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醜時三刻
銅壺滴漏的聲響在寂靜的殿宇間格外清晰,簷角鐵馬被夜風撩動,零星的叮噹聲混著遠處宮牆下的梆子聲,一下下敲在賈羽的脊梁骨上。 追書認準,ᴛᴛᴋs.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抬手拂去肩頭凝著的夜露,玄色披風掃過迴廊石階時,驚起幾隻蜷在暗處的寒鴉。
東宮正殿的燭火透過茜紗窗,在地磚上投出楚寧來回踱步的斜長影子。
太子果然未眠。
「殿下,賈大人求見。」
值夜宦官刻意壓低的通報聲未落,楚寧已霍然轉身。
鎏金博山爐吞吐的青煙被他的袍角攪散,露出案幾上早已涼透的參湯,碗沿凝著褐色的藥漬。
賈羽拱手施禮,玉帶鉤上的螭紋玉佩撞出清脆聲響:「臣有負所託。」
他垂首低目,臉上露出無奈之色。
楚寧的指尖重重按在檀木案幾的密摺上,虎口處青筋微凸:「父皇沒有說出他的目的?」
「是。」
賈羽抬眼時,正見楚寧腰間那枚蟠龍玉玨在燭火中泛著血絲似的紋路。
「臣以『太傅陳氏三代忠烈,當配享太廟,陪葬皇陵』試探,陛下卻還是沒有說出他的目的。」
殿內陡然陷入死寂。
楚寧突然低笑一聲,抓起案上鎏金錯銀的酒觥猛灌一口。
琥珀色的酒液順著下頜淌進衣領,在杏黃蟒袍上洇出深色痕跡:
「好個父皇,嘴巴居然這麼嚴,看來這次傳位,果然不簡單。」
他踉蹌著跌坐迴圈椅,眼底泛著猩紅,「父皇要傳位,本是好事,但他選的不是時候!」
「殿下慎言!」
賈羽沉聲道:「若是皇位到了您手中,下麵的官員確實能安心為朝廷辦事,不至於一直為此事而擔心。」
楚寧沉默。
從龍之功,這是誰都想要的。
他如今已經徹底掌握了楚國的兵馬和朝中話語權,這個時候還不登基稱帝,下麵的群臣自然心急。
夜長夢多這種事是誰都不想看到的。
「傳令錦衣衛。」
楚寧的聲音劃破了殿內的寂靜:「十二時辰盯死太極殿,各府邸往來的拜帖要謄抄雙份,至於唐魏漢三朝……」
他雙眼猛然一眯,閃過一抹精光:「讓各路主將扮作商隊,分批入京,對外宣稱各路將領不會回來觀禮!」
「微臣遵旨!」
待賈羽領命退下,楚寧也返回清心居。
太子妃沈婉瑩的織金繡鞋停在珠簾外,裙擺上銀線繡的百子千孫圖在燭火中明明滅滅。
「殿下又飲冷酒。」
她接過侍女手中的醒酒湯,蔥白的指尖在碗沿頓了頓。
「今日之事,妾身聽說了,殿下真要將太傅父子的屍身懸掛三日嗎?」
楚寧皺眉,放下湯碗:「婉瑩你也想為太傅求情?」
沈婉長嘆一聲:「妾身是想,既然父皇要演父慈子孝,殿下何妨成全?」
她指尖拂過楚寧用力的手背:「懸屍示眾半日足以震懾朝野,若真讓獨孤父子爛在城門,史筆如刀……」
「明日卯時。」
楚寧突然伸手抱住她,力道大得驚人:「本宮會讓趙羽把碎屍送給父皇,就說——」
他盯著窗外漸白的天色,扯出個森然的笑:「本宮憐其忠烈,賜金絲楠木棺槨。」
話畢,他抱著沈婉瑩朝殿內床榻而去。
這幾日,他不是中毒,就是處理太傅的事,還未來得及和沈婉瑩好好親熱。
好不容易清閒下來,當然要好好享受享受。
辰時,長安城頭秋風吹拂。
趙羽披甲立於朱雀門前,身後三百白馬騎兵肅立無聲,鐵甲映著冷月寒光。
城門守將見是東宮親衛統領親至,不敢阻攔,連忙命人放下吊橋。
趙羽翻身下馬,鐵靴踏過濕漉漉的青石板,濺起細碎水花。
「取下來。」
他聲音冷硬如鐵,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城門上高懸的兩顆頭顱——獨孤信與獨孤盛的首級被鐵鉤穿透下頜,懸掛於城樓旗杆之上,血水早已凝固成黑紫色,麵目猙獰。
秋風吹過,髮絲淩亂飄動,空洞的雙眼彷彿仍在怒視著這座皇城。
親衛架起雲梯,攀上城樓,刀刃割斷繩索的剎那,兩顆頭顱重重墜下。
趙羽伸手一抄,穩穩接住,掌心觸到冰冷僵硬的麵板,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裝殮。」
他沉聲下令,親衛立刻抬來早已備好的楠木棺槨,將獨孤父子屍首小心放入。
趙羽親自蓋上棺蓋,指尖在棺木上輕輕一叩,似在無聲告別。
太極殿外,天光照耀。
趙羽率白馬騎兵押送棺槨抵達時,殿前侍衛皆麵露驚色,無人敢攔。
宦官總管趙明聞訊匆匆趕來,見棺木停在殿前,嚇得臉色煞白,連忙轉身奔入內殿。
「陛……陛下!」
不用上朝的楚皇正於龍榻淺眠,被趙明急促的聲音驚醒,猛然坐起,怒道:
「何事驚慌?」
趙明跪伏在地,顫聲道:「趙羽將軍……送來了太傅父子的屍首!」
「什麼?」
楚皇勃然大怒,一把掀開錦被,赤足踏在冰冷的地磚上,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楚寧!他竟敢如此放肆!」
將太傅父子的屍體送到太極殿,這分明是在挑釁他的皇權!
但下一刻,楚皇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獨孤信是他的老師,若此刻因屍首之事與楚寧翻臉,隻怕連收殮遺體的機會都沒有。
更何況,他即將傳位給楚寧,若此時撕破臉,隻會讓局勢更加不可控。
「忍住!」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怒火,冷聲道:「更衣!」
殿外,晨霧瀰漫。
趙羽立於階下,見楚皇披衣而出,立刻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末將奉太子之命,送太傅父子屍首歸朝。」
楚皇麵無表情,目光掃過那兩具棺槨,冷冷道:「太子倒是有心了。」
趙羽沉聲道:「太子殿下念太傅為我朝鞠躬盡瘁,特準其陪葬皇陵,以彰忠烈。」
楚皇聞言,嘴角微微抽搐,眼中閃過一絲譏諷。
人都殺了,現在裝什麼仁義?
但他終究沒有發作,隻是淡淡道:「回去告訴太子,朕謝謝他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意味深長:
「不過,朕手中已無兵馬,送太傅入皇陵一事,還請太子……親自安排。」
趙羽眸光微閃,低頭應道:「末將定當轉達。」
楚皇不再多言,轉身回殿,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寂。
而趙羽翻身上馬,率領白馬騎兵緩緩離去,隻留下兩具棺槨靜靜停在太極殿前,彷彿無聲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