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俞良早就和劇組眾人通過氣了。
在這種事情上,他們是一夥的。
因此,對於眾人投來的目光,俞良直接來了個視若無睹。
而劇組高層們也隻是簡單瞥了他一眼,見他沒反應,便按照事先商量的,恢複了之前的姿態。
有的繼續翻看檔案,其實一個字沒看進去,有的盯著資料封皮發呆,更有的乾脆抬頭研究起了天花板。
總之,就是一副“你儘管說,但我們懶得聽”的消極抵抗模樣。
汪娟對此也不生氣,因為她都猜到了,所以更像是來走個過場、完成任務的。
她語速平穩,用大約一刻鐘的時間,把公司的新規和要求都講了一遍。
講完後,她合上資料夾,臉上重新掛起職業化的微笑。
“好了,我要說的就這些,希望接下來大家能夠配合,嚴格執行新的管理規定…大家有什麼不同意見,現在可以提出來,我們可以溝通。”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見狀,俞良笑嗬嗬地站起身,率先打破了沉默。
“姐,沒意見!我們都沒意見~”
“您剛才講得太好了,而且說得在理!我們這一行啊,以前確實是閒散慣了,管理上肯定不如貴公司那麼規範、科學。”
隨即,他扭頭看向眾人,提高了音量。“大家說,對不對啊?”
有了他這個頭兒發話,王百川和林宏立刻跟上。
“對對對,太對了!”
“老闆說得是!”
接著是導演費振翔,然後是其他部門負責人,紛紛表態,一時間會議室裡充滿了讚同之聲。
但聽著吧...多少有點彆扭,其實就是反向讚同,陰陽怪氣呢。
不過俞良的話還沒完。
他話鋒一轉,看向汪娟,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
“但是汪總,您也知道,有些…習慣,存在很多年了,想一下子改過來,確實比較困難。”
他先是點明瞭現實的阻力,也表明瞭自己也站在劇組這邊的立場。
但緊接著,他語氣又變得堅定起來。
“但是!我們一定全力配合資方,儘力去落實!”
這番話,堪稱端水藝術的典範。
先給足資方麵子,再委婉點出困難,不是我們不配合,是事情本身就難辦,最後高舉配合大旗。
但具體能配合到什麼程度、效果如何,可就不好說了。
當然,俞良肯定不會讓劇組出亂子的,這番話,核心還是表態。
在場沒人是傻子,誰都聽得出俞良話裡的弦外之音。
但偏偏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尤其是讓汪娟等企鵝工作人員無從反駁。
因為隻要反駁其中任何一句,都可能被解讀為“破壞團結”、“不給合作方麵子”。
《鬼吹燈》可是企鵝今年最重視的頭部專案之一,誰也不敢承擔影響專案進度的責任。
事實上,企鵝這次之所以沒拿《鬼吹燈》劇組當第一個“開刀”的典型,也正是出於這份顧慮。
汪娟前幾天也聽其他同事說過,去彆的劇組推行新規時,有的劇組高層直接指著資方代表的鼻子開罵,對比起來,《鬼吹燈》劇組這情況,已經算是相當溫和了。
況且,之前也說了,汪娟自己內心也認為這事難成,所以她的想法很簡單。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眼下,她看出來了,俞良確實是這個劇組真正的話事人。
於是,她隻想儘快和俞良私下達成共識,平穩過渡這關過。
想到這裡,她也站起身,語氣緩和了許多。
“大家能理解公司的出發點就好,我們也不是要求大家一步到位、立刻就解決所有問題…”說話間,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笑的人畜無害的俞良。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心照不宣地微微點了點頭。
汪娟隨即笑道。“那事情就先說到這裡吧,我先走了,但會留下工作人員過來對接。”
俞良也立刻起身。“姐,我送送您...大老遠來一趟,也不多住一天?”
“太忙了,公司那邊一堆事呢。”汪娟說著,已經往外走,俞良連忙跟上。
在出門前,俞良不動聲色地回頭,王百川等人使了個眼色。
尤其是王百川,立刻會意,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企鵝視訊一行人,加上一個俞良,魚貫而出,離開了會議室。
在前往酒店門口的路上,俞良沒和汪娟多談正事,因為有其他企鵝員工在場。
他們要談的,是比較私密,甚至有些違背企鵝此次初衷的內容。
到了酒店門口,汪娟停下腳步,對隨行人員說。
“你們在這兒稍等一下,我和俞良老師單獨說兩句話。”
企鵝的員工們應聲停下。
俞良則跟著汪娟,向酒店前方一片開闊的空地走去。
此時天色已黑,但恩施的夜景彆有一番風味。
遠處的山影在月光下能看出具體的輪廓,夜霧繚繞,而且空氣特彆好。
汪娟邊走邊感歎。
“良良,這地方環境真不錯。”
俞良亦步亦趨地跟著,笑道。
“是啊,來了幾天,感覺人都清爽了不少,大城市可沒這個。”
隨後,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汪娟覺得距離足夠遠了,才停下腳步,轉過身,開門見山。
“良良,這兒沒彆人了,咱就直說吧。”
俞良也收起了方纔會議室裡那套“端水”的做派,神情認真起來。
“您說。”
汪娟看著他。“你說這事兒,公司這次……能推得動嗎?”
俞良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您覺得呢?”
汪娟失笑,指了指他。“你這個小機靈鬼。”
俞良也笑了。“嘿嘿,這事兒啊,關鍵看您想要什麼結果。”
汪娟歎了口氣。“我能有什麼想法?聽公司的唄。”
俞良卻搖了搖頭,語氣變得篤定。“姐,咱彆繞彎子了,我跟您說句實在話,這事兒,孫總還有任總他們,可能把問題想得簡單了。”
汪娟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有些規矩,比企鵝公司成立的時間都長得多,早就根深蒂固了,想這麼改過來?可能性不大。”俞良道。
“我知道。”汪娟聲音壓低了些。
“但我不是也沒辦法,你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我這邊也得過關啊。”
“所以我才問您是什麼意思嘛。”俞良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汪娟會意,湊近了些,用極小的聲音說了幾句。
大意是,需要按照公司要求辦,但也不要在她負責的《鬼吹燈》劇組鬨出亂子。
俞良聽完,心裡徹底有底了。
於是,他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姐,您看啊,不是彆的劇組也在同步查、同步推行嗎?”
“而且有的已經先開始了,咱們就等,按部就班地配合,不做那個出頭鳥,等到彆的劇組先扛不住、出了問題,證明這條路暫時走不通,孫總他們也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看到實際情況,自然就知道該調整策略了。”
“到時候,一切還不是照舊?”
汪娟聽了,反問道。“你說得輕鬆,問題是在等的時候,咱們劇組怎麼辦?”
她目光瞥向遠處等候的工作人員,其中就有即將留下來盯賬的專員。
“新規明天就要開始試行,中間的錢從哪兒出?怎麼保證在彆的劇組先出問題之前,咱們鬼吹燈劇組自己不出亂子、不耽誤拍攝?”
這些問題,俞良早就考慮清楚了。
他輕鬆地笑了笑。
“姐,您這可小看我了,費用…我來出。”
還是那句話,俞良雖然愛財,但該花的錢,他從不含糊。
尤其是在這種能鞏固自身地位、維持大局穩定、還能賣汪娟一個人情的關鍵時刻。
汪娟一聽,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實意、放鬆的笑容,看向俞良的眼神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欣賞。
“良良,你還真捨得下本錢…不過也是,你現在賺得盆滿缽滿,是該出點血。”
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心中一塊大石已然落地。
俞良一聽,立馬換上副苦瓜臉,叫起屈來。
“哎呦喂,我的好姐姐!這話可不能這麼說啊,我這也是一肚子的苦水沒處倒!”
“要不是為了姐姐你順順利利交差,還有底下跟著我吃飯的這幫兄弟夥計,這事兒我管它乾嘛呀!”
汪娟聽了,心裡直想笑。
俞良這套說辭糊弄彆人還行,她可是知道內情的,這小子精著呢。
“你就會油嘴滑舌~”汪娟笑著白了他一眼,語氣卻輕鬆了不少。
俞良既然打了包票說沒事,那多半就真能平穩度過。
心情一放鬆,她便和俞良聊起了另一樁事,語氣帶上了幾分試探。
“良良,跟姐說實話,你心裡…是不是對我們平台有點意見?”
俞良一聽,立刻瞪大眼睛,做出副“天大的冤枉”的表情。
“姐!啥意思?我哪有?您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汪娟又白了他一眼,直接點破。
“少跟我這兒裝,我知道,你對我們給鬼吹燈的拍攝資金,心裡不滿意,尤其是聽到彆的專案投資額之後。”
她壓低了些聲音,又說道。“是不是因為擇天記那邊?”
俞良一聽,好家夥,全都猜中了...
但俞良可不會認,他立刻挺直腰板,義正言辭。
“咳咳!絕對沒有的事兒!企鵝那就是我的家,我的根!我怎麼可能對家裡有意見?”
汪娟笑吟吟地看著他表演,不過還是耐心解釋起來。
“其實有些內情你不完全瞭解,擇天記的投資雖然我們是大頭,但那是好幾家一起出的錢,共同出品,而且鬼吹燈咱們簽約早,那時候的市場價和現在能一樣嗎?”
“給你的,在當時絕對是頂格的價,平台可從來沒有不重視你的意思。”
“是是是,我懂,姐,我都懂。”俞良點頭如搗蒜。
但臉上那副我信了纔怪的表情可沒藏住。
汪娟看他這樣,知道光說沒用。其實她這次來,除了盯賬,還有另一項任務,安撫兼試探俞良。
企鵝那邊確實通過一些渠道得知,俞良似乎對他們的合作條件有所不滿,甚至有另尋合作夥伴的意向。
他們能理解俞良的心思,畢竟誰不想多賺錢,但也無奈。
給《鬼吹燈》的價格在當時已是天花板,奈何市場行情變得太快。
但無論如何,企鵝從未輕視過俞良。
恰恰相反,他們的想法和愛奇藝一樣,俞良手握頂級ip、自身是斷層頂流、背後還有製作能力很強的團隊。
而且單看前幾天剛剛收官的《最好的我們》。
一部小眾校園劇,平均收視率1.9%,網播量突破50億,在播出時段把企鵝同期所有劇集都壓得抬不起頭。
這恐怖的成績,明眼人都知道最大的功臣就是俞良。
這樣一個“超級香餑餑”,企鵝怎麼可能不想牢牢攥在手裡?
在商言商,企鵝內部早就把俞良分析透了。
這家夥最喜歡什麼?
錢唄!
企鵝雖然喊著“降本增效”,不想花冤枉錢,但該花的錢、值得花的錢,一分都不會少。
“良良,”汪娟語氣更加誠懇。
“我們一直是希望能和你長期、深度繫結的,你放心,該給你的,隻會多不會少,價格方麵,絕對給你市場最頂尖的,彆人給不了。”
俞良心裡門兒清,畫大餅誰不會?
但他麵上功夫十足,立刻接話。
“姐,您的意思我明白!您放心,隻要條件合適,我的第一合作選擇,永遠是咱們企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