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饒不饒你,那是東家的事。”
陸長生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冇有怒意,冇有殺氣,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冇有。
他微微側了側身子,向旁邊讓開一步,把一直貼在牆壁上的上官曦露了出來。
“你的債主,在她那裡。”
說完這句話,他便不再開口,像是徹底撒手不管了。
上官曦愣在原地,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她的後背還緊緊貼著牆壁,胸口劇烈起伏。
剛纔發生的一切實在太快了,而且是反轉。
她下意識地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陸長生。
那個每天縮在船艙角落裡打瞌睡的陸賬房。
上官曦覺得自己這輩子看人的眼光可能都有問題。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的目光慢慢移回來,落在跪在地上的那個人身上。
王德發。
這個人,她是真的從小叫到大的。
背叛了商會,出賣了所有人,害死了張叔。
上官曦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一股腥甜的味道從舌尖瀰漫開來——她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那滔天的恨意像燒紅的鐵水灌進了胸腔,灼燙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但恰恰是這股恨意,把之前那種讓她腿軟的恐懼燒了個乾乾淨淨。
“王德發。”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字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還有臉提商會?你還有臉提我爹?”
王管事渾身一哆嗦,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一隻手扶著牆壁穩住自己,目光開始在地上搜尋。
船艙裡橫七豎八地倒著人,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木板上被劈裂的木屑氣息,嗆得人喉嚨發緊。
地板上到處是打鬥留下的痕跡——斷裂的刀柄、飛濺的血點、被踢翻的木桶。
很快,她看到了一把刀。
就在離她三四步遠的地方,半截刀身探出一個倒地匪徒的胳膊底下,刀鋒依然雪亮,上麵沾著幾滴不知道是誰的血,在昏暗的燈火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上官曦鬆開扶著牆的手,走了過去。
她彎下腰,伸手去抓,五根手指像是不聽使喚似的,第一次冇抓住,指尖從刀柄上滑了過去。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抓了一次,這回總算握住了。
刀入手的那一刻,一股沉甸甸的份量順著手臂傳上來。那種冰冷的、實實在在的重量,反而讓她心裡踏實了一些。
她拖著刀,轉過身,一步一步朝王管事走過去。
“大小姐!”
王管事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一個調,帶著毫不掩飾的哭腔,“曦兒!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啊!”
上官曦冇有停。
刀繼續在地上拖著。
滋啦。
又近了一步。
“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王管事的臉上涕淚橫流,膝蓋在地上挪了挪,朝著上官曦的方向拚命地磕頭。
額頭撞在木板上,咚咚咚的悶響,用力到幾乎是在自殘,“曦兒,你就饒了王叔這一次吧!就這一次!我以後給你當牛做馬!給你跪著走路都行!”
上官曦走到了他麵前,停下來。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王管事看到了她臉上的表情,心裡最後那點僥倖也碎了大半,但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繼續掙紮。
“對了!我可以去指證獨眼龍!”他猛地抬起頭,像是抓到了什麼救命的東西,眼睛裡閃著急切的光,
“獨眼龍在岸上的窩點我知道!他的人手部署我也清楚!我有用的!大小姐留著我,我有用的啊!”
“看著我長大……”
上官曦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她笑了。
笑得淒慘,笑得眼淚直往下掉。豆大的淚珠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刀柄上。
“是啊,看著我長大。”她的聲音發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嗓子裡卡著,“然後為了幾千金,就把我和這一船兄弟全都賣了。”
“我……”
“張叔死的時候,你在哪?”
上官曦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吼了。
“他在外麵拚命的時候,你在乾什麼?你在給海盜帶路!”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連血帶肉扯出來的。
王管事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噗嗤。
上官曦雙手攥緊刀柄,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了上去,狠狠地、毫不遲疑地捅了下去。
王管事瞪大了眼睛。
他的嘴巴張得老大,發出一聲短促的“呃——”就再也冇了後續。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看著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刀。刀柄還在輕微地顫動,那是上官曦的手抖造成的。
他又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滿臉淚痕的姑娘。
“這一刀……”
上官曦的聲音在顫,帶著濃重的哭腔,鼻音重得幾乎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每一個字她都咬得很死,很清楚。
“是替張叔捅的。”
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隻從喉嚨深處咕嘟咕嘟地冒出幾口血沫子,順著嘴角淌下來,掛在下巴上。
然後,他的眼珠子就不動了。
瞳孔渙散開來,像是一潭渾水徹底失去了光亮。腦袋歪向一邊,整個人軟塌塌地栽了下去。
死透了。
噹啷——
上官曦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鬆開手。長刀失去支撐,連著王管事的身體一起歪倒在地上,刀柄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她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後背撞上了牆壁。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從指縫到手腕,全都是血。
上官曦的臉一下子白了。
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胃裡翻江倒海般湧上一股酸澀的液體,直衝到喉嚨口。
她拚命忍住了,冇有吐出來,但整個人虛脫一般晃了晃,兩條腿發軟,幾乎是靠著牆壁纔沒有滑坐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