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草棚為家------------------------------------------，一直烙在張歆萌眼皮底下，直到她跟著高峰出了城，走到一片城鄉結合處的雜樹林邊，那紅還在心裡燒著。，牆是黃泥混著稻草夯的，頂上苦著厚厚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經發黑，但壓得齊整。棚子前用樹枝和碎磚圍出個小院，院裡掃得乾淨，靠牆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方方正正。屋簷下掛著幾串乾辣椒和玉米，紅黃相間，在午後的斜陽裡晃著一點亮色。“就這兒。”高峰掏出鑰匙，開啟那扇用木板釘成的、歪歪扭扭的門。“吱呀”一聲怪響。張歆萌跟進去，一股混合著乾草、泥土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棚子不大，一眼能望到底。左邊靠牆一張木板搭的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格子床單，一床軍綠色的被子疊成豆腐塊。床頭擺著個木箱，上麵放著一隻掉了漆的搪瓷缸。右邊是用磚和木板搭的灶台，一口小鐵鍋，兩隻碗，筷子插在罐頭瓶裡。中間的空地勉強能站三四個人，地上是夯實的泥地，掃得能看見掃帚留下的細痕。，但異常整齊，整齊得有點……冷清。“你睡床。”高峰指了指那張板床，自己走到牆邊，從木箱後頭拖出張破舊的草蓆，又抱出一床看起來薄得多的舊褥子。“我睡這兒。”，離床有五六步遠。然後從灶台邊拎起一個鐵皮水壺，又拿起兩隻碗：“我去打點水。你……自己收拾一下。”，腳步聲在院裡的土路上漸遠。，環視著這個即將被稱作“家”的地方。棚頂有處漏光，一道細細的陽光從茅草縫隙裡鑽進來，光柱裡灰塵飛舞。牆上糊著舊報紙，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除了床、箱子、灶台，再無他物。，這裡至少……像個能住人的地方。，木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床單雖然舊，但聞著有股肥皂和陽光曬過的味道。她脫了鞋，腳踩在冰涼但乾淨的地麵上，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不過一天一夜，卻像過了一輩子那麼長。她閉上眼，還能聽見縫紉機的嗡鳴，林主任尖厲的嗓音，雨聲，還有自己怎麼也止不住的哭聲。，她坐在這裡，成了一個陌生男人的“妻子”，住在一個城邊草棚裡。？荒唐。可心裡那股一直擰著的、冰冷的恐懼，好像稍微鬆了一點點。至少，頭頂有片茅草遮著，身下有塊木板躺著。，高峯迴來了。他一手提著裝滿水的鐵皮壺，另一隻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麵裝著幾個土豆和一把青菜。
他把水壺坐上灶台，開始生火。煤塊在爐膛裡劈啪作響，橘紅的火苗舔著鍋底。他冇說話，背對著她，動作熟練地洗菜，削土豆皮，切塊。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篤，篤，篤，不緊不慢。
張歆萌起身，走過去：“我幫你。”
“不用。”高峰頭也冇抬，“坐著。”
她縮回手，站在灶台邊看他。他切菜的手很大，骨節突出，土豆在他手裡顯得很小。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結實，有淡淡的舊疤。
“看什麼？”他突然問，還是冇抬頭。
張歆萌慌忙移開視線：“冇……冇什麼。”
土豆和青菜下了鍋，加水，撒了把鹽。很快，熱氣混著食物簡單的香氣瀰漫開來。高峰又從一個布袋裡拿出兩個窩頭，放在鍋邊烤著。
棚子裡很安靜，隻有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音，和柴火偶爾的爆響。夕陽的光從門縫和牆壁的縫隙裡透進來，把屋裡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光塊。高峰蹲在灶前添火的側影，被拉得很長，投在泥牆上。
張歆萌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她和這個男人，在法律上成了最親密的關係，可實際上，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她不知道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從哪裡來，以前經曆過什麼。他恐怕對她，也是一無所知。
“吃飯。”高峰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他盛了兩碗菜湯，每個碗裡放了一個烤得焦黃的窩頭。兩人就坐在灶台邊的矮凳上，埋頭吃飯。菜湯很清淡，隻有鹽味，土豆煮得爛熟。窩頭粗糙，拉嗓子。但張歆萌吃得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很久。從昨天中午到現在，她隻吃了早上那兩個菜包，胃早就餓得發疼。
高峰吃得很快，但不出響動。吃完，他把碗筷拿到門外一個破木盆裡，舀水沖洗。
天很快黑透了。棚子裡冇電，高峰點起一盞煤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跳動著，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睡吧。”他說，自己走到門口鋪著草蓆的地方，脫下外衣，隻穿著背心短褲，躺了下去，背對著她。
張歆萌坐在床邊，冇動。煤油燈的光暈很暗，隻能勾勒出他寬闊肩背的輪廓。棚子裡很靜，她能聽見他平緩的呼吸聲，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狗吠。
她慢慢脫下外衣，隻穿著裡麵的單衣，鑽進被子裡。被子有股淡淡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氣味，是汗味混著皂角，並不難聞，但陌生。她僵著身體，不敢動，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門邊草蓆上任何細微的響動。
棚子不隔音，也不怎麼擋風。夜風從茅草的縫隙、門板的缺口鑽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她縮了縮脖子，把被子裹緊些。
不知過了多久，草蓆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高峰翻了個身，似乎睡得不太安穩。張歆萌屏住呼吸。
忽然，一陣較強的穿堂風吹過，煤油燈的火苗猛地搖晃了幾下，差點熄滅。幾乎同時，張歆萌感到床板輕輕一震。
是高峰坐起來了。
她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眼睛緊閉著，睫毛卻在微微顫抖。她聽見他起身的聲音，很輕的腳步聲朝這邊靠近。
他要乾什麼？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跳起來，一股混雜著恐懼、緊張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猛地攥住了她。她腦子裡閃過無數糟糕的念頭，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腳步聲在床邊停下了。
她能感覺到他站在那裡，離她很近。煤油燈的光把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她的呼吸都屏住了。
幾秒鐘的沉默，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她感到身上微微一沉。
是那件他睡前脫下的、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帶著他的體溫，輕輕蓋在了她被子上。
“風大，蓋上。”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很低，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說完，腳步聲又響起了，走回門邊，草蓆發出輕微的窣窣聲，他重新躺下了。
張歆萌躺在黑暗裡，眼睛慢慢睜開。身上那件外套還殘留著一點溫度，很淡，卻像火炭一樣熨帖著她冰涼的麵板。她慢慢鬆開攥緊被角的手，指尖還有些發麻。
棚外風聲嗚咽，棚內一燈如豆。
她輕輕拉高那件帶著陌生男子氣息的外套，蓋到下巴。鼻端縈繞的氣味，似乎不那麼陌生了。
一夜無話，隻有風聲，和彼此清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