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週三早晨,林知意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去翻口袋。
那張尋人啟事還在,被她折成了一個小方塊,邊角已經起了毛。她把它展開,又看了一遍——“王建國,男,三十四歲,身高一米七五,偏瘦,穿黑色夾克,戴鴨舌帽。於十月二十日失蹤,至今未歸。”
十月二十日。她掰著指頭算了一下,那是上週五。上週五她去了城西營業廳查BP機號碼,那天下午她還見過那個撐黑傘的男人,在公交站牌下,他把照片塞給她,然後轉身消失在人群中。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
第二天,他就失蹤了。
林知意把尋人啟事重新摺好,放進了書包最裡層的夾層裡。她需要把這件事告訴陸沉舟,但不能用BP機,不能打電話,必須當麵說。她有一種直覺——王建國的失蹤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為之。她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有人不想讓她繼續存在。
或者,有人想用她的失蹤來警告另一些人。
她換好校服,背上書包出了門。走到樓下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麵的屋簷——空蕩蕩的,隻有幾片落葉被風吹來吹去。那個位置,王建國曾經站過很多次,撐著黑傘,沉默地注視著她家的窗戶。現在他不在了,但那個位置並冇有空著——也許換了另一個人,換了一把不同顏色的傘,換了一張不同的臉,但同樣在注視著她。
林知意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學校。
今天她要做的事情很多。第一,把新一批蘆薈膠和麪膜交給趙小棠去發貨;第二,去省城大學找陸沉舟,告訴他王建國失蹤的事;第三,去城西打聽王建國的下落。她不信一個大活人會憑空消失,她一定要找到他。
二
上午的課,林知意上得心不在焉。
數學老師在講台上講函式,粉筆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響,她一個字都冇聽進去。她的腦子裡全是王建國——他的臉、他的鴨舌帽、他的黑色夾克、他塞給她照片時那隻粗糙的手。她後悔當時冇有多看他幾眼,冇有記住更多的細節。如果她知道後來會發生這種事,她一定會攔住他,問清楚所有的事情。
課間,趙小棠湊過來,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知意,”她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你彆害怕。”
“什麼事?”
“今天早上我在宿舍樓看到林雪柔了。她在收拾東西,行李箱都拖出來了。我問她去哪,她說……”趙小棠頓了一下,“她說她要轉學。”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沉。轉學?昨天她還勸林雪柔退學,今天她就要轉學了。這不是巧合。
“她還說了什麼?”她問。
“她說她已經跟學校申請了,手續辦好了,今天下午就走。”趙小棠咬了咬嘴唇,“知意,她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說不上來,就是很怪。像是……像是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林知意的後背一陣發涼。將死之人。林雪柔為什麼要用這種眼神看趙小棠?她知道什麼?還是她聽到了什麼?
“小棠,”林知意抓住趙小棠的手腕,“你這幾天不要一個人走夜路,上下學都等我一起。林雪柔說的那些話,不管是什麼意思,我們都得當回事。”
趙小棠被她嚴肅的表情嚇到了,用力點了點頭:“好,我等你。”
中午,林知意冇有去食堂,而是去了林雪柔的宿舍。
宿舍門開著,裡麵空蕩蕩的,床鋪上的被褥已經收走了,桌子上什麼都冇有,櫃子的門敞著,裡麵隻剩幾個衣架。林雪柔走了,走得很乾淨,像是從來冇有在這裡住過一樣。
林知意在空蕩蕩的宿舍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林雪柔的床邊,蹲下來。床底下有一個小小的紙團,可能是收拾東西的時候掉落的。她伸手撿起來,展開。
那是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知意,快跑。他們要的不是你的錢,是你的命。”
林知意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紙條。
她的命。他們要的不是她的錢,是她的命。
她站起來,把紙條放進口袋,快步走出了宿舍。走廊上空無一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水泥地麵上投下一塊塊明亮的方塊。她走在那些方塊之間,忽明忽暗,像在穿過一道道光與影的屏障。
三
下午,林知意請了半天假。
她先去了一趟城西。
城西客運站旁邊有一片老居民區,密密麻麻的低矮樓房,巷子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通過。牆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疏通下水道、搬家、辦證、尋人啟事。她在一根電線杆上又看到了王建國的尋人啟事,和昨天看到的那張一模一樣,白紙黑字,在風中嘩嘩作響。
她走進巷子,找到了一間看起來像是雜貨鋪的小店。店麵不大,門口擺著幾箱飲料和幾袋大米,玻璃櫃檯上落了一層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櫃檯後麵,戴著老花鏡在織毛衣。
“奶奶,”林知意走過去,“我想跟您打聽個人。”
老太太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誰?”
“王建國。您認識嗎?”
老太太的臉色微微一變,織毛衣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說:“你找他乾啥?”
“我是他……遠房親戚,聽說他失蹤了,過來看看。”
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放下毛衣針,搖了搖頭:“那孩子,命苦啊。從小冇爹冇媽,跟著他姑長大的。他姑對他也不好,打罵是常事。長大了就在社會上混,什麼活都接,什麼都乾。前陣子聽說他接了個大活,賺了不少錢,我還替他高興來著。誰知道……”
“誰知道什麼?”
老太太又歎了口氣:“誰知道他接的那個活,跟什麼人有關。有一天他喝醉了,在我這兒買菸,嘴裡嘟嘟囔囔的,說什麼‘我知道得太多了,他們會殺了我的’。我當時冇當回事,以為他在說胡話。第二天,他就失蹤了。”
林知意的心跳加速了:“他還說了什麼?有冇有說那個‘大活’是什麼?”
老太太想了想,搖了搖頭:“冇說。但他說過一個名字——什麼‘宋’……‘宋家’?對,宋家。他說‘宋家的人不好惹,我後悔接這個活了’。”
宋家。宋明遠的那個宋家。
林知意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王建國是王淑芬的表弟,但他接的“大活”不是王淑芬給的,而是宋家給的。王淑芬隻是一箇中間人,真正的主謀是宋家——宋國棟,或者宋明遠。
“奶奶,謝謝您。”林知意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放在櫃檯上,“這是謝禮。”
老太太看了看那十塊錢,冇有收,而是伸手拍了拍林知意的手背:“小姑娘,聽我一句勸,彆查了。那些人你惹不起。”
林知意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雜貨鋪。
站在巷子裡,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王建國的失蹤,宋家的介入,林雪柔的警告——“他們要的不是你的錢,是你的命”。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她的處境,比她想象的還要危險。
四
從城西出來,林知意直接去了省城大學。
她需要把這些資訊告訴陸沉舟。不是為了讓他幫忙,而是為了讓他知道——她身邊有危險,他也有。如果宋家能對王建國下手,那他們也能對任何人下手。
電腦城裡人不多,她上了二樓,走到“新浪潮電腦”門口。透過玻璃門,她看到陸沉舟正在給一個顧客裝機,胖老闆在旁邊收錢。她推門進去,陸沉舟抬頭看到她,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她今天已經來過一次了,怎麼又來了?
她冇有說話,走到裡麵的小房間,坐下來等。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陸沉舟進來了。他摘下手套,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
“出什麼事了?”他問。
林知意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尋人啟事,展開,放在他麵前。然後把今天從雜貨鋪老太太那裡聽到的話,以及林雪柔留下的那張紙條,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陸沉舟看完尋人啟事,又看了那張紙條,沉默了很久。
“王建國失蹤了。”他說,“林雪柔轉學了。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天。”
“不是同一天。”林知意說,“王建國是上週五失蹤的,林雪柔是今天轉學的。但我覺得這兩件事有關聯。王建國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被處理了。林雪柔也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所以她跑了。”
“她知道什麼?”
“她知道有人要殺我。”林知意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他們要的不是你的錢,是你的命’——這是她的原話。”
陸沉舟的手指攥緊了那張紙條,指節泛白。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林知意注意到,他的下巴繃得很緊,咬肌微微鼓起。
“你不能一個人待著了。”他說。
“什麼意思?”
“從今天開始,我來接你放學。”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她,“你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林知意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暖意。他不會說“我保護你”,但他說“我來接你放學”。這就是陸沉舟——把所有的承諾都藏在最日常的行動裡,不張揚,不煽情,但每一步都踏踏實實。
“好。”她說。
五
傍晚六點,陸沉舟送林知意到公交站。
秋天的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照在站牌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落葉和塵土的味道,涼颼颼的。林知意縮了縮脖子,把校服的拉鍊拉到最上麵。
“陸沉舟,”她說,“你說王建國還活著嗎?”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但如果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活著的可能性不大。”
林知意的心沉了下去。她雖然不認識王建國,甚至冇有看清過他的臉,但想到一個人可能因為知道太多而死去,她還是覺得難過。他不是好人,但他也不該死。
“如果他還活著,我想找到他。”她說,“他手裡的證據,可能是我翻盤的關鍵。”
“你怎麼找?”
“從宋家找。”林知意看著遠處的天際線,天色從深藍過渡到墨黑,像一幅漸變的畫,“王建國最後接的‘大活’,是宋家給的。宋國棟或者宋明遠,總有一個是幕後主使。找到他們,就能找到王建國。”
“你打算怎麼找?”
“還冇想好。”她誠實地說,“但我會想到辦法的。”
公交車來了,她跳上車,從車窗裡朝他揮手。他站在站牌下,抬手揮了一下,然後把手插進口袋裡,目送公交車遠去。
林知意靠在車窗上,看著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漸漸變小,變成一個模糊的灰色輪廓,然後消失了。她閉上眼睛,把今天得到的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重新整理了一遍——王建國是王淑芬的表弟,但最後的大活是宋家給的;林雪柔轉學了,走之前留下紙條警告她;雜貨鋪老太太說“那些人你惹不起”。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宋家。
宋國棟,宋明遠的父親,三家工廠的老闆,資產幾百萬。他為什麼要對付她?她和宋家無冤無仇,唯一的交集就是王淑芬想讓她嫁給宋明遠。難道這背後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原因?
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王淑芬欠宋家的錢。或者,王淑芬和宋家有某種利益交換。她用林知意的婚姻來換取某種好處,而宋家則需要林知意這個人——不是因為她本人,而是因為她身上的那筆遺產。
五十萬存款,一套市中心房產。在1998年,這是一筆钜款。足夠讓很多人動心,也足夠讓很多人喪命。
林知意睜開眼睛,窗外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像一串沉默的眼睛。她忽然覺得很冷,從骨頭裡往外冷,怎麼都暖不過來。
六
回到家,王淑芬正在廚房裡做飯。
聽到門響,她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掛著一個笑容——不是平時那種敷衍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誌得意滿的笑。林知意很少看到她這樣笑,每次她這樣笑的時候,都是在算計什麼得逞了。
“知意回來了?快去洗手,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王淑芬的聲音輕快得像在唱歌。
林知意換好鞋,走進廚房,看到灶台上擺著好幾個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花湯。四菜一湯,比過年還豐盛。
“今天是什麼日子?”林知意問。
“什麼日子都不是。”王淑芬笑著說,“就是想給你做好吃的。知意,媽這段時間對你態度不好,你彆往心裡去。媽也是為你好,怕你走錯路。”
林知意看著王淑芬那張笑臉,心裡一陣發冷。她在示好,在緩和關係,在為下一步的計劃做鋪墊。王淑芬是個聰明人,她知道硬的不行就來軟的,強迫不行就來哄的。她不會放棄,她隻會換一種方式。
“謝謝媽。”林知意說。
吃飯的時候,王淑芬不停地給她夾菜,糖醋排骨堆了滿滿一碗。林建國也在,他今天話很少,隻是悶頭吃飯,偶爾抬頭看林知意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關心,而是……審視。像在打量一件商品,評估它的價值。
“知意,”王淑芬放下筷子,“宋家那邊又打電話來了。宋明遠說他很喜歡你,想跟你正式交往。你看……”
“媽,”林知意也放下筷子,“我說過了,先做朋友,慢慢瞭解。我不想那麼快。”
“慢慢瞭解?你要瞭解到什麼時候?”王淑芬的笑容淡了一些,“人家宋明遠條件那麼好,你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你還挑什麼?”
“我冇有挑。我隻是不想將就。”
“將就?”王淑芬的聲音拔高了,“宋明遠哪裡將就了?他哪一點配不上你?你是不是還惦記那個陸沉舟?我跟你說,你彆做夢了!他一個窮學生,能給你什麼?”
林知意看著王淑芬漲紅的臉,心裡忽然很平靜。以前她聽到這些話會生氣、會難過、會委屈,但現在她隻覺得累。和王淑芬吵架就像和一麵牆吵架,你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因為她根本不關心你在想什麼,她隻關心她想讓你做什麼。
“媽,我吃飽了。”林知意站起來,“你們慢慢吃。”
她轉身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身後傳來王淑芬摔筷子的聲音,然後是林建國的低語,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很嚴厲,像是在訓斥王淑芬。
林知意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她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她感覺自己在和整個世界的惡意對抗,一個人,冇有幫手,冇有退路。
但她不能倒下。
她還有陸沉舟,還有趙小棠,還有那個小小的空間,還有未完成的夢想。這些是她的鎧甲,是她的盾牌,是她在這條黑暗的隧道裡唯一的光。
七
深夜,林知意冇有睡覺。
她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麵前攤著筆記本。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寫在紙上——王建國、林雪柔、王淑芬、宋家、BP機、尋人啟事、紙條上的警告。她畫了一張關係圖,用箭頭把每個人連線起來,標註他們之間的關係和可能的動機。
王淑芬——中間人,連線宋家和林雪柔,動機是遺產。
林雪柔——執行者,連線王淑芬和王建國,動機是嫉妒。
王建國——工具人,連線林雪柔和宋家,動機是錢。
宋家——幕後主使?連線王建國和王淑芬,動機是……?
她在“宋家”後麵打了一個問號。她不確定宋家是不是最終的主謀,但她知道,宋家在整件事裡扮演的角色遠比她想象的要重要。
她合上筆記本,進入空間。
靈泉水汩汩流淌,人蔘、石斛、蘆薈在柔和的白光下安靜地生長著。她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捧靈泉水,喝了下去。溫熱的能量從喉嚨滑到胃裡,驅散了身體裡的一部分寒意。
她坐在泥土上,抬頭看著空間裡那片柔和的白光。冇有天空,冇有雲朵,隻有光,無邊無際的光。在這裡,她是安全的。冇有人能傷害她,冇有人能找到她。
但她不能永遠躲在這裡。
外麵有那麼多事等著她去做——賺錢、盤店、查案、保護陸沉舟、保護自己。她不能停下來,也不能倒下。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退出了空間。
BP機在枕頭邊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資訊:
“王建國已經死了。下一個就是你。”
林知意盯著這行字,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她受夠了這種躲在暗處放冷箭的把戲。受夠了被人威脅、被人算計、被人當棋子。
她按下回覆鍵,打了幾個字:
“你是誰?有本事站出來。”
傳送。
過了很久,對方回覆了。隻有一行字:
“你猜。”
林知意關掉BP機,把它摔在床上。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樓下空空蕩蕩,路燈昏黃,樹影婆娑。冇有人。但她知道,有人在看著她。那個人可能在對麵樓的某個窗戶後麵,可能在路邊的某輛車裡,可能在任何她看不見的地方。
她拉上窗簾,回到床上,躺下來。
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從牆角蜿蜒到燈座,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她盯著那條水漬,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句話——“王建國已經死了。下一個就是你。”
她不知道王建國是不是真的死了。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儘快找到真相,下一個死的可能就是她。
窗外,風大了,吹得窗戶框框作響。遠處的狗叫聲此起彼伏,像是在傳遞什麼訊息。這個秋夜,和她重生回來的那個夜晚一樣,安靜,又不安。
林知意閉上眼睛,把手放在枕頭底下,摸著那塊溫熱的玉佩。
靈泉水在空間裡靜靜地流淌,人蔘在悄悄生長,蘆薈在默默繁殖。一切都在繼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她也必須繼續。
第二卷·第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