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週二清晨,林知意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到學校。
她揹著書包,裡麵除了課本還多了五瓶蘆薈膠和三瓶艾草麵膜。人蔘水她暫時冇帶,因為定價太高,怕嚇著同學們。她打算先從平價產品做起,等口碑積累起來再推高階線。
教室裡空蕩蕩的,隻有兩個早到的男生趴在桌上補覺。林知意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放好,然後拿出一個小紙袋,裡麵裝著今天要用的“樣品”。
七點二十,趙小棠踩著上課鈴衝進了教室。她今天穿著一件大紅色運動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泛著油光,額頭上還冒了兩顆又紅又腫的青春痘。
“知意!救命!”她一屁股坐下,把臉湊過來,“你看我這痘,昨晚吃了兩包辣條,今早就成這樣了。我媽說再長痘就不給我零花錢了,說是我吃垃圾食品吃的。”
林知意仔細看了看她額頭上的痘——又紅又大,中間還有一個白色的膿頭,確實挺嚴重的。她開啟書包,從裡麵拿出一瓶蘆薈膠,擰開蓋子,用小勺子挖了一點,塗在趙小棠的額頭上。
“涼!”趙小棠縮了一下脖子,“這啥東西?”
“蘆薈膠,我自己做的。”林知意用手指輕輕把蘆薈膠抹開,均勻地塗在痘痘和周圍的麵板上,“彆動,讓它吸收一會兒。”
趙小棠乖乖地坐著,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摸了摸額頭,眼睛亮了:“哎,不疼了!剛纔還火辣辣的,現在涼絲絲的,舒服多了!”
“放學再看看效果。”林知意把瓶子蓋好,收進書包,“要是消了,你就幫我宣傳宣傳。”
“包在我身上!”趙小棠拍著胸脯,又湊過來小聲問,“知意,你這東西賣不賣?多少錢一瓶?我那幾個室友臉上也長痘,天天照鏡子唉聲歎氣的,要是好用,她們肯定搶著買。”
“五塊一瓶。”
“五塊?”趙小棠瞪大了眼睛,“學校門口那家化妝品店裡的祛痘膏要二十五塊,還不管用!你這效果這麼好,才賣五塊?你是不是傻?”
林知意笑了笑:“先便宜點,等大家都知道了再漲價。你幫我試試,好用的話,以後你就是我的代言人。”
“代言人?啥意思?”
“就是你用了我的產品,麵板變好了,彆人問你用什麼,你就說‘知意手作’。”
趙小棠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這不就是活廣告嘛!行,這個我在行!”
二
上午第二節課下課,趙小棠的額頭就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那顆又紅又腫的痘痘,紅腫消退了大半,膿頭也乾癟了,周圍的麵板不再泛紅,看起來平滑了許多。趙小棠對著小鏡子左照右照,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知意!你看!是不是好多了?”她把臉湊到林知意麪前,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林知意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靈泉水種植的蘆薈效果確實好,消炎殺菌的速度比普通蘆薈快了好幾倍。按照這個進度,到下午放學的時候,那顆痘痘基本上就能平了。
“知意,你這蘆薈膠神了!”趙小棠把瓶子舉起來,對著光看,“你給我留一瓶,我現在就掏錢!”
她二話不說從兜裡掏出五塊錢,塞到林知意手裡。
旁邊的幾個女同學看到這一幕,紛紛圍了過來。坐在前麵的李曉丹探頭問:“什麼蘆薈膠?給我看看。”
趙小棠把瓶子遞過去,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自己的“戰痘經曆”。李曉丹接過瓶子,開啟蓋子聞了聞,眼睛亮了:“好香啊,不是那種化學品的味道,是植物的清香。”
“那當然!”趙小棠驕傲地說,“知意自己做的,純天然,無新增,比外麵賣的那些好一百倍!”
“林知意,還有嗎?我也想買一瓶。”李曉丹掏出五塊錢。
“我也要!”“給我也來一瓶!”又有兩三個女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喊著。
林知意從書包裡拿出剩下的四瓶蘆薈膠,一人一瓶,幾分鐘就賣光了。還有兩個女生冇搶到,追著她問什麼時候再有貨。
“明天。”林知意說,“明天我帶十瓶來,先到先得。”
艾草麵膜她冇急著賣,打算等蘆薈膠的口碑傳開之後再推。
一個課間,五瓶蘆薈膠,二十五塊錢到賬。
林知意把錢裝進一個信封裡,在信封上寫下日期和金額——1998年10月13日,收入25元。這是她的第一筆收入,雖然不多,但意義重大。
她抬頭看了看窗外,秋天的陽光正好照在操場上,金色的光斑在水泥地麵上跳動。她忽然想起上輩子,這個時候的自己還在渾渾噩噩地混日子,對未來一無所知。而現在,她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三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林知意冇有參加晚自習,跟班主任請了假,說家裡有事。
她坐上了去火車站的公交車。
省城火車站是老城區最繁華的地方之一,人來人往,魚龍混雜。火車站對麵就是電腦城,一棟四層樓的建築,外牆上掛滿了各種廣告牌——“聯想電腦”“方正科技”“電腦組裝 維修 升級”,花花綠綠的,在夕陽下閃著光。
林知意走進電腦城,一股電子產品的氣味撲麵而來——塑料、焊錫、新機器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有點頭暈。一樓是大大小小的櫃檯,賣各種電腦配件、軟體光碟、遊戲卡帶。二樓的店鋪相對正規一些,有幾家品牌電腦的專營店。
她在二樓轉了一圈,在一家叫“新浪潮電腦”的店鋪門口停下了腳步。
透過玻璃門,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陸沉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圍裙,正在給一台主機箱接線。他半蹲在地上,手裡的螺絲刀轉得飛快,動作乾淨利落。旁邊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男人,正在給一個顧客介紹產品,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林知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推門進去。
“歡迎光臨!”胖老闆轉過頭來,看到是個穿校服的女生,熱情減了幾分,“小妹妹,買電腦?還是買配件?”
“我找人。”林知意指了指蹲在地上的陸沉舟。
陸沉舟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到了她。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林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螺絲刀。
“你先忙著,我等你。”林知意找了個塑料凳坐下,把書包放在腿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胖老闆看看她,又看看陸沉舟,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沉舟,你女朋友啊?”
“不是。”陸沉舟低下頭,繼續裝機。
林知意冇有反駁,也冇有承認,隻是笑了笑。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陸沉舟把最後一顆螺絲擰好,蓋上機箱蓋,站起身來。他摘下手套,走到林知意麪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打聽的。”林知意站起來,仰頭看著他,“陸沉舟,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
“昨天你收到的人蔘,木盒裡有冇有一張紙條?”
陸沉舟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冇想到她會問這個。
“有。”
林知意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有紙條。她明明冇有放,是誰放的?
“紙條上寫了什麼?”她問。
陸沉舟冇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向櫃檯後麵的小房間,示意她跟進來。
小房間是倉庫,堆滿了各種電腦配件和紙箱,隻有一盞昏黃的燈泡照明。陸沉舟從工作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給她。
林知意接過來,展開。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女生的字:
“林知意已經訂婚了,請你不要糾纏她。”
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紙條。
這不是她寫的。上輩子不是,這輩子更不是。這字跡她認識——是林雪柔的。林雪柔寫字有個習慣,喜歡把“的”字寫成上麵一個“白”下麵一個“勺”,那種寫法很少見,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不是我放的。”林知意抬起頭,看著陸沉舟的眼睛,“我用人格擔保,我從冇寫過這種東西。”
陸沉舟靠在紙箱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看不出情緒。他沉默了幾秒,問:“那你為什麼要送人蔘?”
“因為我想對你好。”林知意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就覺得有點太直白了,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紅,但目光冇有躲閃,直直地看著他。
陸沉舟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林知意,”他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是什麼樣?”
“以前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他說,“現在你的眼神,像在看……”
他冇說完,停住了。
“像在看什麼?”林知意追問。
陸沉舟移開目光,看向窗外。電腦城的霓虹燈已經亮了起來,紅色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給他冷硬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
“算了,不重要。”他直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這個還你。”
林知意開啟信封,裡麵是錢,一張一百的,四張十塊的,還有一些零錢。一共一百五十塊。
“這是什麼?”
“人蔘的錢。”陸沉舟說,“我不白拿彆人的東西。”
林知意愣住了。她冇想到他會給錢。上輩子她聽說陸沉舟這個人從不欠人情,現在看來是真的。他寧可把自己打工掙的錢拿出來,也不願意欠她任何東西。
“陸沉舟,”她把信封塞回他手裡,“人蔘是我送你的,不是賣給你的。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但錢我不會收。”
“拿著。”他又推回來。
“不收。”她把手背到身後。
兩個人在昏暗的倉庫裡推來推去,像兩個小孩在搶一塊糖。最後陸沉舟歎了口氣,把信封收進了口袋。
“那我記著。”他說,“以後還。”
林知意心裡一暖。她知道他的“以後還”是什麼意思——上輩子,他還了一輩子。這輩子,她不要他還,她要他收得心安理得。
“陸沉舟,”她忽然說,“週六我要去一個飯局,宋家的。”
陸沉舟的眼神微微一變。
“宋明遠家?”
“你知道他?”
“聽說過。”陸沉舟的語氣淡淡的,“宋國棟的兒子,風評不太好。”
林知意點點頭:“我知道。但我要去,不是因為我想去,是因為我想看看,有些人到底要乾什麼。”
陸沉舟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小心點。”
就三個字,但林知意聽出了他語氣裡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她笑了,酒窩淺淺的:“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她從書包裡拿出一瓶蘆薈膠,放在旁邊的紙箱上:“這個送你,自己做的,塗手塗臉都行。彆推了,不值錢。”
說完,她不給他拒絕的機會,轉身走出了倉庫。
胖老闆正在給一檯膝上型電腦貼膜,看到她出來,笑嘻嘻地說:“小妹妹,下次再來啊!”
林知意笑著點點頭,推門離開了電腦城。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陸沉舟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瓶蘆薈膠,正低頭看著。
霓虹燈的光落在他的肩頭,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四
回到家已經快八點了。
王淑芬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看到林知意進門,臉色不太好看:“又去哪了?這幾天天天往外跑,一個女孩子家,像什麼樣子?”
“去同學家寫作業了。”林知意換好鞋,走進房間。
王淑芬跟了過來,站在門口,雙手抱胸:“知意,週六的飯局,你可彆給我掉鏈子。宋家那邊請了好幾個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你穿那條新裙子,把頭髮紮起來,精神點。”
“知道了。”
“還有,”王淑芬壓低了聲音,“雪柔跟我說,你昨天又去找那個陸沉舟了?知意,媽跟你說句不好聽的,你現在是有婚約在身,但你得想清楚,跟誰過一輩子。陸沉舟那種人,將來能有什麼出息?你彆被他騙了。”
林知意放下書包,轉過身來看著王淑芬。
“媽,陸沉舟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清楚。宋明遠是什麼樣的人,我也會看清楚。週六的飯局我會去,但能不能成,看我自己的意思,行嗎?”
王淑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嚥了回去,臉色陰沉地走了。
林知意關上門,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剛坐下,門鈴響了。
她聽到王淑芬去開門,然後是林雪柔甜甜的聲音:“阿姨好,我來找知意玩。”
林知意冷笑一聲。玩?怕是來打探訊息的吧。
林雪柔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袋橘子,笑嘻嘻的:“知意,我媽讓我給你帶的水果,可甜了。”
“謝謝。”林知意接過橘子,放在桌上。
林雪柔在她床上坐下,東張西望了一圈,目光在那個紙箱上停留了一瞬。紙箱上麵蓋著舊衣服,看不出裡麵裝了什麼,但林雪柔的眼神明顯多看了兩秒。
“知意,週六的飯局你準備得怎麼樣了?”林雪柔問,“明遠哥昨天還問我呢,說特彆期待見到你。”
“是嗎。”林知意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
“當然啦!我跟他說了你很多好話,他說你聽起來就是一個特彆好的女孩子。”林雪柔笑得眼睛彎彎的,“知意,我跟你說,明遠哥這個人特彆大方,上次請我吃飯,一頓飯花了三百多塊呢!三百多塊!夠我一個月生活費了。”
林知意聽著,心中冷笑。宋明遠請林雪柔吃飯,花了三百多塊——這可不是“表哥”對“表妹”的正常待遇。看來這兩個人早就不是普通關係了。
“雪柔,”林知意忽然問,“你跟宋明遠是怎麼認識的?”
林雪柔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笑道:“就是上次你媽介紹你認識他之前,我碰巧在商場裡遇到他了,聊了幾句,就認識了。”
“哦。”林知意點點頭,冇有追問。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閒話,林雪柔就告辭了。走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個紙箱,然後笑著揮揮手:“知意,週六見!”
林知意關上門,走到紙箱前,掀開舊衣服看了看——蘆薈膠和艾草麵膜都在,瓶子擺放整齊,冇有被動過的痕跡。但她注意到,紙箱的位置微微偏了,和她放的時候不太一樣。
林雪柔翻過了。
她在找什麼?
五
深夜,林知意躺在床上,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蘆薈膠賣得好,超出預期。明天要多帶一些,最好能把艾草麵膜也推出去。趙小棠的痘痘到明天應該就能完全平了,到時候她的臉就是最好的廣告。
陸沉舟那邊,紙條的事情搞清楚了,是林雪柔放的。她的目的很明顯——挑撥離間,讓陸沉舟以為林知意是在耍他,從而主動退婚。但她冇想到,林知意會直接去找陸沉舟對質。
那條神秘資訊,十有**也是林雪柔發的。她冒充陸沉舟約林知意出去,又讓王淑芬“恰好”知道林知意去了省城大學,一環扣一環,心思縝密。
至於“週六飯局,你會後悔的”這條資訊,也是她發的。她在警告林知意,或者說,在恐嚇她。
林知意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她不怕林雪柔。上輩子她輸,是因為她什麼都不知道。這輩子她什麼都知道了,林雪柔那些小把戲,在她眼裡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幼稚。
她唯一擔心的是,陸沉舟會不會因為這些事而對她的態度發生變化。
今天在電腦城,他問她“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麼”,話冇說完就停了。她想知道後半句是什麼。像在看什麼?像在看一個值得托付的人?還是像在看一個笑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陸沉舟收下了那瓶蘆薈膠。他站在視窗低頭看的樣子,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個畫麵,她會記很久。
BP機在枕頭邊上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螢幕上顯示著一行字:
“知意,週六見。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見到你了。——宋明遠”
林知意盯著這行字,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宋明遠,你也迫不及待了?
好啊,週六見。
她關掉BP機,塞到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窗外,秋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床單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像一把鋒利的刀,將黑暗切成了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