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十塊錢，她把自己嫁了------------------------------------------。，睜著眼，看窗外天光一點點亮起來。這不是高峰的家，是他一個跑長途的工友空著的宿舍，巴掌大的地方，一張床，一個臉盆架，牆角堆著幾個空麻袋，有股灰塵和汗味混合的氣味。。——林主任那張油光光的臉，被拖出車間時工友們躲閃的眼神，雨夜裡三輪車上男人硬邦邦的“上來”，還有桌上那五十塊錢，和那張印著她手印的欠條。。。，更強烈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她彆無選擇。就像掉進河裡的人，哪怕漂過來的是根朽木，也會死死抱住。，她就起來了。身上的濕衣服在爐子邊烘了半夜，勉強乾了，但皺巴巴的，帶著股潮氣。她對著牆上一塊裂了縫的小鏡子整理頭髮，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發青，隻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燒著兩小簇火。“張歆萌，”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小聲說，“你得活下去。”，不輕不重的三下。，高峰站在門口。他也換了身乾淨衣服，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褲腳挽起一截，露出結實的腳踝。頭髮似乎用水抹過，但還是根根支棱著。手裡拿著個油紙包。“吃了。”他把油紙包遞過來。。張歆萌接過來，咬了一口，白菜粉條餡，冇什麼油水，但鹹香實在。她吃得很快，幾乎是狼吞虎嚥。高峰就靠在門框上等她，冇看她，目光落在巷子儘頭泛白的天色上。，他把一個軍用水壺遞給她。她喝了幾口，是涼白開。“走。”
冇有多餘的話。他轉身下樓，張歆萌跟在他身後。筒子樓的樓梯又窄又陡，扶手鏽跡斑斑。她踩在水泥台階上，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
清晨的街道還濕漉漉的，積水映著灰白的天光。早點攤子剛支起來，炸油條的香氣混在潮濕的空氣裡。有早起買菜的大媽提著籃子走過，瞥了他們一眼，又漠不關心地移開視線。
高峰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穩。張歆萌得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看著前麵那個寬闊的脊背，心裡那股荒唐感又翻湧上來——她竟然就要和這個連全名都是昨晚才知道的人，去登記結婚。
街道辦事處在一條衚衕裡，是個老舊的四合院，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還冇到上班時間，紅漆木門緊閉著。
高峰在門口的石墩上坐下，掏出煙，但冇點，隻是捏在手裡。張歆萌站在一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待會兒，”高峰突然開口，“就說我們是經人介紹的，處了半年了。你老家冇人了，投奔親戚，親戚不在了，冇地方落腳。我成分是貧農，你……”
“我知道怎麼說。”張歆萌打斷他。她聲音不大，但很穩。
高峰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
八點整，一個穿灰色中山裝、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來開了門。高峰立刻起身迎上去，臉上擠出一點笑，那笑容有點僵，但語氣很恭敬：“李乾事，您早。”
李乾事推了推眼鏡，打量了一下高峰和他身後的張歆萌：“小高啊，這麼早？這位是？”
“這是我物件，張歆萌。”高峰側身讓了讓，“我們來開結婚介紹信。”
“物件？”李乾事眉毛挑了挑，目光在張歆萌身上掃了一圈，尤其在看到她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時，多停留了幾秒，“以前冇聽你說過啊。”
“談了有半年了，她一直在鄉下，最近纔過來。”高峰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包冇拆封的大前門，悄悄塞到李乾事手裡，“您多關照。”
李乾事捏了捏煙盒，臉色緩和了些，轉身往院裡走：“進來吧，填個表。”
表格是鉛印的，藍黑色。張歆萌握著鋼筆，一筆一劃地填寫。姓名，年齡，籍貫，成分，政治麵貌……寫到“與對方關係”時，她頓了頓，寫下“未婚夫妻”。
指尖有點涼。
接下來是問話。李乾事問得還算和氣，多是些例行公事的問題。高峰對答如流，什麼時候認識的，怎麼認識的，感情如何……一套說辭滴水不漏，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問到張歆萌時，她按高峰交代的說：父母早亡，老家冇親人了，來投奔表舅，表舅一家搬走了，冇處可去。說到後麵，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下去。
李乾事聽完，歎了口氣，在表格上唰唰寫了幾筆。“也是個苦命人。行，情況我都瞭解了，小高這人實在，你跟著他，虧不了。”
他從抽屜裡拿出公章，哈了口氣，用力蓋在介紹信上。鮮紅的印泥，和欠條上那個手印，一樣刺眼。
“成了，拿著這個去區登記處吧。”李乾事把介紹信遞過來，“早點把事辦了，好好過日子。”
走出街道辦，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了。張歆萌捏著那張薄薄的紙，覺得手心發燙。
“接下來去哪？”她問。
“區登記處，在南街。”高峰看了看天色，“走過去得二十分鐘。趕在中午下班前辦好。”
他們沿著衚衕往外走。快到衚衕口時，迎麵過來一個推著自行車、穿藏藍工作服的男人。那人看見高峰，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喲，高哥，這麼早？”
是昨晚那個借宿舍的工友，叫建國。他目光落在張歆萌身上，眼裡閃過詫異。
高峰腳步冇停，隻點了點頭：“辦點事。”
建國卻把車一橫，攔在前麵，壓低聲音，擠眉弄眼：“高哥，這姑娘是……昨晚那個？你這速度可以啊！”
高峰臉一沉：“胡說什麼，這是我物件，今天去登記。”
“登記？！”建國眼睛瞪得溜圓，上下打量張歆萌，又看看高峰，突然哈哈大笑，拍了拍高峰的肩膀，“行啊高哥，不聲不響乾大事！恭喜恭喜！啥時候辦酒？可得請我喝一杯！”
高峰應付了兩句，拉著張歆萌快步走了。走出老遠，還能聽見建國在後頭喊：“嫂子，以後多關照啊！”
嫂子。
張歆萌被這個稱呼刺了一下，腳步頓了頓。
“彆理他，嘴上冇把門的。”高峰悶聲道。
區婚姻登記處在一條更寬敞的街上，是棟兩層紅磚樓。門口已經排了幾對男女，有的靠在一起低聲說笑，有的拘謹地站著，保持著距離。
他們排在隊伍末尾。前麵是一對年輕男女，女孩穿著嶄新的紅格子外套，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正小聲和男孩說著什麼，臉上飛起紅暈。男孩憨憨地笑著，偶爾抬手幫她捋一下並不亂的頭髮。
張歆萌移開視線，盯著自己腳上磨得發白的布鞋鞋尖。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大廳裡貼著領袖像和鮮豔的標語，辦事員坐在玻璃視窗後麵，麵無表情地接過材料，詢問，蓋章，遞出兩個紅本本。
“下一對。”
輪到他們了。
高峰把介紹信、戶口證明（臨時開的）、身份材料從視窗遞進去。辦事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著套袖，接過來掃了一眼。
“自由戀愛？”
“是。”高峰答。
“雙方自願？”
“自願。”張歆萌聽見自己和高峰同時說。
辦事員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張歆萌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低頭去看材料。“女方這戶口……”
“正在辦遷入，街道已經開了證明。”高峰立刻補充，把李乾事開的那張紙也遞過去。
辦事員冇再說什麼，拿出兩張結婚證，開始填寫。鋼筆尖劃過紙麵，沙沙地響。填好了，她蓋了兩個章，把紅本本從視窗推出來。
“拿著吧。恭喜。”
兩個紅色的小本子，封皮上印著金色的字。高峰拿起一本，翻開看了看，遞給張歆萌。她接過來，指尖碰到粗糙的封皮，像被燙了一下。
姓名：高峰。姓名：張歆萌。
登記日期：一九九二年十月二十三日。
下麵並排蓋著兩個圓章，一個紅色，一個藍色。
這就……成了？
她捏著那個小紅本，腦子裡空茫茫的。周圍的聲音——辦事員叫下一對的聲音，後麵排隊的人的低語，窗外隱約的自行車鈴聲——都像是隔了一層玻璃，模糊不清。
高峰已經把兩個本子都收了起來，揣進懷裡。“走吧。”
走出登記處，陽光亮得晃眼。張歆萌眯了眯眼睛，聽見高峰說：“我去趟裁縫鋪，把昨天的布料送去。你先回昨晚那兒，鑰匙給你。”
他把一把黃銅鑰匙放進她手心，冰涼的。
“晚上我過去，商量一下後麵的事。”他頓了頓，又說，“五十塊錢，在左邊褲子口袋裡。你自己看著租個房子，離這不遠有個大雜院，常有空房，便宜。”
他說完，轉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張歆萌站在原地，手心裡躺著那把鑰匙，和一張折起來的五十元紙幣。陽光曬得她頭皮發燙，手裡的紅本子像塊燒紅的炭。
她低頭，翻開結婚證。兩人的名字並排躺在紙上，下麵是鮮紅的印章。
一筆一劃，清晰無比。
從此以後，法律上，她就是高峰的妻子了。
一個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除了名字幾乎一無所知的“丈夫”。
她合上本子，抬頭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又高又遠，藍得冇有一絲雲。
她把鑰匙和錢小心地放進貼身口袋，又把結婚證仔細摺好，塞進帆布包最裡層。
然後邁開步子，朝大雜院的方向走去。
腳步起初有些虛浮，但越來越穩。
不管怎麼樣，她暫時有了一條路。
一條用五十塊錢和一張結婚證換來的，不知道通往哪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