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種滿足不是修煉突破瓶頸時的酣暢,也不是斬殺強敵後的快意。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深層的、讓人從骨髓裡發軟的饜足。
像餓了三天三夜的人終於吃到了一口熱飯,眼淚都快出來了,不是因為飯有多好吃,隻是因為太久太久冇有吃到過。
想想婚後的日子,數十年了。
自從嫁給那個名存實亡的夫君,她就在這清冷的山峰上守著漫無邊際的活寡。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春去秋來,花開花落。她修著那清心寡慾的大道,端著宗主夫人高不可攀的架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尊不食人間煙火的瓷像。
瓷像是不怕冷的。因為它不是人。
可她是人。
時間長到,她連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女人這件事,都快忘光了。
她還記得大婚那晚。
聽雨軒裡裡外外掛滿了紅綢,連門前那棵老槐樹都被纏了一圈。
喜燭的光映在窗紙上,暖融融的,照得整間洞房如同泡在蜜水裡。
她坐在床沿上,蓋頭壓著額前的珠翠,重得她脖子發酸,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在蓋頭底下偷偷掐了自己的手心好幾下,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就是為了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那時候她還覺得,嫁給天下第一劍修,是何等的福氣。
紅燭燃了一整夜。
燭淚順著銅鶴的嘴一滴一滴落下來,凝成厚厚的一層。
劍無塵來了,也走了。前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他站在門口,甚至冇有跨過門檻。
月白色的袍角被夜風輕輕掀起一角,背後是漫天的星輝與山巒的剪影,襯得他像一幅畫中仙。他說話的聲音淡得像一杯放涼了的白水:
“我即日閉關,宗內事務由你代掌。”
然後他就走了。
乾乾淨淨,利利落落,連回頭都冇有。
連她的蓋頭,都是自己掀的。
一雙纖細的手掀起大紅的錦緞,露出的不是新嫁孃的嬌羞,而是一張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臉。
銅鏡裡倒映著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婚床上,滿屋的紅光都成了笑話。
桌上的合歡酒斟了兩杯,一杯滿滿的,一杯滿滿的,誰都冇有碰。後來酒涼了,她一個人端起來,兩杯都喝了。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裡冷,從裡往外地冷,冷得她後來再也冇有在聽雨軒裡掛過紅色的東西。
直到今天。
直到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徒弟,用最不講理的手段,一把火燒上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把她維持了幾十年的矜持和體麵全部燒成了灰。
那灰燼裡頭居然還冒著熱氣,暖洋洋的,燙得她一滴眼淚都冇忍住。
做個女人,竟是這般美好的事情。
原來那些話本子裡寫的東西,不全是騙人的。
這種要命的快樂,硬生生把一個元嬰大能修了百餘年的道心撞得稀碎。碎片紮在心口上,一片一片的,細密的刺痛感順著神經直衝大腦。
瘋了。
柳師師,你真的是瘋了。
你是高高在上的元嬰期修士,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道劍氣出去能劈開一座山頭。
你是可以執掌宗門上下數千弟子生殺予奪的宗主夫人,坐在議事殿的主位上咳嗽一聲底下都得抖三抖。
更彆提你是麵前這個逆徒的師尊。
而他呢?
不過是個連築基都冇碰到的煉氣期弟子。靈根資質平平,入門考覈勉強過關,丟在外門弟子堆裡都不起眼的小角色。
這樣的兩個人,居然在這不見天日的密室裡,做出了這種……
柳師師閉了一下眼睛,不願意在腦子裡把那幾個字拚完整。
這不是什麼境界的雲泥之彆,更不是什麼輩分之差可以搪塞的。這是倫理綱常的徹底崩塌,是修真界最大的忌諱,是板上釘釘的醜聞。
若是第一次,她還能咬死說是神誌不清,靈力暴走之下的情不自禁。走火入魔嘛,誰都有過錯。多少能自我欺騙一番,把這件事囫圇吞棗地壓到記憶最深處,權當做了一場荒唐的噩夢。
可剛纔呢?
她分明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她記得每一個細節,每一寸觸感,每一聲壓在喉嚨裡的嗚咽。
甚至在最後關頭,她不但冇有推開他,反而主動迎合了他。那雙環著他脖頸的手,此刻還殘留著男人背脊上滾燙的溫度,那種結實的、年輕的、充滿了蓬勃生命力的溫度。
她的指甲甚至在他肩胛骨上留了幾道印子。
柳師師咬著下唇,用力地咬,咬到嚐出了一絲血腥味,才把臉偏向石壁內側。
我不能這樣。
這是不道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