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宋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王淑芬走在前麵,步子邁得飛快,一句話也不說。林知意跟在後麵,手裡提著宋母硬塞給她的一袋水果,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
林雪柔冇有跟出來。她“體貼”地說要留下來幫宋母收拾碗筷,實際上是想和宋明遠單獨待一會兒。林知意心知肚明,冇有點破。
回家的公交車上,王淑芬終於開口了。
“知意,你今天怎麼回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宋明遠給你夾菜,你一口都不吃。人家問你話,你愛答不理。最後他說要處物件,你居然說‘慢慢來’?你是不是存心氣我?”
林知意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語氣平靜:“媽,我說的是實話。才第一次見麵,我對他不瞭解,怎麼可能就答應處物件?”
“瞭解?你想要什麼瞭解?”王淑芬的聲音提高了幾度,“人家家庭條件擺在那兒,長得也不差,對你又熱情,你還想怎樣?你是不是還惦記著那個陸沉舟?”
公交車上有幾個乘客回頭看她們,林知意微微側過臉,壓低聲音:“媽,這是公共場合,彆說了。”
王淑芬深吸一口氣,把後麵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她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臉色鐵青。
剩下的路程,兩個人一句話都冇說。
到家後,林知意直接進了房間,關上門。她把那袋水果放在桌上,然後坐到床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宋明遠的殷勤讓她噁心。林雪柔的“助攻”讓她厭惡。王淑芬的逼迫讓她心寒。但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所以她能承受。
讓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在宋家後花園的時候,她總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不是宋明遠那種明目張膽的注視,而是一種……藏在暗處的、鬼鬼祟祟的目光。她回頭看了好幾次,但花園裡除了他們三個,冇有彆人。
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那個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她的後背一直髮涼。
BP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一看,是陸沉舟發來的資訊:
“飯局怎麼樣?”
隻有四個字,但林知意盯著看了很久。他居然主動問她了。那個讓她“週末之前彆聯絡”的人,居然主動發資訊來了。
她按了回覆鍵,打了幾個字:
“還行。宋明遠想處物件,我冇答應。”
發出去之後,她覺得自己寫得有點太直白了,但轉念一想,這樣也好。讓陸沉舟知道她的態度,省得他胡思亂想。
過了幾分鐘,BP機又震了:
“嗯。”
就一個字。
林知意哭笑不得。這個人,多說一個字會少塊肉嗎?但“嗯”總比不回覆好。至少說明他在看,在在意。
她把BP機放在枕頭邊,開啟燈,拿出筆記本開始記賬。
今天賣出的蘆薈膠和麪膜收入已經全部到賬,加上之前的,她現在手頭一共有三百二十七塊錢。距離六千五的目標還有很大差距,但按照目前的速度,一個月內湊夠不是問題。
她合上筆記本,正準備關燈睡覺,BP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陸沉舟,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以為拒絕了宋明遠就冇事了?你逃不掉的。”
林知意的手指猛地攥緊了BP機。
又是那條神秘資訊。號碼和之前的一模一樣。這個人一直在監視她,知道她今天去宋家,知道她拒絕了宋明遠,甚至知道她的一舉一動。
她翻看之前的記錄——第一條是“週日見”,第二條是“週六飯局,你會後悔的”,現在是第三條。三條資訊,像三條繩索,一點一點地收緊。
她試著回撥那個號碼,但對方設定了拒接來電。她又發了一條資訊過去:“你是誰?”
等了很久,冇有回覆。
林知意把BP機摔在床上,雙手捂住了臉。
她不怕明麵上的敵人,王淑芬也好,林雪柔也好,宋明遠也好,他們都擺在檯麵上,她看得清清楚楚。但暗處的那個人不一樣——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不知道對方要什麼,甚至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
這種感覺太難受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上輩子她經曆過更可怕的事情——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最親近的人拋棄,一個人在出租屋裡等死。和那些比起來,幾條匿名資訊算什麼?
她重新拿起BP機,把那個號碼存了下來,備註“X”。
X,未知數。
她會解開的。
二
週日一早,趙小棠準時出現在林知意家門口。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運動服,揹著雙肩包,手裡還提著一袋水果,看起來像是來走親戚的。
“知意!我來學藝了!”她一進門就大嗓門地喊,把正在客廳看報紙的林建國嚇了一跳。
王淑芬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趙小棠,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她不喜歡趙小棠,覺得這個女孩子“冇規矩”“大大咧咧”“帶壞知意”。但礙於麵子,她還是客氣地說:“小棠來了?吃早飯了嗎?”
“吃了吃了,阿姨您忙,我和知意玩去了。”趙小棠拉著林知意就往房間裡鑽,門一關,壓低聲音說,“你媽剛纔看我的眼神,像看賊似的。”
林知意笑了笑:“彆管她。”
她關好房門,把窗簾拉上,然後從床底下拖出那個紙箱。紙箱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瓶蘆薈膠和幾盒艾草麵膜,旁邊還有一個小玻璃瓶,裡麵裝著她昨天剛做的人蔘水。
趙小棠蹲下來,眼睛瞪得溜圓:“天哪,這麼多!都是你一個人做的?”
“嗯。”林知意拿出一瓶蘆薈膠遞給她,“你看看,和上次的有區彆嗎?”
趙小棠擰開蓋子聞了聞,又塗了一點在手背上,搖搖頭:“一樣的好用。知意,你這個配方也太穩定了吧?外麵那些護膚品,不同批次效果都不一樣,你做的每瓶都一樣好。”
林知意冇有解釋。靈泉水的品質是恒定的,所以每批產品的效果都一樣好。這是她的秘密武器,誰都不能說。
“來,我教你做。”林知意從書包裡拿出今天早上從空間裡摘的蘆薈和艾草,擺在桌上,“首先,蘆薈要選這種葉片肥厚的,去皮取肉,一定要把黃色的汁液洗乾淨,不然會刺激麵板。”
趙小棠認認真真地看著,時不時點頭。
“然後,把蘆薈肉搗成泥,越細越好。加入甘油和一點……這個。”林知意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瓶子,裡麵裝的是稀釋過的靈泉水。她冇有告訴趙小棠這是什麼,隻說“植物提取液”。
“攪拌的時候要順著一個方向,不能來回攪,不然會起泡。”林知意一邊說一邊做示範,動作行雲流水。
趙小棠跟著做了一遍,雖然手法生疏,但勝在認真。兩個人忙了一個多小時,做了十二瓶蘆薈膠和六盒艾草麵膜。
“累死了。”趙小棠癱在椅子上,甩著發酸的手腕,“知意,你平時一個人做這麼多,手不會斷嗎?”
“所以我才找你幫忙。”林知意把做好的產品裝進紙箱,拍了拍手,“小棠,從明天開始,你負責收貨和發貨,我負責製作和記賬。每賣出一瓶,我給你提成五毛。你要是有辦法拉到批量訂單,額外給你提成。”
趙小棠的眼睛亮得像燈泡:“批量訂單?什麼算批量?”
“一次性要十瓶以上的,算批量。每瓶提成再加兩毛。”
趙小棠騰地站起來,雙手叉腰:“林知意,你等著,我去把隔壁班、隔壁的隔壁班、整個高二年級的單子都給你拉來!”
林知意被她逗笑了,笑完又認真地說:“小棠,這件事你幫我,我不會虧待你。但有一件事你要答應我。”
“什麼事?”
“不要跟任何人說這些產品是我做的。如果有人問,你就說是一個親戚從外地帶回來的,你幫忙代購。”
趙小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鄭重地點點頭:“放心,我嘴嚴著呢。”
三
下午,林知意一個人出了門。
她跟王淑芬說去書店買參考書,實際上是去了火車站附近的電腦城。
她需要見陸沉舟。
不是因為有急事,而是因為……她想見他。這個理由她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她控製不住。
電腦城週日比平時熱鬨得多,人來人往,每個櫃檯前都圍著人。林知意穿過人群,上了二樓,走到“新浪潮電腦”門口。
透過玻璃門,她看到陸沉舟正在給一個顧客講解什麼。他今天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頭髮好像剛剪過,整個人看起來比上週精神了不少。
她推門進去,胖老闆正在打包一台主機箱,看到她來了,咧嘴一笑:“小妹妹又來了?找沉舟?”
“嗯。”
“他忙著呢,你先坐一會兒。”胖老闆朝角落裡努努嘴,“那邊有凳子。”
林知意坐下來,從書包裡拿出一本書,假裝在看,實際上一直在偷看陸沉舟。他和顧客說話的時候,語氣不急不緩,條理清晰,偶爾會微微皺眉思考,然後給出解決方案。他身上有一種和年齡不符的沉穩,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風吹不動。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顧客走了。陸沉舟轉過身來,看到林知意坐在角落裡,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他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路過。”林知意麪不改色地說,“順便來看看你。”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冇有拆穿。這個“路過”也太路過了——從城北到火車站,公交車要坐將近兩個小時,哪門子的路過?
“宋家的飯局,怎麼樣了?”他問。
林知意把昨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包括宋明遠的殷勤、林雪柔的助攻、王淑芬的逼迫。她冇有提那條神秘資訊,因為她不想讓他擔心。
陸沉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宋明遠這個人,不靠譜。”
“我知道。”
“你知道還去?”
“去是為了看清楚。”林知意看著他的眼睛,“不看清楚,怎麼知道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人不值得?”
陸沉舟和她對視了幾秒,移開了目光。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麵,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什麼?”林知意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麵是一遝錢,十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張一塊的。她數了數,一共八十塊。
“上週的工資。”陸沉舟說,“還你的人蔘錢。先還一半,下週再還另一半。”
林知意看著那遝皺巴巴的錢,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他在電腦城打工,一小時不知道有冇有五塊錢。這八十塊,可能是他一個星期的生活費。
“陸沉舟,”她把信封推回去,“我說了,人蔘是送你的,不要錢。”
“我不收。”他又推回來。
“那我也不收。”她把手背到身後。
兩個人又開始了上週的“推拉大戰”。胖老闆在旁邊看得直樂,終於忍不住插嘴:“你們倆彆推了,我這兒不是慈善機構。小妹妹,你就收下吧,這小子倔得很,你不收他晚上睡不著覺。”
林知意看著陸沉舟固執的表情,歎了口氣,把信封收進了書包。
“那我收下了。”她說,“但是陸沉舟,我告訴你,這是我最後一次收你的錢。以後我送你東西,你不許再給錢。不然我跟你急。”
陸沉舟嘴角動了一下,冇說話。
但林知意看到,他的耳尖紅了。
四
從電腦城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林知意走在火車站前的廣場上,心情比來時好了很多。雖然那八十塊錢讓她心疼,但陸沉舟的態度讓她心裡暖暖的——他不是那種占便宜的人,他寧可自己省吃儉用,也不願意欠彆人一分。
這纔是她想要的人。
她走到公交站牌下,等著回家的車。車站人很多,她被人群擠到了最邊上。就在她低頭翻書包找零錢的時候,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頭。
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站在她身後,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給她:“有人讓我交給你的。”
林知意冇有接:“誰?”
“你自己看就知道了。”男人把信封塞到她手裡,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林知意捏著那個信封,心跳加速。信封冇有封口,裡麵裝著幾張照片。她抽出來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是她。
照片上的人是她和宋明遠,在宋家的後花園裡。有兩個人站在一起說話的,有宋明遠給她夾菜的,還有一張是她抬頭看著宋明遠——拍攝角度很刁鑽,看起來像是在對視,實際上她當時隻是在看宋明遠身後的桂花樹。
照片是黑白的,但畫質很清晰。拍攝角度是從花園圍牆外麵,那個她當時覺得“有人在看”的方向。
果然不是錯覺。
信封裡除了照片,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
“你的‘好朋友’陸沉舟,如果看到這些照片,會怎麼想?”
林知意的手指攥緊了紙條,指節泛白。
又是那個X。
這一次,不隻是資訊,而是照片。這個人不僅有她的行蹤,還能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拍下照片。這說明對方一直在跟著她,從宋家到電腦城,甚至可能更久。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車站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冇有人注意到她。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公交車來了,林知意機械地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把照片和紙條裝回信封,塞進書包最裡層。
她不怕這些照片被陸沉舟看到。因為她冇有做任何對不起他的事。她和宋明遠之間清清白白,站在一起說話而已,拍不出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但她害怕的是——這個X,到底想要什麼?
如果隻是想破壞她和陸沉舟的關係,那說明對方的目標是她。但如果還有更大的目的,那事情就複雜了。
窗外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一串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她。
林知意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
她在心裡列了一個名單:王淑芬、林雪柔、宋明遠。這三個人是明麵上的敵人,都有可能做這些事。但也不排除其他人——比如養父林建國,比如宋明遠的父母,甚至可能是陸沉舟身邊的人。
她需要縮小範圍。
五
到家的時候,王淑芬正在客廳裡打電話。
林知意換好鞋,聽到王淑芬對著話筒說:“……是啊,我們家知意條件也不差,長得好看,學習也好,配你們家明遠綽綽有餘……對對對,那就這麼說定了,下週讓他們再見麵……”
她掛了電話,轉過頭看到林知意站在門口,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堆起笑:“知意回來了?媽給你熱了飯,快去吃飯。”
“媽,你剛纔在跟誰打電話?”林知意問。
“宋家阿姨。”王淑芬走過來,拉住她的手,“知意,宋家對你印象很好,尤其是明遠他媽,一個勁兒誇你懂事、有禮貌。明遠也說想再約你出去走走。你看下週末有空嗎?”
林知意抽回手,平靜地說:“媽,我說過了,先做朋友,慢慢瞭解。下週我有事,不去了。”
王淑芬的臉色沉了下來:“你有什麼事?學習?學習什麼時候不能學?人家宋家那麼好的條件,你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你還挑三揀四?”
“我冇有挑三揀四。”林知意走向自己的房間,“我隻是不想太急。”
“你——”王淑芬還想說什麼,林知意已經關上了門。
她把書包放在桌上,拿出那個信封,把照片和紙條擺在麵前,一張一張地看。
照片上的自己和宋明遠,看起來確實像是“關係不一般”。尤其是那張“對視”的照片,角度選得太刁鑽了,連她自己都差點以為是在含情脈脈地看著宋明遠。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這個X能把照片寄給她,那也能把照片寄給陸沉舟。
如果陸沉舟收到這些照片,會怎麼想?
他會相信她嗎?還是會像上輩子一樣,默默地走開,把所有的委屈都嚥進肚子裡?
林知意拿起BP機,想給陸沉舟發一條資訊,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說什麼呢?“有人拍了我和宋明遠的照片,可能會寄給你,你彆信”?聽起來像是在欲蓋彌彰。
她放下BP機,深吸一口氣。
算了。
如果陸沉舟連這點信任都冇有,那她這輩子的努力就白費了。
她選擇相信他。
就像她希望他相信她一樣。
窗外,夜色濃得像墨。路燈下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消失在黑暗裡。
林知意拉上窗簾,冇有看到那個人。
但那個人,一直在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