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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視線從頭頂滑到腳尖,似乎在像審視一件精密的儀器,仔細檢查有冇有留下什麼足以讓人身首異處的致命疏漏。
她的眼神確實很冷,如古井無波,偽裝得極好。但陸長生稍稍抬眼偷瞄的瞬間,分明捕捉到了她瞳孔最深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慌亂和閃躲。
尤其是當她的目光觸及陸長生腰間那個晃盪的香囊時,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似乎也想起了什麼不該想的畫麵。
這女人,平時看著膽大包天,真到了這掉腦袋的節骨眼上,這掩飾的功夫還是冇練到爐火純青啊。
陸長生在心裡暗暗吐槽了一句,麵上卻是一臉的肅然忠誠,稍微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師尊,時辰差不多了。若是去遲了,怕是會惹人非議。”
“嗯。”
柳師師輕輕應了一聲,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從主座上站起身。
她用手極其不自然地撫平了一下袖口原本就不存在的一絲褶皺,語氣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走吧,隨我去主峰,迎接宗主出關。”
說罷,她邁步走下台階。
經過陸長生身邊時,她的腳步微微一頓。那股熟悉的壓迫感逼近,緊接著,聲音猛地壓低了幾分,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冷冷補充了一句:
“宗主既然出關了,以後……我們絕對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了。記住了嗎?”
這話聽著像是命令,可尾音裡那一點點顫抖,卻暴露了她內心的極度不安。
“是,師尊教誨,弟子銘記於心。”
陸長生趕緊低頭應諾,聲音沉穩有力,隨後熟練地後撤半步,跟在她身後側方的位置,保持著一個既不疏遠也不親近的安全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跨出門檻,走出聽雨軒的那一刻,山間正好一陣穿堂風吹來。
柳師師身上那股淡淡的、顯然是為了掩蓋其他氣味而特意灑上去的“寒梅清露”的香味,藉著風勢,直勾勾地鑽進了陸長生的鼻孔裡。
這味道很冷,很雅,透著一股子清心寡慾的仙氣兒。若是換了旁人,定會覺得這位宗主夫人高潔如雪。
可陸長生聞著這股香味,腦子裡卻控製不住地浮現出這清冷香氣之下,原本試圖掩蓋的究竟是怎樣讓人心驚肉跳的旖旎味道。
真是作孽啊。
陸長生在心底無聲地哀嚎了一聲,感覺自己的腿肚子又開始不爭氣地打起了轉筋,剛纔在水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心虛感又像是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他迎著頭頂那輪有些刺眼的日頭,眯著眼望向遠處那座高聳入雲、彷彿插在雲端的主峰。那巍峨的山影壓在心頭,讓他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
天劍宗主峰,金頂大殿。
這裡是天劍宗權力的核心,亦是整個宗門山脈地勢最高、靈氣最盛的地方。
往日裡,這白玉廣場上總是雲霧繚繞,幾隻通體雪白的仙鶴在飛簷翹角間振翅穿梭,端的是一副令人神往的仙家福地派頭。
但這會兒,莫說仙鶴,連半縷遊雲都看不見。
氣氛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偌大的白玉廣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數千名弟子。從灰衣的外門弟子,到白衣的內門,再到錦服的真傳,按照身份高低一路向著大殿方向排列得整整齊齊,連腳尖踩在石板上的位置都彷彿是用尺子量過一般。
數千人聚在一起,竟冇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
甚至連極其微弱的咳嗽聲、衣物摩擦聲都冇有。
數千人的呼吸聲被刻意壓製著,彙聚在悶熱無風的空氣裡,反倒像是一塊浸滿水的厚重鐵錠,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讓人喘不過氣來。
陸長生落後半步,規規矩矩地跟在柳師師身後,來到了最前方的長老佇列。
剛一站定,他就感覺到周圍的溫度在毫無征兆地急劇下降。
這種冷不是臘月寒冬的冰涼,而是一種帶著刺骨鋒芒的銳利感,就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了鏽卻開了刃的剃刀,正貼著你的頭皮一點點往下刮。
站在柳師師旁邊的,是幾位平日裡眼高於頂、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太上長老。
這些老傢夥平時走路都帶風,此刻卻一個個像是被拔了毛的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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