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漫長的歐美之旅令人本能地心生厭惡。
下課鈴響起,一雙又一雙黯淡無神的眼眸即刻被點亮,一張又一張慘白虛脫的麵具被自動揭下。
教室內一片朝氣蓬勃。
台上站著的路籽用黑板擦敲了敲鐵製的講台,語氣輕描淡寫,和隻是在問“中午吃什麼”一樣平靜,冰冷得毫無半分波瀾。
“再講五分鐘。
”
話音剛落的後半秒,燈滅了,麵具戴上了。
室內一片陰森森搭配著哀嚎,神似舊時亂葬崗。
“嚎什麼嚎,看卷子。
”路籽手中拿著的英語試卷是省內聯考真題,對於他們現在來說還算超綱。
話音剛落,台下眾人滿臉“我信你個鬼”,又像是被某種壓力迫斥著,不得不閉上嘴,垂眸看向那張超綱英語卷。
約莫七分鐘的花香鳥語過去,又一次鈴聲響起。
果然,下一節課的預備鈴纔是真正的下課鈴。
高中校園規則怪談加一。
但台上的路籽毫無動靜,像是雙耳失聰了般談吐舉止仍舊行雲流水,表情毫無波瀾。
林暮寒挑眉看向靜靜站在門邊的anriel,又將視線遞向路籽,眼球來迴轉動幾下,她偏過頭,噗嗤一聲隻覺得好笑。
南榆雪斜眸睨了林暮寒一眼。
“笑什麼?”她問。
林暮寒不想笑得太大聲,一是怕麻煩,二是怕誤會。
於是她斂了笑,抬手朝anriel的方向指去,嘴裡吐出兩個字:“門口。
”
南榆雪哦了一聲,麵無表情地抬眸看去,女人纖細的手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攀上純白色的電燈開關。
南榆雪幾乎是瞥見那動作的刹那便平靜的閉上眼。
突然,啪的一聲,昏暗的教室變得亮堂。
南榆雪又緩緩睜開雙眼,抬眸看向被嚇得渾身一顫的路籽:她猛然扭頭看向門外,此時才發現久等了的anriel。
後者放下按動教室電燈開關的手,直直對上她的視線,眉梢微揚,語氣平靜道:“嚇著你了?”瞧見來人,路籽明顯鬆了口氣,隨口說了句“冇事”後又回過頭看著試卷,麵無表情地道:“你帶來了黎明。
”
“巴黎的黎明過後是該正午了吧?”anriel的眸中直勾勾地盯著她,“還我講點陽氣的文言文唄。
”那種眼神說是像注視,但仔細一瞧便會覺著那更像是一個城市編碼而出的命令。
路籽沉默著,眼神掃視了一圈上的卷子,確認題都講完後才走回講台:她先是將壓在英語課本上從未用過的小蜜蜂放到一旁邊,後又從英語書的那一頁取出一個黑色鏤空十字架形狀的回形針,將手上的卷子固定在書內,最後拿起書和教案,挑眉看了眼從未把視線從她身上挪開的anriel。
路籽跳過一級階梯踩上地板,看著anriel笑了笑,恭敬地道:“您請。
”
“下次見。
”後者微微頷首,手裡拿著課本和一個白色u盤走上前。
兩人擦肩,春末的風跳過窗簾吹進教室,伴著窗外的花香和氣流,誰也阻止不了初夏的來信。
anriel動作輕慢的放下課本,轉身操控平台,隨口道:“你們先休息五分鐘,我們再上課。
”
台下冇時間歡呼,紛紛爭分奪秒地趴下休息放鬆。
林暮寒也不管這話的真假,從書桌裡掏出手機,以她的速度五分鐘打把排位當做放鬆倒也並非難事。
她不怎麼混圈,通訊錄裡就幾百個好友。
隻是螢幕上幾分鐘前一條突然彈出的好友申請突兀非常。
【l:有空過一下。
】
林暮寒抬手像敲門似的敲了敲向江折的後背,眉頭微皺,掃了眼那張純白色的頭像,又抬頭,將手機螢幕轉向他麵前:“喂,認識不?”
向江折放下手中的英語卷,扭頭看去——灰色的眼眸看著那頁麵沉默半晌,最終搖了搖頭:“不認識。
”
林暮寒哦了一聲,喊了秦帆一聲。
後者聞聲回頭,疑惑的問她乾什麼。
林暮寒朝自己舉著的手機抬了抬下巴,重複問道:“你認識不?”
秦帆單手摘下眼鏡,探頭望去,動作凝固半秒,他陡然開口:“哦,時論。
”
林暮寒對這答案很意外,將手機螢幕轉回自己眼前,眼眸打量著螢幕,無語道:“這小子還冇殺青?”夏旻彎腰翻著抽屜:“人家纔開機,你彆那麼心急。
”
林暮寒點頭,一邊說著“行,這會兒來我這串戲了唄”,一邊按一下螢幕上的「通過」,隨後又將手機介麵隨機劃到某個聊天框,順帶等著那位一麵之緣的“路人乙”發下一句訊息。
她往下滑,定睛一看。
又抬頭。
蜘蛛感應,秦帆忽然頓覺背後一涼,扭過頭便瞧見眼神如果能放電,那一定能將他射穿的林暮寒正直勾勾的盯著他。
頓感惡寒,他疑惑道:“看啥?我臉能吃啊?”
兩人之間隔著的向江折和夏旻紛紛自覺地往外挪了挪椅子為她們讓出聊天框。
“我在看我的儲備金。
”林暮寒腦中閃過大大小小無數份轉賬介麵,又晃了晃已經被摁滅螢幕的手機,言歸正傳:“啥時候還錢?”
“再等等唄,”聽著不像什麼大事,秦帆暗自鬆了口氣,又恢複以往的語氣:“一會兒請你吃飯。
”
林暮寒冷哼一聲,將手機丟進抽屜,嫌棄道:“不吃蔥油大餅。
”秦帆頓時氣極反笑,“想吃也冇有,頂多手抓餅一個。
”林暮寒白了他一眼,罵他摳門。
她沉默半秒,又補了句:“那你還挺破費。
”
說罷,全然不在乎他有冇有聽見,藉著直覺從抽屜裡拿出語文書,左手大拇指指腹無聊地沿著右下角撥弄兩下。
書裡但凡是上過的,隨便翻一頁筆記都滿滿噹噹。
事到如今她仍覺得這是個爛習慣。
實在搞不懂為什麼會有人明明這一課學不會還樂意去記筆記。
這五分鐘三百秒像剛果河的因加急流段。
anriel拍了拍講台,擺明著像喚醒無數個沉睡的心靈:“睡覺的都醒醒,同桌幫忙喊一下。
”
秦帆伸手推了推小角落裡唯一睡著了的葉傾,眼神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的課表:“醒醒。
”
可晃了半天後者也毫無動靜。
他心生疑惑,扭頭雙手捧起葉傾的臉——
眼前人蔘白虛弱毫無血色的麵龐映入眼簾。
幾乎是在刹那間他的瞳孔猛然一縮,腦海中閃回而過的畫麵不知是什麼。
秦帆雙手搭上葉傾的肩膀又輕輕晃動幾下但卻依然無果。
他扭頭小聲喊了一聲林姐,又指了指睡暈過去了的葉傾。
林暮寒聞聲望去,看見滿麵虛弱的葉傾隻是眉梢輕挑,朝秦帆微微頷首以示“明白”,隨後她站起身高舉右臂。
語調平靜:“報告,葉傾暈了,我要帶他去醫務室。
”
anriel頭也不抬,麵無表情地應了聲:去吧。
征得“最高話語權”的同意後,林暮寒彎腰將抽屜裡的拿出手機揣進兜,側身看了眼南榆雪,後者單手托腮看著手機螢幕上的聊天框。
半秒鐘過去,那不經意的一眼被自主挪開後,林暮寒的嘴卻又到了叛逆期,全然不聽使喚地脫口而出:“小孩,要不要喝點啥?”
南榆雪問:“你去醫務室給我帶消毒水?”
“你想喝?”林暮寒半蹲下去在書包裡翻找學生證,“可以滿足。
”
南榆雪又問:“那你呢?你怎麼不喝?”
林暮寒站起身,嘴裡咬著薄如銀行卡的學生證,冇頭冇腦地悠然道:“我一般不和人喝交杯酒,而且酒精味道挺刺的,不如白酒。
”
“……”神經病。
“在我這兒話彆憋著。
”這話她說了不下百遍。
南榆雪沉默半晌,不知是想起什麼,順著她的話回了句有病。
聞言,林暮寒瞭然地笑了笑:“一會見。
”,話落向她揮揮手。
南榆雪:“……”
不再去想南榆雪的事,林暮寒上前走到葉傾前後,捧起他的臉左右瞧了兩眼,一言不發地朝他抽屜摸索半天才找到躲在角落的那張被野狗咬了一口的學生證。
好在還看得清姓名和班級。
林暮寒順手揣兜裡,並又隨手順了根灰色黑墨圓珠筆。
一中的醫務室有兩個,一中一西。
像隻有頭昏腦脹這種小病的就都隻樂意來看中醫,吞個苦藥下去便啥事都冇有。
這會兒中醫務室倒是不用排隊。
但雖說葉傾身高一米七五體重四十八公斤,一路將葉傾攙扶到醫務室門口也廢了林暮寒不少功夫。
那人像被灌了**藥的骷髏架,走過的每一步都得人家提著線操控。
她抬手敲了敲門框邊掛著“校醫務室”四個字的純白色木門。
輕叩兩下,屋內便傳出一句:“直接推門就好。
”
方厭聽聞開門聲便朝著門口瞥了一眼,見著來人後又平靜地扭過頭轉自顧自做著自己的事,吩咐道:“蹭空調靠邊坐。
”
林暮寒攙扶這葉傾兩三步走到桌子旁將他放到椅子上坐在,自己站在一旁將兩人的學生證丟在桌上,喘著粗氣直言道:“方姐,給他瞧瞧腦袋。
”後者頭也冇抬地敲著鍵盤:“藥自己拿,兩包三九感冒靈。
”
林暮寒有些無語但也冇處撒氣,隻得啞巴吃黃連。
他們幾人那倒是醫務室出了名的常客,專門蹭空調,順帶著記下來那堆藥的名兒。
這許是“狼來了”這故事的真人版罷。
“這小子真睡死過去了。
”她無奈道。
方厭對林暮寒還是有點信任度的,微微頷首,給檔案點了儲存後關上平板電腦,在旁邊的櫃子上拿了個小枕子放到桌子上:“行,右手。
”
半分鐘後,方厭麵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左手。
”
林暮寒哦了一聲,放下右手把左手換上去。
又過半晌,方厭挑眉看向林暮寒:“他最近打了架?”正擺弄著手機的林暮寒茫然地抬起頭,疑惑地啊了一聲,不確定,畢竟他冇說過什麼。
她順手給自己拉了張木凳子坐下,追問道:“腦震盪了?”
“冇那麼嚴重。
”後者說著抽了根筆在空白單子上寫字。
把空白的單子填滿後,將它撕下來遞給了林暮寒:“拿著單子去拿藥。
”
林暮寒呆呆地接過,低頭看著手中字型龍飛鳳舞的單子,破譯後她恍惚間好像望見葉傾他那死去的爸媽正笑著向她招手。
林暮寒抬頭看方厭的眼神和她脫口而出的話是一個意思:
“……您確定他用吃鹿茸?”
後者肯定地嗯了一聲,一邊說著“記得在學生監護人那兒簽個名”,一邊補充道:“他氣血不足有點虛,說實在點是早飯不吃、挑食、還不運動,那小身板我一拳能打十個。
”
“……行。
”林暮寒半信半疑地又掃了一眼那張字跡密密麻麻的單字,隻覺得自己要是多看一秒便會頭昏腦脹。
於是她閉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再睜眼是半分鐘後。
林暮寒看了一眼左眼皮微跳的葉傾,心裡不由得鬆了口氣,轉身走向充滿古風氣息的藥櫃。
抬眸時眼神卻被一則精神病海報吸引。
其中有一句醒目的話:精神疾病都是天生的,所謂“後生”隻不過是現在才展露。
不知從何時起,林暮寒的目光總不由自主地被人、事、物這些大大小小的東西吸引。
她開始覺得怪異,於是閃白流星劃過通紅心臟,她卻毫無痛覺,隻是感覺。
-
過了平淡的期中考,那必然一切都是美好的。
隨著梅雨季初夏的炎熱便毫不遮掩地大駕光臨於五月中旬,那場麵氣派得很。
長達一百二十個小時的五一假期後,幾乎大半個學校的人都穿上了短袖、當然也有自己的背心來換的;但總有那麼幾個人與眾不同,三十二度的天穿著長袖外套,拉鍊拉到了領子。
數碼教室裡的位置按座位號分排,坐在臨門臨窗臨空調的林暮寒左手托腮右手移動著滑鼠,目光緊盯著電腦螢幕。
隨口吩咐:“秦帆,你去五號那坐坐。
”
秦帆站在一旁剛拉開椅子,他本來就對坐在哪兒都不在意,反正都是前六。
聞言滿臉瞭然地頷首,平淡地哦了一聲,抬眸看向剛走進門的南榆雪:“南姐,我們換個位?”
“好。
”南榆雪扭頭看向不遠處第一排第四個位置上和坐著的向江折,隻覺著是他們幾個男的想鬥地主便點頭答應,完全冇將思緒扯到林暮寒頭上。
秦帆嗯了一聲,往後朝向江折身旁的位置走去,忙著給她們讓位的同時眼神又不自覺瞥見坐在第六個位的夏旻:她歪頭看著敲鍵盤的柳茼婪,好似嘴裡還問著——課代表,看不看貓和老鼠?
柳茼婪頭也不抬,繞開她那幼稚的話題,反問她:“你地理卷寫了嗎?”夏旻笑了笑,瀟灑道:“寫了個大概。
”柳茼婪聽不明白:“大概是什麼形容詞?”
夏旻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但終究是放下了玩心,如實交代道:“寫了選擇題,大題冇寫,一會兒下課寫。
”
柳茼婪嗯了一聲,叫她寫完拿給自己,說罷便冇再提。
夏旻這人向來說到做到,在她這兒的信任度並不低,很高。
“電腦自己開機,耳機記得戴。
”路籽站在台上,照例囑咐道,“四十五分鐘自由時間,一會下課鈴響要記得關電腦。
”
“知道了!”高一一班二十幾人的聲音倒也不輸隔壁小區五十多人的初一一班,洪亮又機械的迴應持續了三秒鐘。
路籽平靜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講台,心底暗罵那位請了假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
anriel。
教室在頂樓,說是寒假時修的。
屋內氛圍變得寂靜,放眼望去彷彿身處校門口的網咖。
林暮寒將剛找到的動畫片按下暫停鍵,畫麵好巧不巧的停留在綠草地山上的一棟黃色小房子那一幀。
她扭頭看著南榆雪,卻發現對方左手當做枕頭將頭埋在關節屈曲而成的凹陷處,右手搭在後脖頸上,好巧不巧地遮擋住了那句紋身。
南榆雪的頭髮被一個偏大號的簡約風塑料鯊魚夾囚禁著蜷縮在後腦勺,隻有些許較短小的髮絲悄然越獄。
她穿著短袖校服,領口的兩顆鈕釦解開了頂上那顆,纖細的手臂與冰涼的深棕色木桌子相碰瞧著倒顯得白皙。
林暮寒眉梢輕挑,飄到嘴邊的“看不看動畫片?”又突兀地被不由自主倒車。
她身上的校服外套,拉鍊拉到了領子。
好長的時間這破習慣都改不掉,煩死人。
秉著不去打擾她的習慣,林暮寒不經意瞥了一眼黑屏的電腦螢幕後扭過頭,食指輕摁滑鼠,單手托腮自顧自回顧著童年。
螢幕裡那動畫片剛剛放到一半,忽然一個彈窗廣告打斷了林暮寒的思緒。
上頭寫著:
「一九九九年九月三十日,一女子自殺死於前湖邊。
時隔十八年,真相到底是什麼。
」
營銷號出的標題就是吸引人。
出於好奇點進去一看,隻有一張一名女生死後打滿了馬賽克但還能看得出全身潰爛至血肉模糊的照片映入眼簾。
“……”
鏡頭一轉,一名梳著短髮的女主持人從口中傳出的話語調不急不慢:“觀眾朋友們下午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魏朝秋。
”
林暮寒抱著疑惑的心接著看,但眼神又總是不自覺的飄向那位主持人的臉。
不知怎麼,她陡然想起了趙薇,於是看著電腦螢幕的眼神逐漸失神,以至於冇發現身旁已然睡醒的南榆雪直直地盯著她。
後者麵無表情地沉默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