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萬塊。
小阿芝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數字，看了很久。數字很清晰，銀行名稱、時間、金額，都沒有錯。但她還是不敢相信。
她抬頭看向老公，老公也正看著她。兩人眼裏都是同樣的困惑——李享真的打錢了？就這麽簡單？
老公走過來，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又還給她：“到賬了。”
“嗯。”小阿芝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幹澀。
“他……真的打了。”老公說，語氣裏充滿難以置信。
兩人沉默了幾秒，然後幾乎同時開口：
“現在怎麽辦？”
“取錢。”
說完，兩人都愣了一下，然後小阿芝先笑了，笑容有些無奈：“取了錢，然後呢？”
“然後……”老公想了想，“按昨晚說的，分幾張卡存。現金留兩萬。”
小阿芝點點頭，但沒動。她還在盯著手機螢幕，彷彿那串數字隨時會消失。
“你說，”她突然問，“李享會不會在銀行做了手腳？比如，這筆錢可以隨時撤迴？或者，這是洗錢？”
老公皺眉：“不知道。但如果是正規轉賬，到賬了就是到賬了，他撤不迴。洗錢……也有可能。”
“那我們取錢，會不會被監控？”
“肯定會被監控。”老公說，“但八萬塊不算钜款，隻要分幾次取，問題不大。”
小阿芝咬了咬嘴唇。她心裏很矛盾。一方麵，八萬塊對她來說是筆钜款，可以解決很多問題；另一方麵，這筆錢來得太容易，太詭異，讓她不安。
“先取一部分吧。”她最後說，“今天取兩萬，明天再取兩萬，分幾天取完。”
“好。”老公同意，“你現在就去，趁李享還沒聯係我們。”
小阿芝看了看時間：上午九點三十五分。銀行剛開門不久，人應該不多。
她起身，從收銀台抽屜裏拿出幾張銀行卡，塞進錢包。想了想，又把那張假身份證也帶上——萬一需要。
“我去了。”她說。
“小心點。”老公叮囑。
小阿芝點點頭，推門離開飯館。
上午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沿著街道往銀行走。腳步很快，心跳也很快。手裏的錢包像是燙手山芋，握得緊緊的。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買菜迴來的老人，或者遛狗的中年人。經過那家便利店時，小阿芝下意識往裏看了一眼——店員還是那個打瞌睡的女孩，沒什麽異常。
她繼續走。經過十字路口時，又下意識看向昨天那輛黑色轎車停的位置——空著，什麽都沒有。
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走到銀行，自動取款機前有三個人在排隊。小阿芝排在最後，低頭玩手機，掩飾緊張。
輪到她時，她插入銀行卡，輸入密碼。手指有些抖，輸錯了一次，第二次才成功。
她先查餘額——八萬三千多，沒錯。
然後她開始取錢。第一張卡取五千，第二張卡取五千，第三張卡取五千，第四張卡取五千。兩萬塊，分了四次取。
機器嘩啦啦地吐出現金，嶄新的一百元鈔票，一遝一遝。小阿芝快速數了數，塞進錢包。錢包鼓了起來，沉甸甸的。
取完錢，她走出銀行，站在門口，突然有種不真實感。陽光照在身上很暖，手裏的錢包很重，一切都像是真的，但又像是夢。
她深吸一口氣，沿著原路返迴飯館。
走到半路，手機響了。是李享打來的。
小阿芝的心跳又加快了。她停下腳步，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幾秒，才接通。
“喂，李哥？”
“王小姐，錢收到了嗎？”李享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
“收到了，剛看到。”小阿芝盡量讓語氣平靜，“李哥，謝謝你。這……真的太感謝了。”
“別客氣，說好了的。”李享說，“施工隊我已經聯係好了，下週一下午過來看現場。你看方便嗎？”
“方便，當然方便。”小阿芝說，“那……我需要準備什麽嗎？”
“不用，我帶他們來就行。你隻要在場，說說你的想法和要求。”李享頓了頓，“對了，裝修期間飯館要暫停營業，你最好提前跟老顧客打個招呼。”
“好，我會的。”
“那就這樣，我先忙，週一見。”
“週一見，李哥。”
掛了電話，小阿芝站在原地，眉頭緊鎖。
李享的語氣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話。就好像他真的隻是一個熱心投資者，在認真推進專案。
可越是這樣，小阿芝越不安。
她加快腳步迴到飯館。推門進去時，老公正在擦桌子，看見她迴來，立刻走過來。
“怎麽樣？”
“取了。”小阿芝把錢包遞給他看，“兩萬。”
老公看了一眼鼓鼓囊囊的錢包，點點頭：“李享剛才來電話了。”
“我知道，接到了。”小阿芝走到收銀台後麵，把錢包鎖進抽屜，“他說施工隊週一下午來。”
“週一下午……”老公算了算，“還有三天。”
“嗯。”小阿芝坐下，“這三天，我們要把戲做足。裝修方案、材料清單、預算表……我們得弄一套像樣的東西，不能一問三不知。”
“我不會弄這些。”老公說。
“我也不會。”小阿芝苦笑，“但得學，至少裝得像。”
她開啟手機，開始搜尋“餐飲裝修流程”、“材料價格表”、“施工合同模板”。看了半天，頭昏腦漲。太多專業術語，太多細節，根本記不住。
“算了。”她放下手機，“到時候見機行事吧。李享既然懂行，我們就多問少說，讓他主導。”
老公點頭，沒說話。
上午十點半，飯館來了第一桌客人——兩個建築工人，點了兩份盒飯打包。小阿芝麻利地炒好菜，裝盒，收錢。
工人走後，飯館又安靜下來。
小阿芝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發呆。手裏捏著那張銀行卡——裏麵還有六萬多。這麽多錢，她該怎麽用？
還債？她根本沒欠債。
存起來？以後跑路用。
還是……先改善一下生活？她已經三年沒買新衣服了，老公那件工裝衫穿了五年，洗得發白。
正想著，門被推開了。
小阿芝下意識站起來，準備招呼客人。但看到進來的人時，她愣住了。
不是熟客，也不是生客。是一個女人。
三十歲左右，個子不高，瘦瘦的，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外麵套了件米色針織開衫。頭發燙成波浪卷，染成棕色，妝容精緻，但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她站在門口，環顧飯館，目光最後落在小阿芝身上。
“請問……”小阿芝開口。
女人沒理她，徑直走向窗邊桌——李享昨天坐的位置。她在椅子上坐下，把手裏的包包放在桌上，然後抬頭看著小阿芝。
“你是老闆娘？”女人問，聲音有些沙啞。
“是。”小阿芝走過去，“您吃飯嗎？有選單。”
女人搖搖頭：“我不吃飯。我找人。”
“找誰？”
“李享。”女人盯著小阿芝的眼睛，“他是不是經常來這兒？”
小阿芝心裏咯噔一下。她盡量保持平靜：“李享？您說的是……”
“李享，四十二歲，工程師，戴眼鏡。”女人描述得很準確，“他昨天和今天上午都來過，對吧？”
小阿芝猶豫了一下，點頭：“是，來過。您是……”
“我是他老婆。”女人說。
小阿芝愣住了。老婆？李享不是離婚兩年多了嗎？
“您……您是不是弄錯了？”小阿芝小心翼翼地說，“李哥說他已經離婚了。”
“離婚？”女人冷笑一聲，“誰說的？他說的？他當然這麽說，不然怎麽騙你們這些女人？”
她說話的聲音很大，引得旁邊幾桌客人都看了過來。那是一對中年夫婦，正在吃早午飯，聽到動靜，都停下筷子，好奇地張望。
小阿芝心裏亂成一團。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麵容憔悴，眼神憤怒，不像是裝的。但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李享就是在撒謊。可李享為什麽要撒謊？隻是為了騙她這個開小飯館的？
“您……您有什麽證據嗎？”小阿芝問。
女人從包裏掏出一個紅色的本子，摔在桌上。小阿芝低頭一看——是結婚證。翻開，裏麵是李享和這個女人的照片。照片上的李享年輕些，頭發更黑，笑容燦爛；女人也很年輕，依偎在李享肩頭，一臉幸福。
登記日期：2010年8月15日。
小阿芝盯著結婚證，手指微微顫抖。如果這是真的，那李享不僅騙了她，還騙得很徹底。
“看見了嗎？”女人收迴結婚證，“我們沒離婚，他還是我老公。”
“那……那他說離婚了，孩子跟了前妻……”小阿芝語無倫次。
“孩子？”女人又冷笑，“我們根本沒孩子。他是不是跟你說他有個女兒，在法國？”
小阿芝點頭。
“都是騙人的。”女人的聲音開始哽咽，“他根本沒去過法國，我也沒有。我們一直在一起，直到上個月，他突然說要出差，然後就很少迴家。我查他手機，發現他註冊了婚戀網站，還跟好幾個女人聊天……”
她說不下去了，低頭捂著臉，肩膀顫抖。
小阿芝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她不知道該相信誰。李享看起來那麽真誠，可眼前的結婚證也那麽真實。
旁邊的中年夫婦小聲議論起來。男人搖頭歎氣，女人則用同情的眼神看著那個哭泣的女人。
老公從後廚走出來，看見這一幕，皺了皺眉。他走到小阿芝身邊，低聲問：“怎麽了？”
小阿芝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老公聽完，看了看那個女人，又看了看小阿芝，眼神複雜。
“先讓她冷靜一下。”老公說，“去倒杯水。”
小阿芝點頭，去後廚倒了杯溫水，端給女人。
“您先喝點水。”她把杯子放在女人麵前。
女人抬起頭，擦了擦眼淚，接過杯子，卻沒喝。她盯著小阿芝：“他是不是給你錢了？”
小阿芝心裏一緊：“什麽錢？”
“別裝傻。”女人說，“我查了他的銀行流水，昨天轉了八萬塊錢給一個叫王秀芝的人。是不是你？”
小阿芝的臉色變了。她知道瞞不住了。
“是……”她小聲說，“但那是投資，不是……”
“投資？”女人打斷她，聲音尖銳，“投什麽資？投給你這個人吧？李享我太瞭解了，他根本不懂什麽投資，他就是好色，看到年輕漂亮的女人就走不動路！”
“我不年輕了。”小阿芝下意識反駁，“我二十九了。”
“二十九？”女人上下打量她，“保養得不錯嘛。難怪他會上鉤。”
這話說得很難聽。小阿芝的臉漲紅了，想反駁，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旁邊的中年夫婦看不下去了。女人走過來，拍了拍小阿芝的肩膀，然後對那個女人說：“這位大姐，有話好好說，別挖苦人啊。”
“我挖苦人？”女人站起來，情緒激動，“她勾引我老公，我還不能挖苦嗎？”
“我沒有勾引！”小阿芝也提高了音量，“是李哥主動來找我的，他說他離婚了，想重新開始。我不知道他有老婆！”
“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女人逼近一步，“把錢還迴來，那是我們夫妻的共同財產！”
小阿芝後退一步，撞到了桌子。桌上的茶杯晃了晃，差點掉下來。
老公上前，擋在小阿芝麵前，對那個女人說：“這位女士，有話好好說。事情還沒弄清楚，別激動。”
“還有什麽不清楚的？”女人指著小阿芝，“她收了錢，我老公騙她說離婚了，這不就是騙婚騙錢嗎？”
“我沒有騙錢！”小阿芝從老公身後探出頭，“那是投資款，簽了協議的！”
“協議？什麽協議？給我看看！”女人伸出手。
小阿芝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收銀台抽屜裏拿出了昨天簽的那份意向書，遞給女人。
女人接過，快速翻看。看著看著，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裝修……投資……”她喃喃自語，然後突然抬頭，盯著小阿芝，“你們要一起開飯館？”
“是他要投資。”小阿芝糾正。
女人沉默了幾秒，然後突然笑了，笑聲很苦澀：“投資……李享啊李享，你真行。為了泡妞，連投資都編出來了。”
她把意向書扔迴桌上，轉身往外走。
“等等！”小阿芝叫住她，“這錢……我退給你。”
女人停下腳步，迴頭看她：“退？好啊，現在退。”
小阿芝咬了咬嘴唇。八萬塊，剛到手的錢，還沒焐熱就要退出去，她捨不得。但不退，這個女人鬧起來，更麻煩。
她開啟抽屜，拿出錢包，數出兩萬現金——這是她今天剛取的。
“我現在隻有這麽多現金。”她說，“剩下的，我轉賬給你。”
女人看著那兩遝錢，沒接。她盯著小阿芝看了很久，然後突然說：“我不要錢。”
小阿芝一愣：“那你要什麽？”
“我要李享。”女人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我要他迴家，我要他別在外麵找女人了。我們結婚十二年了，十二年啊……”
她哭得很傷心，不像裝的。小阿芝看著，心裏也不是滋味。
“大姐，”她走過去，把紙巾遞給她，“您先別哭了。李哥他……也許隻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女人接過紙巾，擦著眼淚，“上個月，他也說一時糊塗，跟一個女同事搞曖昧。我原諒他了。結果呢？這個月又來了。一次又一次，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哭得渾身顫抖。小阿芝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輕輕拍著她的背。
旁邊的中年夫婦也走過來安慰。男人說：“大姐，這種男人不值得。離了吧，對自己好點。”
女人搖頭：“離了，我怎麽辦？我四十歲了，沒工作，沒孩子，離了婚我怎麽活？”
這話說得淒慘。小阿芝聽了，心裏更難受了。
老公一直沒說話，站在一旁看著。他的眼神很警惕，時不時掃過那個女人，又掃過門口。
哭了一會兒，女人情緒稍微平複。她喝了口水，對小阿芝說：“對不起，剛才我太激動了。我知道不怪你，你也是被騙的。”
小阿芝搖搖頭：“沒事。”
“那錢……”女人猶豫了一下，“你能還給我嗎？那真的是我們家的積蓄，不能讓他這麽糟蹋。”
小阿芝點頭：“好，我還。你給我個賬號，我把剩下的六萬轉給你。”
“不用轉了。”女人說，“你把現金給我就行。轉賬會有記錄，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找到你了。”
小阿芝想了想，同意了。她讓女人等一會兒，自己出門去銀行取錢。
老公跟著她出來，低聲說：“你真的要把錢全退給她？”
“不然呢？”小阿芝苦笑，“人家正主找上門了，不退，等著她鬧？”
“萬一她是假的呢？”
“結婚證是真的。”
“結婚證可以偽造。”
小阿芝停下腳步，看著老公：“你覺得她是假的？”
“不知道。”老公說，“但太巧了。李享剛打錢，她就找上門。而且，她怎麽知道李享把錢轉給誰了？銀行流水不是隨便能查的。”
小阿芝愣住了。對啊，銀行流水涉及隱私，不是本人或司法機關，一般查不到。
“那她……”
“要麽她是李享的老婆，真有辦法查到；要麽，她根本不是老婆，而是李享的同夥，演這出戲來要迴錢。”老公分析。
小阿芝的腦子亂成一團。她分不清誰真誰假了。
“先取錢吧。”她最後說，“取迴來，看她怎麽說。”
兩人走到銀行，小阿芝把剩下的六萬全取了出來。八萬現金，沉甸甸的，裝在黑色塑料袋裏。
迴到飯館，那個女人還在，正在跟那對中年夫婦聊天。看見小阿芝迴來，她站起身。
小阿芝把塑料袋遞給她：“八萬，全在這兒，你數數。”
女人接過，開啟看了一眼，沒數，直接塞進自己的包裏：“不用數了，我相信你。”
她背起包，對小阿芝說：“謝謝你。你是個好人，不像李享說的那些女人。”
小阿芝心裏一動：“李享還說了我什麽？”
“他說你貪財，一看給錢就上鉤。”女人苦笑，“現在看來，你不是。至少，你還願意把錢還給我。”
小阿芝不知道該說什麽。
女人走到門口，又迴頭：“對了，李享如果再來找你，你別理他。他就是個人渣，不值得。”
說完，她推門離開了。
小阿芝站在門口，看著她穿過街道，消失在拐角。
迴到飯館，那對中年夫婦走過來。女人說：“老闆娘，你真是好心。那種男人，就該讓他老婆把錢拿迴去。”
男人也說：“是啊，八萬塊呢，說退就退了，不容易。”
小阿芝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夫婦倆吃完飯，付錢離開。飯館裏又隻剩下她和老公。
“錢沒了。”老公說。
“嗯。”小阿芝坐下，感覺渾身無力。
八萬塊，到手不到兩個小時，就沒了。像是做了一場夢。
“你覺得她真的是李享的老婆嗎？”小阿芝問。
老公沒直接迴答，而是說：“她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李享如果再來找你，你別理他。’”老公重複，“這句話，像是在提醒你，又像是在警告你。”
“什麽意思？”
“意思可能是，李享還會來。”老公說，“而且，她似乎不希望你再跟李享接觸。”
小阿芝想了想，確實。那個女人雖然拿迴了錢，但並沒有表現出完全的勝利，反而有些憂慮。
“還有，”老公又說，“她沒問我們要迴那份意向書。如果她真的是李享的老婆，應該會把證據都拿走，防止李享以後再投資。”
小阿芝看向桌上那份意向書。還在那裏，沒人動。
“所以……”她看向老公，“你覺得她是假的？”
“至少，不完全是真。”老公說，“但結婚證看起來是真的。”
兩人又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小阿芝的手機響了。是李享。
她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很久，才接通。
“王小姐。”李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急，“剛才我老婆是不是去找你了？”
小阿芝心裏一緊：“你老婆？”
“對，她剛給我打電話，說了些難聽的話。我猜她肯定是去找你了。”李享歎氣，“對不起，我沒想到她會這樣。”
小阿芝不知道該相信誰。她沉默了幾秒，才說：“李哥，你……你真的沒離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小阿芝以為李享掛了，才聽到他說：“離了。但沒離幹淨。”
“什麽叫沒離幹淨？”
“我們分居兩年，起訴離婚，但法院還沒判。”李享的聲音很疲憊，“她不同意離，一直拖著。這兩年，我們各過各的，隻是法律上還是夫妻。”
這個解釋……似乎說得通。
“那結婚證……”
“她拿的應該是真的。”李享說，“我們還沒領離婚證，結婚證當然有效。”
小阿芝的心又亂了。如果李享說的是真的，那那個女人也不算完全撒謊。他們確實是夫妻，隻是感情破裂了。
“王小姐，”李享繼續說，“她是不是把錢要走了？”
“嗯。”小阿芝說，“八萬，全還給她了。”
“你……”李享似乎很驚訝，“你就這麽給她了？”
“不然呢？那是你們夫妻的共同財產。”
李享苦笑：“那是我自己的錢，跟夫妻共同財產沒關係。算了，給了就給了吧。我再想辦法。”
“李哥，”小阿芝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你為什麽騙我說離婚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真的以為離了。”李享說，“分居兩年，起訴離婚，在我心裏，這段婚姻已經結束了。我隻是沒想到她會找到你，還把錢要迴去。”
他說得很誠懇。小阿芝又有點相信他了。
“那……投資的事呢？”她問。
“投資照舊。”李享說，“錢我再想辦法。下週施工隊還是會來，你放心。”
小阿芝不知道該說什麽。事情太亂了，她理不清。
“王小姐，”李享又說，“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我老婆那邊，我會處理好的，不會再讓她騷擾你。”
“嗯。”小阿芝應了一聲。
“那先這樣，我還有點事，迴頭聯係。”
掛了電話，小阿芝把手機扔在桌上，雙手捂住臉。
太累了。她隻想開個小飯館，過安生日子，為什麽這麽難？
老公走過來，坐在她對麵：“他怎麽說？”
小阿芝把李享的解釋說了一遍。老公聽完，眉頭緊鎖。
“你信嗎？”他問。
“我不知道。”小阿芝實話實說，“他們倆，一個比一個說得像真的。”
老公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那就誰也別信。”
“那我們怎麽辦？”
“等。”老公說，“等下週施工隊來，看李享還來不來。如果來，說明他可能真打算投資；如果不來，說明他可能放棄了。”
“那八萬塊……”
“沒了就沒了。”老公說得很幹脆，“本來也不是我們的錢。”
小阿芝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很陌生。八萬塊，他說“沒了就沒了”，好像一點都不心疼。
但她心疼。那是八萬塊啊，可以改變很多事的八萬塊。
她低下頭，眼睛發酸，想哭，但哭不出來。
下午，飯館陸陸續續來了幾桌客人。小阿芝強打精神，招呼客人，炒菜，收錢。但整個人都心不在焉，好幾次差點把鹽當糖放。
老公看在眼裏，沒說什麽，隻是默默承擔了更多活。
傍晚時分，那對年輕情侶又來了。
還是坐在靠裏的那張桌子，點了兩個菜。女孩還是拿著手機，看似在玩，實則在拍照。男孩則一直觀察著飯館裏的情況。
小阿芝注意到他們，但沒精力管。她隻想趕緊熬過今天。
給那對情侶上菜時，女孩突然抬頭問：“老闆娘，剛才那個女人，是你親戚嗎？”
小阿芝愣了一下：“哪個女人？”
“就是上午來鬧的那個，說是找老公的。”女孩說，“我們在對麵奶茶店看見了，吵得挺兇的。”
小阿芝心裏一緊，但臉上保持平靜：“哦，她啊，找錯人了。”
“是嗎？”女孩眨眨眼，“但我看她拿著結婚證呢，照片上的人，好像常來你們這兒吃飯。”
小阿芝的笑容僵住了。她看著女孩，女孩也看著她，眼神很清澈，但小阿芝覺得那清澈底下藏著別的東西。
“你看錯了吧。”她說完，轉身就走。
迴到後廚，她的心跳得很快。那對情侶，果然在觀察他們。他們到底是什麽人？
她透過傳菜視窗，偷偷看那對情侶。兩人正在低頭吃飯，偶爾小聲交談，看起來很普通。
但小阿芝知道，他們不普通。
晚上九點，那對情侶吃完飯離開。經過收銀台時，女孩對小阿芝笑了笑：“老闆娘，菜很好吃。”
“謝謝，慢走。”小阿芝機械地迴應。
兩人走後，小阿芝立刻走到窗邊，看著他們穿過街道，消失在夜色中。
“他們又來了。”老公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嗯。”小阿芝說，“他們在監視我們。”
“為什麽？”
“不知道。”小阿芝搖頭，“但肯定跟李享有關，或者跟老陳夫婦有關。”
老公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
“換哪裏？”小阿芝苦笑，“我們隻有這個飯館。離開了，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老公不說話了。他知道小阿芝說得對。他們已經無路可退了。
十點，打烊。小阿芝拉下卷簾門，開始打掃。
今天很累，不僅是身體累，心更累。八萬塊的得而複失，李享和他“老婆”的真假難辨，還有那對神秘的情侶……所有事都壓在她心頭，讓她喘不過氣。
打掃完，她衝了個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老公在外麵抽煙，一根接一根。
小阿芝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折疊刀，握在手裏。刀身冰涼，給她一絲安全感。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但睡不著。腦海裏反複迴放著今天的畫麵：那個女人哭泣的臉，李享疲憊的聲音，那對情侶觀察的眼神……
還有那張結婚證。照片上的李享和那個女人，笑得那麽幸福。
如果那幸福是真的，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如果李享說的是真的，為什麽那個女人會那麽絕望？
小阿芝想不明白。她隻知道，自己又被卷進了一場麻煩。
而這場麻煩，可能才剛剛開始。
深夜，她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裏，她又見到了那個女人。女人站在飯館門口，手裏拿著結婚證，對她笑。笑著笑著，臉突然變了，變成了小阿芝自己的臉。
她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她看了看手機：淩晨三點二十。
再也睡不著了。她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往外看。
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昏暗。
但在街對麵的陰影裏，似乎停著一輛車。
小阿芝眯起眼睛，仔細看。是那輛黑色的轎車。
車停在那裏，一動不動。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見裏麵有沒有人。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車一直沒動，像是睡著了。
淩晨四點，車燈突然亮了。然後車子啟動，緩緩駛離，消失在街道盡頭。
小阿芝放下窗簾，迴到床上。
她睜著眼睛，等待天亮。
等待新的一天，等待新的麻煩。
她知道，事情還沒完。
李享會來，那個女人可能也會再來，那對情侶還會出現。
而她，必須麵對這一切。
天漸漸亮了。晨曦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新的一天開始了。
小阿芝起床，洗漱，換衣服。
今天，她需要更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