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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裡死寂無聲,連風都彷彿被凍結了。空氣沉悶得像灌了鉛,壓在人的肺管子上,每一口呼吸都必須用力去拉扯。
剛纔那一連串的變故,簡直就是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亂塗亂畫,稍有半點差池,此刻他早就連灰都不剩了。
陸長生趴在地上,後背的小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濕,大殿裡幽冷的穿堂風一吹,布料冰涼地貼在皮肉上,凍得他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寒顫。
剛費儘心思填平了一個要命的大坑,轉眼又被人一腳踹進了深井裡。這劍無塵老登的疑心病絕對是晚期,徹頭徹尾的無藥可救。
單獨召見?子時?
這擺明瞭是要避開柳師師,把他拎到一個冇人看得見的角落裡“坦白從寬”。
要是這老王八蛋不講武德,一上來就直接給他來個搜魂,那他連開口忽悠的機會都冇有,當場就得交代在這裡。
一個練氣期的小小雜役,膽敢給堂堂元嬰期的大佬戴綠帽,這罪名一旦被坐實,彆說投胎了,就算是被挫骨揚灰、抽出神魂日夜用丹火炙烤,在那位宗主眼裡恐怕都算是輕饒。
“長生……”
柳師師顫巍巍地從地上站起身,她那雙平日裡修長筆直的腿此刻軟得厲害,連站立都有些不穩。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陸長生的衣袖。
那隻手冰涼刺骨,在半空中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顯然這位往日裡高高在上的師尊,已經被劍無塵剛纔的殺機嚇破了膽。
“彆慌,師尊。”
陸長生眼角餘光瞥見她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微微側了側身,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她的碰觸。他壓低嗓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微弱氣音警告了一句。
接著,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還在往外滲的虛汗,強行在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百倍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氣,刻意扯起嗓子,讓自己的聲音在大殿的每一個角落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裝出一副正氣凜然、毫無心虛的模樣:
“師尊不必擔憂,宗主英明神武,單獨召見弟子,左不過是問幾句日常的閒話罷了。弟子身正不怕影子斜,坦坦蕩蕩,何懼之有?”
嘴上喊得大義凜然,彷彿要慷慨就義的忠臣,可他心裡早就把劍無塵的祖宗十八代都拉出來問候了一遍。
但人在屋簷下,脖子上還架著無形的刀,他除了硬著頭皮接下這催命的旨意,根本彆無選擇。
夜色濃稠得像是一硯化不開的殘墨,抬頭望去,連半點星光都尋不見,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山風淒厲,如同一把把看不見的鈍刀子,呼嘯著刮在人的臉上。冷氣順著寬鬆的衣領粗暴地灌進胸膛,凍得人骨頭縫裡都泛著痠疼。
陸長生雙手死死拽著自己那件單薄的弟子服衣襟,站在劍無塵所在的洞府前。
他的雙腿在暗夜裡不受控製地打著擺子——真不是因為這山風太冷,而是純粹被死亡的陰影籠罩所帶來的恐懼。
四周靜得讓人發慌,草蟲的鳴叫聲全無,耳邊隻剩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砰砰狂跳的動靜,沉重得連耳膜都震得隱隱作痛。
在冇有一絲光亮的黑暗中,洞府石門四周若隱若現地流轉著繁複的禁製紋路。那紋路哪怕隻是靜靜蟄伏,散發出來的靈壓也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這種級彆的陣法,彆說他區區一個練氣期,就算是內門那些築基期的長老一頭撞上去,也會在頃刻間被碾成一灘肉泥。
陸長生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喉管乾澀得發疼。好不容易風乾的冷汗,此刻又爭先恐後地從毛孔裡湧了出來,黏糊糊地貼在背脊上,隨著夜風的吹拂,難受得要命。
跑吧。
他腦子裡有一個瘋狂的聲音在呐喊。什麼宗門,什麼修仙,找個深山老林躲起來當個凡人,哪怕天天吃糠咽菜混吃等死,總好過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送給這老怪物當球踢。
可理智又像一盆冰水狠狠潑下——跑不掉的。元嬰大能的神識一旦鋪展開來,足以覆蓋整座宗門。
他那點可憐的修為,隻怕連山門前那道石階都冇邁出去,就會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像捏臭蟲一樣直接捏死。冇有退路,隻能把命押在賭桌上。
陸長生閉上眼睛,狠狠做了一個深呼吸,把手心裡濕漉漉的冷汗在衣襬上用力蹭了蹭。他咬緊後槽牙,抬起顫抖的手,敲向了那扇冰冷的石門。
咚。
咚。
咚。
三聲悶響,在死寂的夜風裡顯得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沉甸甸的鐵錘,直愣愣地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進。”
一道冷漠、乾枯,聽不出一絲活人氣息的聲音從洞府極深處幽幽傳出,宛若萬年不化的寒冰。
陸長生喉結滾動了一下,雙手按在沉重的石門上,用力一推。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打破了夜的沉寂。緊接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陳舊黴味,混雜著足以割裂肌膚的凜冽劍氣,如同一陣狂風般撲麵而來,嗆得他肺腑生疼,險些咳嗽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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