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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看都冇看一眼國師原本所在的位置,那神情舉止,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惹人厭煩的蚊蠅。
偌大的觀星台上,皇帝、滿朝文武、帶刀侍衛,甚至是躲在遠處石柱後麵的上官曦,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呆呆地望著那個身著青衫的修長背影。
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的身上,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暈。
在凡人的眼中,此情此景,分明就是真正的謫仙臨塵。
“仙……仙人下凡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的喉嚨裡滾出了一聲變了調的驚呼,聲音裡盛滿了無儘的敬畏,還帶著控製不住的顫音。
這句話就像是打破平靜的石子,緊接著,四周響起了一連串膝蓋砸在硬石板上的悶響。
“拜見上仙!!多謝上仙救命之恩!!”
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達官貴人們此刻五體投地。
那位剛剛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皇帝,更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連滾帶爬地翻起身,
隨後以一個極為標準的姿勢雙膝跪倒,額頭“砰”地一聲重重磕在滿是裂紋的地磚上,甚至連龍袍上沾滿的塵土都顧不得拍打,再也不敢將頭抬起半分。
身後的高呼與跪拜,冇有讓陸長生的腳步有片刻的停頓。
他完全冇有理會這群凡人的感激涕零,而是徑直向前走了幾步,停在那道被國師先前佈陣引出的巨大地縫邊緣。
他垂下眼眸,靜靜地注視著裂縫深處那些正在緩緩翻滾的沉濁煞氣。
“都起來吧,彆急著拜。”陸長生開口了,語氣依舊是那般平平淡淡,聽不出什麼情緒,“麻煩可還冇解決呢。”
鎖龍井的封印,在國師那番胡亂折騰下已經徹底破了,底下的東西,根本壓不住了。
皇帝聽到這話,渾身一哆嗦,大著膽子微微抬起一點頭,卻不敢直視陸長生的背影,隻是顫著嗓音問:
“上、上仙……那個企圖謀逆的妖道不是已經……已經伏誅了嗎?難道還有彆的亂黨?”
陸長生冇有回答他。
因為回答皇帝的,是一道聲音。
“吼——”
那是一聲蒼涼且極其古老的龍吟。它不是從廣袤的蒼穹落下的,而是沉悶地從極深極黑的地底深處轟然炸響。
這聲響根本不像是任何血肉之軀的野獸能發出來的咆哮,它太沉了,沉得像是兩座巍峨的大山在地殼深處發生了慘烈的撞擊。
伴隨著這道聲音而來的,是無儘的憤怒,以及積攢了成百上千年的深沉悲涼。
在龍吟傳出的瞬間,整座皇都的地麵就像是被狂風掀起的海麵,開始劇烈地起伏搖晃。
觀星台邊緣那些雕刻著祥雲飛龍的漢白玉欄杆,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哢嚓”聲,表麵迅速炸裂出無數細密的蛛網紋路,大塊大塊的碎石開始剝落。
先前被國師抽調出來、還零星瀰漫在半空中的那些血煞之氣,在聽到這聲龍吟後,竟像是遇到了天敵的鼠群,開始瘋狂地瑟瑟發抖。
緊接著,地縫深處猛地倒灌出一股更加霸道、更加陰冷入骨的黑色氣息。
黑氣如同貪婪的巨口,瞬間將那些殘存的血煞吞噬得乾乾淨淨。
它濃鬱得彷彿一團化不開的陳年墨汁,在裂縫上方劇烈地翻滾著、咆哮著,逐漸在夜幕下扭曲成一條條猙獰可怖的虛影。
感受到這股氣息的瞬間,陸長生那張一直波瀾不驚的臉,終於徹底變了神色。
他死死盯著那口不斷往外噴湧黑氣的鎖龍井,眉頭一點點擰緊。
“不好!是孽龍!”
他原本想著,這皇都之下壓著的,頂多也就是一條因為大環境變遷、國運衰退而變得有些暴躁不安的普通龍脈。
本打算等收拾了這可笑的陣法,再花上一點微末的時間,順手將其梳理鎮壓下去便好。
可直到此刻這股氣息真正泄露出來,他才察覺到不對勁。那漆黑的霧氣裡,夾雜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怨念,還有令人作嘔的腐朽氣味。
這根本不是什麼活著的龍脈,這分明是被地下無儘的陰穢怨氣長年累月侵蝕了心智,已經徹底淪為怪物的孽龍之魂!
若是真讓這東西衝破了鎖龍井最後的束縛逃出來……
陸長生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可怕的景象。彆說是這座富麗堂皇的皇宮,方圓百裡之內的所有飛禽走獸、黎民百姓,都會在眨眼之間被這股至陰的怨氣沖刷透骨。
所有生靈的血肉會瞬間消融,整個繁華的皇都,將會在一夜之間化作滿地白骨的人間煉獄。
“所有人都退後!退到台下去!”
陸長生猛地轉過頭,原本清朗閒散的聲音,此刻如同驚蟄的第一道炸雷,在所有人的耳膜上轟然敲響。
話音還未完全落下,他原本背在身後的雙手已然抽出。
十指翻飛,快得隻在月光下留下一片殘影,宛如穿花的蝴蝶般結出一個極其繁複的古老印訣。
麵對這樣的凶物,他不再有絲毫保留。
那股在他體內沉寂了許久的元嬰之力,被他毫不猶豫地強行調動起來。純粹而浩瀚的靈光順著他的經脈奔湧而出,彙聚於指尖。
“封!”
一聲低喝自陸長生口中吐出,語調不高,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他掌心驟然噴薄出一道璀璨至極的金光,那光芒濃鬱得宛如實質,在半空中迅速鋪展,化作一麵厚重且繁複的金色光幕,帶著摧枯拉朽的勢頭,狠狠地向著那口正不斷噴湧黑氣的深井壓了下去。
轟!轟!轟!
沉悶的撞擊聲接連從地底深處傳來,底下的東西顯然察覺到了這股阻礙它出世的力量,開始發瘋般地向上頂撞。
每一次撞擊,整座觀星台便是一陣劇烈的搖晃,那些殘存的漢白玉欄杆更是成排地倒塌碎裂。
那層厚重的金色光幕在巨力之下,被頂得高高凸起,盪開一圈又一圈劇烈的漣漪,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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