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享離開後，飯館裏安靜了足足一分鍾。
小阿芝盯著桌上那個空茶杯——李享剛才喝過的，杯沿還留著一圈淺淺的茶漬。她沒動，老公也沒動。兩人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腦子裏還在迴放剛才發生的一切。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老公。他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後麵，開啟抽屜，拿出那個裝著一萬塊的信封，掂了掂，又放迴去，鎖好。
“這筆錢，”他開口，聲音有些幹澀，“我們拿嗎？”
小阿芝沒迴答。她還在想李享說的話，想韓秀的警告，想那對情侶的提醒。每個人都說自己是受害者，每個人都說別人是騙子。真相像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找不到頭緒。
“先放著。”她最後說，“等週一，看他帶什麽人來，說什麽話。”
老公點點頭，沒再追問。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街道。下午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街對麵那家便利店門口，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年輕男人正站在那兒抽煙——就是昨天從小巷子裏出來的那個，戴著墨鏡，看不清臉。
老公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個人，昨天見過，今天又出現，太刻意了。
“有人在監視我們。”他說。
小阿芝也走到窗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個男人抽完煙，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然後轉身進了便利店。幾分鍾後，他拿著一瓶礦泉水出來，靠在門口的柱子上，擰開瓶蓋喝水。動作很自然，但老公注意到，他的視線始終有意無意地掃向飯館這邊。
“不止他一個。”小阿芝低聲說，“你看那邊。”
街角停著一輛紅色的轎車——韓秀的車。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見裏麵有沒有人，但車子沒熄火，尾燈亮著。
“還有那對情侶。”老公說，“他們在對麵奶茶店，靠窗的位置。”
小阿芝看過去。果然，那對年輕情侶坐在奶茶店窗邊，麵前放著兩杯飲料，女孩拿著手機，像是在拍照，但鏡頭的方嚮明顯對著飯館。
三個人，或者三撥人，都在監視這個小小的飯館。
為什麽？
“老公，”小阿芝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們是不是惹上大麻煩了？”
老公沒說話，隻是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噴出，在陽光下變成淡藍色。
“麻煩一直都有。”他說，“隻是現在浮出水麵了。”
下午三點半，飯館來了幾桌喝下午茶的老人。他們點一壺最便宜的綠茶，一盤瓜子，能坐一下午。小阿芝給他們泡茶，端瓜子，心不在焉地應付著他們的閑聊。
老人們的話題從菜價漲了，到孫子不聽話，到隔壁老王得了糖尿病。都是瑣碎的日常，小阿芝聽著，突然有些羨慕。這種平淡的、可預測的生活，離她已經很遠了。
四點鍾，老人們陸續離開。小阿芝收拾桌子時，聽見其中一個老人說：“老闆娘，你這兒最近挺熱鬧啊，老有生麵孔。”
小阿芝心裏一緊，臉上卻笑著：“是啊，最近生意好點了。”
老人搖搖頭：“不是生意的事。我是說，那些在附近轉悠的人。你小心點，我看那些人不像善茬。”
這話說得直白。小阿芝點點頭：“謝謝大爺提醒。”
老人拍拍她的肩，背著手走了。
收拾完桌子，小阿芝迴到窗邊坐下。老公去後廚準備晚上的食材了，飯館裏就她一個人。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覺得冷。
她拿出手機，開啟相簿。裏麵沒什麽照片，大多是拍的選單、食材、賬目。翻到最底下，有一張三年前的照片——她和老公剛接手飯館時拍的。兩人站在門口，老公表情嚴肅，她笑得很勉強。背後是“阿芝家常菜”的新招牌，油漆還沒幹透。
那時候，他們以為能重新開始。以為有了這個飯館，就能洗掉過去的痕跡，過正常人的生活。
現在看來，太天真了。
照片再往前翻，就什麽都沒有了。她刪掉了所有更早的照片，刪掉了過去。
但過去真的能刪掉嗎？
她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五點鍾，那對年輕情侶離開奶茶店，沿著街道走遠了。韓秀的紅色轎車也在十分鍾後啟動，匯入車流消失。隻有便利店門口那個黑衣男人還在，換了個姿勢，背靠著柱子玩手機。
老公從後廚出來，說食材準備好了。小阿芝起身，開始做開店的準備工作——把椅子從桌上搬下來，檢查調料瓶，燒開水。
掛上“營業中”的牌子。第一批客人進來，是附近寫字樓下班的白領，點了幾個炒菜。
忙碌開始了。小阿芝暫時把煩惱拋在腦後，專心炒菜。油鍋燒熱，下菜，翻炒，調味，裝盤。動作熟練，像是本能。
晚上七點半，高峰期。飯館裏坐滿了人，嘈雜的人聲、碗筷碰撞聲、後廚的炒菜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熱鬧的景象。小阿芝忙得腳不沾地，老公也來迴穿梭著上菜、收桌子。
八點鍾，小阿芝在炒一份宮保雞丁時，透過傳菜視窗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來。
是李享。
他不是一個人。身邊跟著一個女人——不是昨天那個，也不是韓秀。這個女人更年輕，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職業套裝，頭發紮成馬尾，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兩人在門口站了一下，李享環顧飯館，看見小阿芝在後廚，對她點了點頭。
小阿芝心裏一緊。他怎麽又來了？不是說好週一嗎？
李享和那個女人找了個空位坐下——又是窗邊那張桌子。小阿芝炒好菜，讓老公端出去，自己擦了擦手，走出後廚。
“李哥，”她走過去，“你怎麽來了？”
李享站起身，笑著說：“王小姐，不好意思沒打招呼就過來了。這位是林工，我們設計院的結構工程師。我帶她來看看現場，方便做結構評估。”
那個叫林工的女人也站起來，對小阿芝點點頭：“王小姐好。李工說要投資您的飯館，我過來看看房屋結構，評估一下改造的可行性。”
她說得很專業，語氣也很正式。小阿芝看著她，又看看李享，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可是……”她猶豫了一下，“不是說好週一嗎？”
“週一施工隊來，今天先做結構評估。”李享解釋，“林工剛好有空，我就帶她過來了。不影響您做生意吧？”
小阿芝看了看滿座的飯館，搖頭：“不影響。你們看吧，需要我做什麽嗎？”
“能帶我們看看後廚和儲藏室嗎？”林工問，“我想看看承重牆的位置。”
小阿芝看了老公一眼，老公微微點頭。她便說：“好，跟我來。”
她帶著李享和林工走進後廚。後廚很窄，三個人進去就更擠了。林工拿出平板電腦，開啟一個繪圖軟體，開始測量、記錄。
“這麵牆是承重牆，”她指著一麵貼滿瓷磚的牆，“不能拆。這麵可以，但要注意上麵的管道。”
她一邊說一邊在平板上標注。李享在旁邊看著，偶爾問幾個問題。
小阿芝站在一旁，觀察他們。林工看起來很專業，測量工具齊全，問的問題也很內行。不像是演戲。
但李享……他今天的態度和昨天又不一樣了。昨天是誠懇中帶著愧疚，今天是公事公辦的語氣。像是真的在推進投資專案。
難道韓秀說的是假的？難道李享真的是正經投資者？
“王小姐，”林工轉頭問她，“您這飯館有三層嗎？”
“沒有，就這一層。上麵是空的，以前是倉庫，但我們沒用過。”
“能上去看看嗎？”
小阿芝猶豫了一下。樓上確實有個閣樓，但自從他們接手後就沒上去過。老陳夫婦說上麵堆滿了雜物，讓他們別動。
“上麵很久沒打掃了，很髒。”她說。
“沒關係，我就看看結構。”林工堅持。
小阿芝看向老公。老公說：“我去拿鑰匙。”
他走到收銀台後麵，從抽屜裏拿出一串鑰匙，試了幾把才找到對的。那是一把很舊的銅鑰匙，已經生鏽了。
後廚最裏麵有個小門，平時用櫃子擋著。老公搬開櫃子，開啟門，露出一段狹窄的木樓梯。灰塵從上麵飄下來，在燈光下飛舞。
“樓梯有點陡，小心點。”老公說著，率先走上去。
林工跟上，李享跟在最後。小阿芝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樓梯確實很陡，踩上去嘎吱作響，像是隨時會塌。小阿芝扶著牆壁，牆壁上都是灰，摸上去黏糊糊的。
上了樓，眼前是一個不大的空間。果然堆滿了雜物：破舊的桌椅、生鏽的鐵桶、一捆捆舊報紙、幾個落滿灰塵的紙箱。空氣裏有股黴味，很重。
林工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照向天花板。天花板是木結構的，橫梁粗壯，看起來還算結實。
“結構還行。”她說，“如果要做二層，需要加固，但可行性是有的。”
她一邊說一邊在平板上記錄。李享也拿著手機拍照。
小阿芝站在樓梯口，沒往裏走。灰塵太多，她怕弄髒衣服。
老公走到一個紙箱前，蹲下身看了看。紙箱上寫著“1998-2005”，像是賬本或者檔案。他想開啟看看，但箱子用膠帶封得很嚴。
“別動那些。”李享突然說，“都是以前老闆的東西，動了不好。”
老公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知道。”
林工又看了幾分鍾，說：“可以了，下去吧。”
四人依次下樓。迴到後廚，小阿芝關上門，老公把櫃子搬迴去擋住。
“謝謝王小姐。”林工說，“結構評估基本完成了。具體報告我迴去做，週一帶來。”
“辛苦了。”小阿芝說。
林工點點頭，拿著平板電腦先出去了。李享沒馬上走，他對小阿芝說：“王小姐，週一施工隊下午兩點到，您看時間方便嗎？”
“方便。”小阿芝說。
“好，那我週一準時帶他們過來。”李享頓了頓，“另外，那一萬塊您先用著，不夠再說。”
小阿芝想說什麽，但李享已經轉身離開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裏那種不安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太順利了。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又像真的。
晚上九點，最後一桌客人離開。小阿芝拉下卷簾門，開始打掃。
老公在後廚洗碗，小阿芝擦桌子。兩人都沒說話，各自想著心事。
打掃完，已經快十點了。小阿芝累得腰痠背痛，坐在椅子上不想動。
老公端了兩杯水過來，遞給她一杯。
“今天那個林工，”他開口，“看起來是真的工程師。”
小阿芝接過水，喝了一口：“嗯。”
“李享也是真的在設計院工作。”老公繼續說，“我查過了，網上有他的資訊，還有他參與過的專案。”
“所以……他真的是投資者？”
老公搖頭：“不一定。就算身份是真的，動機也不一定真。”
小阿芝明白他的意思。一個人可以有正經工作，同時也可以是個騙子。
“那我們怎麽辦？”她問。
“等週一。”老公說，“如果施工隊真的來了，如果林工真的帶了報告來，那就說明李享至少表麵上是要推進這個專案。我們可以先配合，看他下一步要什麽。”
“如果他要我們簽正式合同呢？”
“那就簽。”老公說，“但要注意條款。不能讓他抓到把柄。”
小阿芝點頭。也隻能這樣了。
十點半，兩人各自迴房。小阿芝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腦海裏反複迴放著這幾天的畫麵：李享溫和的笑容，韓秀警告的眼神，昨天那個女人哭泣的臉，那對情侶觀察的姿勢，還有今天林工專業的測量……
每個人都像是真的，每個人又都像是假的。
她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折疊刀，握在手裏。刀身冰涼，讓她清醒了一些。
明天是週日，飯館照常營業。但週一，一切都會不一樣。
週一，李享會帶施工隊來。週一，她需要做出決定。
正想著，外麵突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小阿芝立刻警覺起來。她輕輕起身，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門上聽。
是腳步聲，很輕，但確實有。從後門方向傳來，往儲藏室那邊去了。
她心裏一緊。有人進來了？
她輕輕開啟門，探出頭看。走廊裏很暗，隻有後廚方向透出一點光。腳步聲還在繼續，很輕，很慢。
小阿芝握緊折疊刀，光著腳，慢慢往儲藏室方向挪。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走到儲藏室門口，她停下來。門虛掩著，裏麵有人。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門，同時開啟了牆上的開關。
燈亮了。
裏麵的人嚇了一跳，轉過身來。
是老公。
他正蹲在那個木盒子前，手裏拿著那張老陳夫婦的合影。
兩人對視，都愣住了。
“你……”小阿芝先開口，“你在幹什麽？”
老公站起身，把照片放迴盒子：“睡不著，看看。”
小阿芝看著他。他穿著睡衣，頭發淩亂，看起來確實像是失眠的樣子。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這張照片，”老公說，“老陳夫婦，你還記得他們長什麽樣嗎？”
小阿芝走過去，看著照片。照片上的老陳夫婦笑得很拘謹，像是很少拍照的人。
“記得。”她說，“老陳個子不高，有點駝背。他老婆很瘦，臉上有顆痣。”
“嗯。”老公點點頭，又蹲下身，繼續翻看盒子裏的東西。
小阿芝也蹲下來，看著他翻。盒子裏除了照片，還有幾枚生鏽的硬幣，一個破舊的鐵皮青蛙玩具，幾張泛黃的糧票，還有……一個信封。
老公拿起信封。信封很舊了，邊緣已經發黃，上麵沒有字。他開啟信封，從裏麵抽出一張紙。
是一封信。手寫的，字跡很工整。
小阿芝湊過去看。信不長，隻有半頁紙：
“老陳：見字如麵。那筆錢再寬限我一個月，我一定還上。你知道我兒子在住院，實在是沒辦法了。飯館抵押給你們，你們先經營著，等我周轉過來，一定贖迴來。求你了，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劉建國。”
信尾沒有日期，但信紙很舊了，墨水也有些褪色。
小阿芝看完，抬頭看老公。老公的臉色很難看。
“劉建國……”他重複這個名字，“是老陳的什麽人？”
“不知道。”小阿芝說，“但這封信……說明飯館不是老陳夫婦買的，是別人抵押給他們的。”
“而且抵押的原因，是借錢。”老公說，“劉建國兒子住院，需要錢，就把飯館抵押給老陳，借錢救急。”
“那為什麽後來老陳把飯館轉讓給我們了？”
老公沉默了一會兒，說：“可能劉建國沒還上錢。也可能……出了別的事。”
他把信摺好，放迴信封，又把信封放迴盒子。然後蓋上盒蓋，站起來。
“別想了。”他說，“三年前的事了，跟我們現在沒關係。”
小阿芝也站起來，但心裏那股不安更強烈了。她看著老公，突然問：“老公，你認識劉建國嗎？”
老公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雖然隻是一瞬間，但小阿芝看到了。
“不認識。”他說，聲音很平靜，“怎麽了？”
“沒什麽。”小阿芝搖頭，“隨便問問。”
兩人走出儲藏室，關上門。走廊裏很暗，隻有後廚的燈還亮著。
“去睡吧。”老公說，“明天還要開店。”
“嗯。”小阿芝應了一聲，往自己房間走。
走到門口，她迴頭看了一眼。老公還站在儲藏室門口，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她沒再說什麽，進了房間，關上門。
躺在床上，她睜著眼睛，睡不著。
老公在撒謊。他認識劉建國，或者至少，知道這個名字。
為什麽？劉建國是誰？跟老陳夫婦是什麽關係？跟這個飯館又是什麽關係？
還有那封信。飯館是抵押品，不是老陳夫婦的產業。那他們為什麽要轉讓？劉建國後來怎麽樣了？
一個又一個問題，像漩渦一樣把她卷進去。
她想起了老趙的話：“老陳夫婦人挺好的，以前我經常來吃。他們走的太突然了。”
突然轉讓，突然消失，從此杳無音信。
這背後，一定有事。
小阿芝坐起來，拿起手機，開啟瀏覽器。她想搜尋“劉建國 飯館抵押”，但想了想，又刪掉了。
不能搜。萬一有人監控她的網路活動呢？
她放下手機，重新躺下。
窗外，城市的夜晚並不安靜。遠處有車流聲，近處有貓叫，還有不知道哪裏傳來的音樂聲。
但這些聲音都離她很遙遠。她像是被困在一個玻璃罩子裏，能看見外麵的世界，卻觸控不到。
週一，週一……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數羊。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數到第一百隻的時候，她終於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四周都是霧。霧裏有人在叫她，聲音很熟悉，但她聽不清是誰。她想走過去，但腳被什麽東西纏住了，動不了。霧越來越濃，那個人影越來越模糊……
她驚醒了。
天還沒亮。她看了看手機：淩晨四點。
再也睡不著了。她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往外看。
街道空蕩蕩的，路燈還亮著。對麵便利店門口，那個黑衣男人已經不在了。
但街角停著一輛車。不是韓秀的紅色轎車，也不是李享的黑色轎車。是一輛銀色的麵包車，很普通，很不起眼。
車裏有人。駕駛座上，一個紅色的光點忽明忽滅——有人在抽煙。
小阿芝盯著那輛車，看了很久。車子一直沒動，裏麵的人也沒下來。
淩晨五點，天開始矇矇亮。麵包車終於啟動了，緩緩駛離。
小阿芝放下窗簾，迴到床上。
她睜著眼睛，等待天亮。
等待新的一天，等待新的謎團。
她知道，這個飯館的秘密，比她想的多得多。
而她和老公，可能從一開始，就踏入了一個陷阱。
一個三年前就佈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