲響。
公孫翼背對著赫連鐵,肩膀微微發抖。
他想起今日城門口比武之辱——那個叫趙羽的將領,明在萬眾矚目下將他刺傷,楚寧當時就在旁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將軍!」
赫連鐵小心打破沉默:「以末將觀察,楚寧已經徹底掌控楚國朝局,今日我在城中茶樓打探,聽說三日前楚皇在朝堂上當眾將玉璽交給太子,自己搬去了西苑休養。」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咱們要買糧食,恐怕隻能找楚寧商議了。」
公孫翼猛地轉身,眼中布滿血絲:「你可知今日那楚寧小兒如何戲耍於我?他故意派趙羽與我比武,就是要落了我族的麵子。」
「現在你讓本將去找楚寧提買糧食的事,他一定會趁機提高最少三成的價格!「
他一拳砸在支撐帳篷的立柱上,震得頂棚嘩嘩作響。
赫連鐵臉色驟變:「三成?可汗給的預算怕是不夠啊。」
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下。
他太清楚部落的處境——草原遭遇三十年不遇的白災,十二個部落的存糧見底,老人和孩子已經開始削減口糧。
若不能在下個月初運回糧食,恐怕撐不過這個冬天。
「算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本將先考慮考慮。」公孫翼揮手示意對方退下。
赫連鐵離開後,公孫翼獨自坐在營帳內,青銅燈台上的火苗在他陰沉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案幾上的酒已經冷了,他卻渾然不覺,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刀鞘,發出沉悶的聲響。
半個時辰過去,他猛地站起身,鎧甲發出鏗鏘之聲。
「備馬!」他對帳外親衛喝道:「隨本將入城。」
夜色如墨,寒風刺骨。
公孫翼帶著四名精銳親衛策馬賓士在楚都的街道上,馬蹄鐵敲擊青石板的聲響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脆。
街道兩旁的民居早已熄了燈火,隻有偶爾傳來的犬吠聲打破夜的沉寂。
「將軍,我們這是要去哪裡?」親衛隊長完顏烈忍不住低聲詢問。
「劉守仁的府邸。」
公孫翼的聲音比夜風更冷:「既然楚寧那小兒要刁難,我們就從戶部尚書下手。」
戶部尚書府邸的紅漆大門緊閉,門簷下掛著兩盞寫有「劉」字的燈籠在風中搖晃。
公孫翼的親衛上前叩響銅環,沉重的敲門聲在深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誰啊?這大半夜的……」
門房睡眼惺忪地拉開一條門縫,待看清門外是全副武裝的異族武士時,嚇得一個激靈。
「告訴劉大人,」公孫翼翻身下馬,黑色大氅在身後翻飛:「蠍族使節公孫翼有要事相商。」
片刻之後,劉府正廳燈火通明。
劉守仁披著件錦緞外袍匆匆趕來,圓潤的臉上堆著禮節性的笑容,眼中卻閃爍著警惕的光芒。
「公孫將軍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要事?」
公孫翼沒有客套,直入主題:「劉大人,明人不說暗話,我族急需十萬石糧食,價格可以比市價高出兩成。」
他拍了拍手,親衛立即捧上一個沉甸甸的錦囊:「這是一點心意,事成之後另有重謝。」
劉守仁的目光在那鼓脹的錦囊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搖頭苦笑:「將軍這是要陷我於不義啊。」
他示意侍從退下,壓低聲音道:「如今朝中大小事務,沒有太子手諭寸步難行,糧食買賣這等大事,我若擅自做主……」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那就是賣國賊,要滿門抄斬的。」
公孫翼臉色一沉,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劉大人堂堂戶部尚書,掌管全國錢糧,連這點許可權都沒有?」
「將軍說笑了。」
劉守仁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眼中精光閃動:「在你們草原上,或許部落首領能一言而決,但在楚國……」
他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規矩就是規矩。」
公孫翼猛地站起身,鎧甲嘩啦作響:「劉大人當真一點情麵都不講?」
劉守仁也跟著站起來,臉上笑容不減:「將軍若真急需糧食,不如明日去東宮拜見太子殿下。」
他整了整衣袖,做出送客的姿態:「下官實在愛莫能助。」
「好,很好。」
公孫翼怒極反笑,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如此,告辭!」
走出劉府大門,夜風撲麵而來。
親衛牽馬上前,低聲道:「將軍,現在怎麼辦?」
公孫翼翻身上馬,望著遠處皇宮的輪廓,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去城南。」
他一抖韁繩:「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別怪我走旁門左道了。」
馬蹄聲再次響徹街道,向著城南的暗巷疾馳而去。
那裡,有他早先安插在楚都的暗樁,也有楚國朝堂上某些不得誌的官員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