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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執事孫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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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霧如同揉碎的輕紗,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潮氣,緩緩籠罩著青雲宗連綿起伏的殿宇樓閣。青灰色的飛簷在霧靄中若隱若現,簷角懸掛的銅鈴被晨風吹得輕響,細碎的鈴聲混著山門處剛剛敲響的晨鍾,悠揚綿長,在山穀間層層迴蕩,驚起一群棲息在千年古鬆上的白鷺,它們撲棱棱展開雪白的翅膀,掠過霧層,朝著天際深處飛去,留下幾道淡淡的羽痕。

外門弟子居住的區域,此刻已漸漸褪去了清晨的靜謐,變得熱鬧起來。一些勤勉刻苦的弟子早早便起身,身著統一的青布弟子服,在寬闊的演武場上凝神站定,雙目微閉,口鼻間吐納著山間的靈氣,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白霧,一招一式地演練著青雲宗的基礎心法,動作整齊劃一,氣血流轉間,隱隱有細微的破空之聲;炊事房的煙囪裏冒出嫋嫋炊煙,淡青色的煙柱在薄霧中緩緩升騰、散開,夥頭弟子們挽著衣袖,推著裝滿食材的木車,在灶台間忙碌穿梭,柴火劈啪作響,蒸騰的熱氣裹著米香與菜香,漸漸彌漫在整個外門區域;負責灑掃的弟子提著裝滿清水的木桶,扛著紮得緊實的掃帚,低著頭,在各個院落的迴廊間快步穿梭,掃帚劃過青石板路,發出“唰唰”的輕響,將昨夜落下的枯葉與塵埃清掃幹淨。

一切看起來,都與往常別無二致,平靜而有序。

但若有心思縝密之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今日的外門,氣氛之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詭異與緊繃——那些平日裏仗著趙無極的權勢,趾高氣揚、橫行霸道,跟在趙無極身後耀武揚威的跟班們,今日一個個神色惶惶,眉頭緊鎖,三三兩兩地聚在牆角、廊下,腦袋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眼神時不時地瞟向趙無極居住的方向,語氣裏滿是驚懼與不安,不知在議論著什麽隱秘之事。而趙無極那座位於外門東側、獨享一方院落的獨立小院,此刻院門緊閉,兩扇漆黑的木門上還掛著一把銅鎖,門口站著兩個麵色陰沉、眼神銳利的心腹弟子,雙手抱胸,周身散發著冰冷的氣息,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過往的行人,不準任何人靠近半步,彷彿裏麵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聽說了嗎?昨晚王虎帶著六個人,下後山山穀去搜那個張良辰的屍體,結果……結果他們全都沒迴來!”一個身材瘦小的外門弟子,縮著脖子,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說話時,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全都沒迴來?什麽意思?”旁邊另一個弟子滿臉驚愕,下意識地拔高了聲音,又連忙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壓低聲音追問道,“難道他們也遇到了什麽危險?張良辰那個廢物,難道還能活過來不成?”

“活過來?怎麽可能!”最先開口的弟子撇了撇嘴,卻掩不住眼底的慌亂,“聽逃迴來的李小胖說,他們在山穀裏遇到了妖獸!那妖獸長得兇神惡煞,渾身漆黑,牙齒鋒利如刀,一口就能咬斷人的脖頸,王虎他們六個人,根本不是對手,全都被妖獸咬死了,屍骨無存!隻有李小胖運氣好,趁妖獸撕咬其他人的時候,滾到了灌木叢裏,才僥幸逃了迴來!”

“嘶——”周圍幾個旁聽的弟子同時倒吸一口涼氣,臉上露出驚恐之色,“那山穀裏竟有如此厲害的妖獸?我之前去後山采藥,也靠近過山穀邊緣,怎麽從沒見過那樣的妖獸?趙師兄這次,可是折了不小的麵子啊……”

“何止是麵子?”一個穿著體麵、看似有些見識的弟子冷哼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又有幾分忌憚,“王虎是什麽人?那可是趙無極最得力的心腹,一手棍法練得爐火純青,修為也達到了煉氣四層,在外門弟子裏也算小有實力。如今王虎死了,趙無極手下等於斷了一條胳膊,實力大減。你們沒看他今天早上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路過演武場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們一眼,估計心裏正憋著怒火呢!”

竊竊私語聲在晨霧中悄然蔓延,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衣衫,佝僂著身子,臉上沾滿了泥汙與灰塵,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前的年輕弟子,正挑著兩桶沉甸甸的清水,從山門方向慢悠悠地走進外門區域。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青石板的中央,不偏不倚,即便挑著兩桶足以壓垮普通雜役弟子的清水,身形也沒有絲毫晃動,彷彿那兩桶水輕如鴻毛。他的目光始終低垂著,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看似隻是在專注地看著腳下的路,生怕腳下打滑,將水灑出來,實則眼角的餘光,正如同鷹隼一般,快速掃過周圍的一切——巡邏弟子的換崗時間與路線,各個院落的佈局與守衛分佈,哪些地方是人流量大的必經之路,哪些地方是偏僻幽靜、無人注意的死角,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腦海中快速記錄、分析,沒有絲毫遺漏。

這挑水的年輕弟子,不是別人,正是所有人都以為已經死在山穀妖獸之口的張良辰。

昨夜從山穀中僥幸逃生後,他沒有絲毫停留,趁著夜色的掩護,花了整整兩個時辰,從山穀深處繞道青雲宗後山,憑借著對後山地形的熟悉,翻過兩道陡峭的山梁,穿過一片荊棘叢生、人跡罕至的密林,才終於找到了這條通往山門的偏僻小路。在進山門前,他特意在山腳下的小溪邊,仔細洗淨了身上的血跡與汙漬,又故意在泥地裏滾了幾滾,將自己弄得灰頭土臉、滿身泥汙,徹底改變了自己的模樣,看起來就像一個常年幹粗活、被日曬雨淋的雜役弟子。做好這一切後,他混在一群挑水砍柴、準備進山的雜役弟子中,低著頭,一言不發,借著人群的掩護,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青雲宗的山門。

沒有人認出他。

那些雜役弟子本就身份低微,平日裏大多在雜役院勞作,與外門弟子接觸不多,彼此之間也不甚熟悉,自然不會留意到一個新來的“雜役”。而張良辰此刻灰頭土臉、佝僂著身子的模樣,與之前那個麵容清秀、眼神澄澈,即便穿著普通弟子服,也難掩一身韌勁的外門弟子,判若兩人,截然不同。更關鍵的是,所有人都已經先入為主地認為,他已經死在了後山山穀的妖獸之口,屍骨無存——一個死人,怎麽可能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還混在雜役弟子中,挑著水走進山門呢?

“站住。”

一聲冰冷的低喝,突然從身後傳來,打破了清晨的靜謐,也讓張良辰的心頭猛地一緊,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但他的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依舊保持著之前的速度,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彷彿沒有聽到那聲喝止一般。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目光中帶著審視與狐疑,彷彿要將他的皮囊看穿,找出他隱藏的秘密。

“叫你呢,聾了?”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個穿著外門弟子服飾、身材瘦小的年輕男子,快步上前,幾步就攔在了張良辰的去路。這人生得尖嘴猴腮,一雙小眼睛滴溜溜亂轉,眼神裏滿是狡黠與刻薄,嘴角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正是趙無極身邊的另一個跟班——馬六。馬六的修為不如王虎,隻有煉氣三層,但為人卻比王虎更加卑劣狡詐,平日裏仗著趙無極的權勢,最喜歡欺負那些身份低微的雜役弟子和新來的外門弟子。

張良辰緩緩低下頭,將腰彎得更低了,聲音故意弄得沙啞幹澀,還帶著幾分鄉下人的土氣,小心翼翼地應道:“這位師兄,您……您是叫我?小的耳朵有點背,沒聽清,還請師兄恕罪。”

馬六上下打量著他,小眼睛裏閃過一絲狐疑,目光在他沾滿泥汙的臉上和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上反複掃過,語氣刻薄地問道:“你是哪個院的?我在這外門待了這麽久,怎麽從沒見過你?看你這模樣,不像是常年在雜役院幹活的,該不會是哪裏混進來的外人吧?”

“迴師兄,小的是新來的,在雜役院挑水。”張良辰的聲音愈發沙啞,頭也不敢抬,一副膽小怕事的模樣,“今兒個頭一天上工,剛從鄉下過來,不懂宗門的規矩,若是有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師兄莫怪,小的一定改。”

馬六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眉頭皺得更緊了,總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輪廓,隱約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彷彿被一層泥汙遮住了原本的模樣,怎麽想也想不起來。這時,旁邊一個常年在雜役院挑水的老雜役,見狀連忙湊上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陪著笑道:“馬師兄,您大人有大量,別跟這孩子一般見識。這是老李頭的外甥,昨兒個剛從鄉下進山,今早才開始在雜役院挑水,性子老實,不太會說話,您就饒了他吧。”

馬六哼了一聲,又不耐煩地看了張良辰一眼,見他始終低著頭,一副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模樣,心中的狐疑也漸漸消散了幾分——一個鄉下過來的雜役,又怎麽可能和那個已經死了的張良辰扯上關係?他揮了揮手,語氣不耐煩地嗬斥道:“滾吧滾吧,好好幹活,別到處亂跑,若是敢偷懶耍滑,或者跑到不該去的地方,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是是是,多謝師兄,多謝師兄!”張良辰連連點頭哈腰,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挑著水桶,腳步略顯倉促地快步離去。

走出十餘丈遠,拐過一道迴廊,確認馬六沒有跟上來,張良辰才暗暗鬆了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貼身的衣衫緊緊地貼在身上,帶來一陣冰涼的寒意。他停下腳步,微微抬起頭,眼底的怯懦與卑微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與警惕。

好險。

剛才那一刻,他幾乎以為自己要暴露了。馬六雖然沒有認出他,但那雙眼睛裏的狐疑,說明他已經對自己產生了懷疑,若是再停留片刻,或者言行間有絲毫破綻,恐怕就會被馬六識破身份。幸好他提前準備好了雜役的身份,又刻意偽裝了自己的語氣與神態,才勉強矇混過關。但這也讓他明白,青雲宗內,到處都是危機,每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複。

他必須盡快找到李小胖,問清楚李小胖逃迴來後的情況,還有他孃的下落,然後想辦法救出他娘——李小胖是因為幫他,才被趙無極抓住,他娘也被牽連入獄,他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張良辰定了定神,重新佝僂起身子,壓低目光,挑著水桶,按照記憶中的路線,穿過一道道迴廊,繞過熱鬧的演武場,朝著外門弟子居住的核心區域走去。這裏他再熟悉不過——從六歲被養父張青山帶到青雲宗,他就在這裏生活了整整十年,每一間屋子、每一條小巷、每一塊青石板,都留下過他的足跡,這裏的一草一木,他都銘記於心。

在一片偏僻的角落,遠離了外門弟子的聚居地,他看到了那座熟悉的柴房。柴房低矮破舊,牆壁上布滿了裂痕,屋頂的茅草也有些枯黃,看起來搖搖欲墜,與周圍整潔的弟子院落格格不入。這裏,就是趙無極關押李小胖母親的地方。

柴房的門虛掩著,一條縫隙透進裏麵昏暗的光線,門前沒有守衛——或許是趙無極覺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婦人,根本不可能逃出去;或許是他此刻正忙著追查自己的下落,無暇顧及這裏。張良辰放下肩上的水桶,左右環顧了一番,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的小巷與迴廊,確認沒有任何人注意這裏,才身形一閃,輕輕推開虛掩的柴房門,閃身走了進去。

柴房裏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與柴火的焦糊味,空氣中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房間裏堆滿了幹柴和雜物,雜亂無章地堆放在牆角,隻留下中間一條狹窄的通道。在房間最裏麵的角落裏,一個頭發花白、衣衫襤褸的老婦人,蜷縮在一堆幹草堆上,雙目緊閉,麵色蠟黃如紙,嘴唇幹裂起皮,臉上布滿了皺紋與灰塵,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彷彿下一秒就會斷氣。

那正是李小胖的母親。

張良辰快步上前,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伸出手,輕輕喚道:“大娘?大娘?您醒醒?”

老婦人沒有任何反應,依舊緊閉著雙眼,眉頭微微皺著,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似乎在做著什麽可怕的噩夢。

張良辰心中一緊,連忙伸出手指,輕輕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但氣息極其微弱,斷斷續續,顯然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再加上連日來的饑餓與寒冷,已經虛弱到了極點。他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塊用粗糧製成的幹糧,這是他昨晚在山穀中剩下的,一直貼身存放著。他小心翼翼地將幹糧掰碎,又從水桶裏舀出一點清水,放在手心,一點點喂進老婦人的嘴裏。

幹糧粗糙,難以下嚥,但老婦人似乎是感覺到了食物的氣息,下意識地蠕動著嘴唇,緩緩吞嚥著。餵了小半塊幹糧,又餵了幾口清水,老婦人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臉上的痛苦神色也緩解了幾分。她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張良辰,眼神渙散,嘴唇翕動著,發出微弱而沙啞的聲音:“你……你是……誰?”

“大娘,我是小胖的朋友,叫張良辰。”張良辰壓低聲音,語氣輕柔,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我來救您了,您別害怕。”

老婦人聽到“小胖”二字,渾濁的眼中突然有了一絲光亮,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掙紮著想坐起來,瘦弱的手緊緊抓住張良辰的衣袖,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聲音帶著哭腔,急切地問道:“小胖……我的小胖……他怎麽樣了?他們說……他們說他去山裏找什麽人,再也迴不來了……我擔心……我好擔心他……”

“大娘別怕,小胖沒事,他很好。”張良辰連忙安撫道,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讓她重新躺下,“他已經逃出來了,隻是暫時不方便過來,他讓我先帶您離開這裏,等我們安全了,他就會來找我們。”

“離開?”老婦人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渾濁的目光裏滿是疑惑,“這……這是哪兒?我怎麽會在這裏?小胖他……他真的沒事嗎?”

張良辰知道,現在沒有時間向老婦人解釋太多,多耽擱一秒,就多一分危險。他快速扶起老婦人,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低聲道:“大娘,您什麽都別問,也別多想,跟我走就好。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出聲,千萬不要驚動別人,明白嗎?”

老婦人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也不知道眼前這個年輕男子為什麽要救自己,但看到張良辰那雙真誠而堅定的眼睛,心中的恐懼漸漸消散了幾分,本能地點了點頭,用微弱的聲音應道:“好……好,我聽你的……我跟你走……”

張良辰扶著老婦人,小心翼翼地走到柴房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隙,探頭朝外望去——巷子裏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弟子的說話聲和腳步聲,聲音漸漸遠去。他心中一鬆,連忙攙扶著老婦人,貼著牆壁,壓低身子,快速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盡量避開人多的地方,專走那些偏僻的小巷和死角,腳步輕盈而迅速,生怕發出絲毫聲音。老婦人雖然身體虛弱,腳步蹣跚,但求生的意誌極強,咬著牙,緊緊靠著張良辰的肩膀,一聲不吭,用盡全身的力氣,跟著他的腳步往前走,渾濁的眼中,滿是對生的渴望。

眼看就要走到雜役院的後門,隻要走出後門,就能暫時脫離青雲宗外門的掌控,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等候李小胖。就在這時,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得意與兇狠——

“站住!給我站住!”

張良辰的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冰冷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馬六帶著兩個身材高大的雜役弟子,正快步朝著他們追來。馬六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小眼睛裏閃爍著興奮與貪婪的光芒,嘴角掛著一絲獰笑——他認出張良辰了!剛才張良辰轉身的瞬間,那熟悉的側臉輪廓,即便沾著泥汙,也被他一眼認了出來。

“我就說怎麽看著眼熟,原來是你這個孽種!”馬六快步跑到他們麵前,停下腳步,雙手叉腰,獰笑著說道,“張良辰,你膽子可真不小啊!所有人都以為你已經死在山穀裏,被妖獸吃得屍骨無存了,你竟然還敢偷偷迴來?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闖!”

張良辰沒有答話,他緩緩鬆開扶著老婦人的手,將她輕輕推到自己身後,低聲道:“大娘,您快走,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出了後門,會有人在那邊接應你。無論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要迴頭,快走吧!”

老婦人還想說什麽,想留在張良辰身邊,卻被他輕輕一推,踉蹌著朝前走去。她迴頭看了一眼張良辰,眼中滿是擔憂與不捨,但最終還是咬了咬牙,轉身快步朝著後門的方向跑去。

馬六見狀,厲聲喝道:“攔住那個老東西!別讓她跑了!抓住她,就能逼張良辰束手就擒!”

兩個雜役弟子聞言,立刻朝著老婦人的方向追去。就在他們剛要邁出腳步的時候,張良辰身形一閃,如同鬼魅一般,已經擋在了他們的麵前。他緩緩抬起頭,低垂的目光抬起,眼底的怯懦與卑微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如水,卻又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他靜靜地看著馬六,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

“馬六,你我無冤無仇,往日裏,我不曾招惹過你,你也未曾真正傷害過我。今日,我放你一條生路,你也放我們走,日後相見,我當你是朋友,不再與你計較。若是你非要攔我,就別怪我不客氣。”

馬六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尖銳而刺耳,充滿了嘲諷與不屑:“朋友?張良辰,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麽東西!你現在就是一個喪家之犬,一個被宗門追殺的逃犯,還配和我做朋友?趙師兄已經發話了,隻要見到你,格殺勿論!你的人頭,可值一百塊下品靈石呢!隻要殺了你,我就能得到一百塊下品靈石,還能得到趙師兄的器重,何樂而不為?”

話音未落,馬六眼中的獰笑愈發兇狠,他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刀身閃爍著冰冷的寒光,借著清晨的微光,一道刺眼的刀光一閃而過,朝著張良辰的當胸刺來!

這一刀又快又狠,角度刁鑽,明顯是下了死手,沒有絲毫留情。馬六雖然人品卑劣,心胸狹隘,但修為確實不弱,已經達到了煉氣四層,比張良辰目前的煉氣三層,還高出一層,周身的靈氣波動,也比張良辰更為渾厚。在他看來,殺死一個煉氣三層的張良辰,簡直是易如反掌,隻需一刀,就能將他當場斬殺,拿到那一百塊下品靈石。

但張良辰沒有躲。

麵對刺來的短刀,他臉上沒有絲毫慌亂,依舊站在原地,隻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馬六,眼神平靜,口中輕輕吐出三個字:

“安、息、咒。”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指尖,一道金青色的光芒驟然亮起,光芒柔和而溫潤,如同春日的暖陽,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在瞬間籠罩了馬六的全身。

馬六的刀刺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再也無法前進分毫。他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眼神漸漸變得渙散,眼中的兇狠與貪婪,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與睏倦。他的身體晃了兩晃,雙腿一軟,“撲通”一聲栽倒在地,發出均勻而沉重的鼾聲,竟然就這麽睡著了——那安息咒,雖不傷人,卻能讓人瞬間陷入深度睡眠,短時間內無法醒來。

站在一旁的兩個雜役弟子,徹底驚呆了。

他們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看著倒在地上熟睡的馬六,又看看站在原地、指尖金青色光芒漸漸散去的張良辰,臉上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雙腿控製不住地發抖,連站都站不穩了。他們怎麽也想不明白,這個看起來灰頭土臉的雜役,竟然有這麽厲害的手段,一招就製服了煉氣四層的馬六!

“我……我們什麽都沒看見……我們什麽都不知道……”一個雜役弟子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說道,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臉上滿是哀求,“張……張師兄,求您放過我們吧,我們就是奉命跟著馬師兄,我們不敢攔您,我們現在就走,再也不露麵了!”

張良辰看著他們,眼神平淡,沒有絲毫波瀾,淡淡道:“馬六隻是累了,在這裏睡一覺。你們把他抬迴去,就說他今日中暑,身體不適,所以睡著了。今天的事,你們從未見過我,也從未見過這位大娘,若是敢泄露半個字,後果自負。明白嗎?”

“明……明白!我們明白!”兩個雜役弟子連連點頭,如蒙大赦,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倒在地上的馬六,腳步倉促地朝著遠處跑去,生怕張良辰反悔,殺了他們。

張良辰不再看他們,轉身快步追上已經快要走到後門的老婦人,重新攙扶著她,加快腳步,穿過後門,消失在青雲宗外門的小巷盡頭,徹底脫離了外門的掌控。

半個時辰後,青雲宗山門外的一處偏僻樹林裏。

樹林裏古木參天,枝葉茂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林間彌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老婦人坐在一棵大樹下,靠在樹幹上,氣息漸漸平穩了一些,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李小胖跌跌撞撞地從樹林外跑了進來,他衣衫襤褸,臉上沾滿了灰塵與汗水,頭發亂糟糟的,眼神裏滿是焦急與擔憂。當他看到大樹下安然無恙的老婦人時,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老婦人麵前,聲音哽咽地喚道:“娘——娘!我終於找到你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小胖,我的兒啊……我的兒……”老婦人看到李小胖,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情緒,抱著他的頭,老淚縱橫,哭聲沙啞而悲痛,這些日子所受的驚嚇、饑餓與思念,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張良辰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母子相見的感人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一陣酸澀。他想起了自己的養父張青山,想起了那些年,養父獨自一人撫養他長大,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無論他受了什麽委屈,養父都會護著他,無論日子過得多苦,養父都會想盡辦法讓他吃飽穿暖。若是養父還在,若是養父沒有失蹤,自己被趙無極欺負、被宗門追殺的時候,是否也能這般撲進養父的懷裏,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張良辰……”李小胖鬆開母親,擦幹臉上的眼淚,轉身對著張良辰,“噗通”一聲,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大恩不言謝,你的大恩大德,我李小胖這輩子都記在心裏,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若不是你,我娘恐怕……恐怕早就不在了!”

張良辰連忙上前,伸手扶起他,語氣溫和地說道:“快起來,不必如此。你當初願意冒著風險,給我通風報信,這份情,我也記在心裏。我們之間,不必這麽見外。”

李小胖抹著眼淚,站起身,臉上滿是感激,他定了定神,突然想起什麽,臉色一凝,連忙壓低聲音,湊到張良辰身邊,說道:“對了,張良辰,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這件事,我一直記在心裏,就是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麽事?”張良辰心中一動,連忙問道,能讓李小胖如此鄭重其事的,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天我從山穀逃迴來,被趙無極抓住,關在柴房旁邊的小屋時,外門執事孫有道孫執事,偷偷讓人給我傳了話。”李小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眼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生怕被人聽到,“他說,如果你還活著,讓你務必去找他一趟,他有話要對你說,還說……還說有關於你養父的重要訊息!”

張良辰的眉頭猛地一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警惕:“孫有道?他找我做什麽?”

孫有道這個人,他太瞭解了——趨炎附勢,見風使舵,貪生怕死,一心隻想攀附權貴,在青雲宗外門,靠著巴結趙無極的父親、內門長老趙天雄,才坐穩了外門執事的位置。當初在執事堂上,就是他與趙無極一唱一和,顛倒黑白,昧著良心判了自己的罪,將自己定為“勾結妖獸、殘害同門”的罪人,恨不得將自己當場處死。這樣一個人,怎麽會突然要見自己?而且,他怎麽可能有養父的訊息?

“我不知道。”李小胖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擔憂,“我也覺得奇怪,孫有道一直都是趙無極的人,怎麽會突然給我傳這樣的話?會不會是陷阱?他會不會是故意引誘你過去,然後聯合趙無極,將你抓住?”

張良辰沉吟片刻,目光變得堅定起來,他緩緩道:“就算是陷阱,我也要去。隻要有一線希望,能找到養父的訊息,我就不能放棄。我養父失蹤了三個月,我找了他三個月,沒有絲毫線索,孫有道既然說有他的訊息,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我都必須去一趟。”

“那我陪你去!”李小胖立刻說道,眼神堅定,“多一個人,多一份照應,就算真的是陷阱,我們也能一起想辦法應對!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

“不。”張良辰搖了搖頭,語氣堅決,“你帶著你娘,立刻離開這裏,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最好是遠離青雲宗的城鎮,隱姓埋名,好好生活。如果天黑之前,我還沒有迴來,你們就……就自謀生路吧,不要再等我了,也不要再找我了。”

“張良辰……”李小胖還想勸說,卻被張良辰打斷了。

“別說了。”張良辰看著他,目光堅定,“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你能好好照顧你娘,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快帶著你娘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李小胖看著張良辰堅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決,再勸說也沒有用,隻能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不捨與擔憂:“好,我聽你的。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迴來!我和我娘,會在外麵等你,一直等你!”

“好。”張良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朝著青雲宗的方向走去。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了一片濃鬱的血色,餘暉灑在青雲宗的殿宇上,給青灰色的飛簷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卻也帶著一絲莫名的蕭瑟與悲涼。

張良辰獨自一人,避開了所有的巡邏弟子,悄悄來到了外門執事堂的後院。這裏是孫有道平日休息、處理私事的地方,偏僻而隱蔽,周圍種滿了翠竹,竹林茂密,遮擋了外界的視線,平日裏很少有弟子前來。

他剛走到院門口,那扇朱紅色的木門,便“吱呀”一聲,自己緩緩開了。門內傳來孫有道沙啞而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複雜:“進來吧,我知道你來了。”

張良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疑惑與警惕,抬腳,緩緩跨進了院門。

院內,種著幾株月季,花期已過,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石桌擺放在院子中央,石桌上放著一壺早已泡好的茶,兩個青瓷茶杯,茶水已經有些微涼。孫有道正坐在石桌旁,身著一身灰色的執事服飾,頭發有些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神色疲憊,眼神複雜。他抬起頭,看著走進來的張良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一絲忌憚,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愧疚。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石凳,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張良辰沒有坐,隻是站在他麵前,目光冰冷地看著他,眼神裏滿是戒備與疏離,沒有絲毫多餘的表情——他忘不了執事堂上,孫有道顛倒黑白、落井下石的模樣,也忘不了自己被定為罪人、被逼入絕境的絕望。

孫有道苦笑一聲,沒有強求,自己端起麵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緩緩道:“我知道你恨我。那天在執事堂上,我昧著良心,判了你的罪,幫著趙無極陷害你,你恨我,是應該的。換做是我,我也會恨。”

張良辰沒有說話,依舊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他知道,孫有道不會平白無故地找他,也不會平白無故地說這些話,他一定有別的目的。

孫有道歎了口氣,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他抬起頭,望向遠方的夕陽,眼中閃過一絲恐懼,緩緩道:“但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麽要那麽做?僅僅是因為趙無極的父親是內門長老,僅僅是因為我想攀附權貴嗎?”

張良辰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確實想過這個問題,孫有道雖然趨炎附勢,但平日裏做事還算謹慎,不至於為了攀附趙天雄,就如此明目張膽地陷害一個無依無靠的外門弟子。這裏麵,或許真的有別的隱情。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頭,示意孫有道繼續說下去。

“趙天雄……”孫有道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微微顫抖,眼中的恐懼愈發明顯,“他不僅僅是一個內門長老。你或許不知道,他是金丹期修士,修為高深,在整個青雲宗,能與他抗衡的人,屈指可數。而我,一個小小的外門執事,修為隻有煉氣七層,在他眼裏,不過是一隻螻蟻,他想捏死我,就像捏死一隻螞蟻那麽簡單。”

他頓了頓,平複了一下心中的情緒,繼續道:“那天,在執事堂開庭之前,趙天雄親自派人給我傳了話,語氣冰冷,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他讓我務必定你的罪,給你安上一個十惡不赦的罪名,最好……最好能在庭審上,直接將你當場處死,永絕後患。我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若是我不聽他的話,不僅我會死,我的家人,也會受到牽連,無一倖免。”

張良辰的瞳孔微微一縮——果然是趙天雄!他就知道,趙無極之所以敢如此肆無忌憚地陷害自己,背後一定有趙天雄在撐腰。但他不明白,自己隻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外門弟子,與趙天雄無冤無仇,趙天雄為什麽要如此針對自己,甚至不惜親自出手,非要置自己於死地?

“但讓我奇怪的,不是他要對付你。”孫有道轉過頭,看著張良辰,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而是,他為什麽要對付你?你隻是一個外門弟子,無父無母,無依無靠,修為也隻是煉氣三層,既沒有強大的背景,也沒有驚人的天賦,憑什麽值得一個金丹期長老親自出手,如此大費周章地要置你於死地?”

張良辰一怔,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也想知道答案,趙天雄到底為什麽要針對自己?這一切,到底是因為什麽?

“我查了你的底細,翻遍了外門的所有記錄,唯一能解釋這一切的,就是你養父——張青山。”孫有道眯起眼睛,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養父張青山,十六年前突然出現在青雲宗,沒有任何背景,也沒有任何介紹,隻憑著一手精湛的煉丹術,成了外門的藥師。他平日深居簡出,極少與人交往,性格孤僻,看起來隻是個老實本分、一心煉丹的藥師,從不參與宗門內的紛爭。但我後來無意中發現,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離開宗門,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半月,對外隻說是去後山采藥,補充煉丹的原料。”

“他失蹤前的最後一次外出,是三個月前。”孫有道的聲音低沉下來,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而就在他失蹤的第二天,趙天雄就派人來打探過他的訊息,語氣急切,還特意詢問了你的情況。之後,沒過多久,就發生了王虎帶你去後山、你‘勾結妖獸、殘害同門’的事情。這一切,太過巧合了,巧合得讓人不得不懷疑,這都是趙天雄早就安排好的。”

張良辰死死地盯著孫有道,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節泛白,聲音沙啞地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麽?我養父他……他到底怎麽了?趙天雄對付我,和我養父有什麽關係?”

孫有道沉默了片刻,緩緩從懷中掏出一物,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那是一片殘破的布帛,布帛已經泛黃,邊緣磨損嚴重,上麵還沾著一些暗紅色的血跡,血跡已經幹涸發黑,隱約可見幾個模糊不清的血字,字跡潦草而倉促,顯然是在極度危急的情況下寫下的。

張良辰的目光落在布帛上,呼吸瞬間停滯了。

那是養父張青山的字跡!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養父的字跡蒼勁有力,即便在如此危急的情況下,也依舊能看出獨特的筆鋒。

布帛上的血字,雖然模糊,但勉強能夠辨認——“洞真天……值符殿……辰兒……等我……”

辰兒,是他的小名,隻有養父,才會這麽叫他。

張良辰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片布帛,緊緊握在手中,彷彿握住了養父的性命,也握住了唯一的希望。布帛上的血跡,還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那是養父的血!

養父……養父果然還活著!他沒有死!他去了洞真天,去了值符殿!他還在惦記著自己,讓自己等他!

無數的情緒湧上心頭,激動、喜悅、擔憂、心疼,交織在一起,讓他的眼眶漸漸濕潤,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他死死地握著布帛,彷彿隻要一鬆手,這份希望就會消失不見。

“孫執事……”張良辰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眼中滿是疑惑,“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為什麽要把這片布帛給我?你明明是趙天雄的人,明明幫著他陷害我,你現在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麽?”

孫有道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感激,還有一絲釋然,他緩緩道:“因為……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養父。”

他站起身,走到院門口,背對著張良辰,望著門外的竹林,聲音有些顫抖,緩緩道:“當年,我初入青雲宗時,也是個無依無靠的外門弟子,修為低微,經常被其他弟子欺負,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有一次,我在後山深處采藥,想找一些稀有的草藥,換一些靈石,卻不小心遇到了一隻煉氣五層的妖獸,那妖獸兇猛異常,我根本不是對手,被它抓傷,身受重傷,差點就死在它的爪下。是你養父……張青山,路過那裏,救了我。”

張良辰怔住了,他從來沒有聽養父提起過這件事。在他的印象裏,養父雖然性格孤僻,不喜歡與人交往,但心地善良,從不與人結怨,若是遇到需要幫助的人,總會出手相助。

“他救了我的命,還幫我治好了傷,給了我療傷的丹藥和幹糧,分文不取。”孫有道的聲音愈發顫抖,眼中泛起了淚光,“後來我問他,為什麽要救我,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他說,都是苦命人,能幫一把是一把,不必放在心上。這些年,我一直在心裏記著這份恩情,想著有朝一日,能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可那天在執事堂上,我卻……我卻因為害怕趙天雄,因為貪生怕死,昧著良心陷害了他的兒子,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他當年的救命之恩啊!”

他轉過身,看著張良辰,眼眶通紅,臉上滿是愧疚與自責,再也說不下去了。

張良辰沉默了良久,心中的恨意,漸漸消散了幾分。他能理解孫有道的無奈,在趙天雄那樣的金丹期修士麵前,一個煉氣七層的外門執事,確實沒有反抗的餘地。孫有道今日能告訴他這些,能把養父的布帛給他,已經算是彌補了當年的過錯。

他緩緩道:“孫執事,你今日告訴我這些,還給了我這片布帛,這份情,我記下了。當年的事,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孫有道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愧疚:“我不求你記情,也不求你原諒我。我隻想告訴你,趙天雄不會放過你,他之所以要殺你,肯定與你養父有關。你養父一定知道什麽秘密,或者……手裏有什麽東西,是趙天雄想要的,他找不到你養父,就想通過殺你來逼你養父現身,或者從你身上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張良辰心中一凜——九宮天局盤!養父失蹤前,留給自己的那塊神秘龜甲,上麵刻著奇異的紋路,養父說,那是傳家之物,讓他好好保管,千萬不要輕易示人。趙天雄想要的,會不會就是這塊龜甲?

“你快走吧。”孫有道連忙催促道,語氣急切,“趙無極已經知道你迴來了,他現在正在召集人手,四處搜捕你,很快就會搜到這裏。趁他們還沒找到這裏,你趕緊離開青雲宗,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不要再迴來了。”

張良辰深深看了孫有道一眼,點了點頭,轉身朝著院門走去。他知道,孫有道說得對,這裏不宜久留,多耽擱一秒,就多一分危險。

剛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孫有道,沉聲問道:“孫執事,你剛才說,趙天雄是奉命對付我養父,那你可知,那個‘上麵的人’,究竟是誰?”

孫有道愣了愣,隨即明白他問的是什麽——他之前無意中提起,趙天雄對付張青山,是受了“上麵的人”的指使。他苦笑一聲,緩緩道:“你以為,趙天雄就是‘上麵的人’?你太天真了。”

張良辰的心頭猛地一震,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什麽意思?難道趙天雄之上,還有更厲害的人?”

孫有道沒有直接迴答,隻是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地說道:“我隻能告訴你,在青雲宗,趙天雄雖然位高權重,是金丹期修士,看似一手遮天,但他還稱不上‘上麵的人’。那個‘上麵的人’,身份神秘,修為高深,勢力龐大,連趙天雄,都要聽他的號令。至於那個人是誰……我也不敢說,不能說,一旦泄露了他的身份,我和我的家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你自己……多加小心,以後若是遇到不明身份、修為高深的人,一定要遠遠避開,不要輕易招惹。”

說完,他不再看張良辰,轉身走進了屋內,“砰”的一聲,關上了木門,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從未發生過。

張良辰站在院門口,望著緊閉的木門,久久沒有動。

孫有道的話,像一塊巨石,重重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趙天雄之上,還有“上麵的人”?

那個人是誰?為什麽要針對養父?為什麽要讓趙天雄殺了自己?養父的失蹤,與他又有什麽關係?養父去洞真天、去值符殿,是不是就是為了躲避那個人的追殺?

無數的疑問,在他的腦海中盤旋,卻找不到任何答案。他不知道,自己的身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也不知道,自己將要麵對的,是怎樣可怕的敵人。

夜色漸濃,一輪殘月爬上樹梢,清冷的月光灑在大地上,給青雲宗的殿宇與山林,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也帶著一絲刺骨的寒意。

張良辰離開執事堂後,沒有急著出山門,而是悄悄摸向了青雲宗的後山。他知道,這個時候,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趙無極的人,肯定以為他會迫不及待地逃出青雲宗,絕不會想到,他敢冒險留在宗門內,甚至還敢去後山。

他要去一個地方,一個承載了他十六年記憶的地方——養父張青山住過的那間木屋。

木屋位於後山的一處偏僻角落,周圍種滿了草藥,那是養父平日裏煉丹所用的藥材。但此刻,木屋已經被燒成了一片廢墟,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柱,孤零零地立在月光下,木柱上還殘留著火焰灼燒的痕跡,地上散落著一些燒焦的木屑與雜物,一片狼藉,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焦糊味。

張良辰站在廢墟前,望著那些熟悉的東西,如今都化為了灰燼,心中湧起無盡的悲涼與酸澀。這裏,是他和養父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這裏有他童年的歡樂,有他成長的痕跡,有養父的關愛與陪伴,可如今,卻隻剩下一片廢墟,物是人非。

他緩緩蹲下身子,伸出手,在廢墟中小心翼翼地翻找著。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或許是想找到一些養父留下的遺物,或許是想找到一絲關於養父失蹤的線索,哪怕隻是一點點,也好。

突然,他的手指觸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那東西被厚厚的灰燼覆蓋著,觸感冰涼而光滑,不像是燒焦的木頭。他心中一喜,連忙加快速度,小心翼翼地扒開上麵的灰燼,從地下的一個隱秘暗格裏,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盒。

木盒已經被燒得焦黑,表麵布滿了裂痕,看起來早已不堪一擊,但裏麵裝的東西,卻完好無損。張良辰開啟木盒,一道淡淡的青光從木盒中散發出來,映入他的眼簾——

那是一枚玉佩。

玉佩呈淡青色,質地溫潤,觸手冰涼,表麵光滑細膩,沒有絲毫瑕疵,上麵刻著一個古樸的“青”字,字跡蒼勁有力,正是養父的筆跡。張良辰記得,這枚玉佩,是養父年輕時佩戴之物,從不離身,無論走到哪裏,都會帶在身上。可養父失蹤前,卻把它藏在了木屋地下的暗格裏,留給了自己,顯然,這枚玉佩,對養父來說,非常重要。

他翻轉玉佩,借著清冷的月光,仔細檢視玉佩的背麵。隻見玉佩的背麵,刻著幾行細小的小字,字跡工整,同樣是養父的筆跡——

“若我不歸,持此佩往東三千裏,尋‘青山鎮’,問‘張氏老宅’。”

張良辰的心,猛地跳動起來,眼中閃過一絲震驚與狂喜。

青山鎮?張氏老宅?

養父從未提起過這些!他從未告訴過自己,他還有族人,還有老宅,更從未告訴過自己,若是他出事,要自己去青山鎮尋找張氏老宅。

他緊緊握著那枚玉佩,玉佩的溫潤觸感,彷彿能給她帶來一絲力量。他望向東方的夜空,月光下,東方的天際一片漆黑,看不到絲毫光亮。三千裏之外的青山鎮,會有什麽在等著他?是養父的族人?是養父隱藏的秘密?還是……更多的危險與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是養父留下的指引,是養父留給自己的唯一線索,無論前方有多少危險,無論路途有多遙遠,他都必須去。他要找到青山鎮,找到張氏老宅,找到養父失蹤的真相,找到那些隱藏在背後的秘密,還要找到養父,與他團聚。

他將玉佩貼身收好,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口,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養父的氣息。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土地,看了一眼那片化為廢墟的木屋,眼中閃過一絲堅定,轉身,毅然決然地消失在夜色中,朝著東方的方向,快步走去。

此刻,青雲宗內門,一座幽深而偏僻的殿宇中。

殿宇內光線昏暗,沒有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絲殘月之光,照亮了殿宇內的一角。趙無極跪在冰冷的地麵上,渾身顫抖,額頭緊緊貼在地上,冷汗浸濕了他的衣衫,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他的麵前,坐著一個身穿黑袍、麵目模糊不清的人,黑袍人的周身,散發著一股冰冷而強大的氣息,壓迫得趙無極幾乎喘不過氣來。

“廢物。”黑袍人淡淡開口,聲音沙啞如夜梟,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語氣中滿是不屑與嘲諷,“派出去七個人,五死一逃,連個煉氣三層的小崽子都抓不住,留你何用?”

趙無極的額頭冷汗直冒,身體抖得更加厲害了,結結巴巴地說道:“弟子……弟子無能。但那小子邪門得很,他……他好像會某種妖術,王虎他們六個人,就是被他用妖術製服,然後被妖獸咬死的!弟子已經加派人手,四處搜捕他了,相信很快就能抓住他!”

“妖術?”黑袍人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嘲諷,“那不是妖術,是奇門遁甲。看來,張青山那個老東西,倒是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教給這個小崽子了。”

趙無極愣住了,抬起頭,臉上滿是茫然:“奇門遁甲?那是什麽東西?弟子從未聽說過。”

“你不必知道太多。”黑袍人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趙無極,望著窗外的夜空,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的黑袍上,泛起一絲冰冷的光澤,“張良辰必須死。他身上的東西,必須拿迴來。這是……上麵的命令,若是你再辦不好這件事,不僅你要死,你的父親趙天雄,也會受到牽連。”

趙無極打了個寒顫,連忙低下頭,連連點頭,語氣急切地說道:“弟子明白,弟子明白!弟子這就加派人手,把整個青雲宗翻過來,也要把張良辰找出來,親手殺了他,把他身上的東西拿迴來!”

“不用了。”黑袍人擺擺手,語氣冰冷,“你那些廢物手下,去了也是送死,隻會打草驚蛇。這件事,我親自處理。張良辰那個小崽子,既然敢迴來,就別想再活著離開青雲宗。”

趙無極又驚又懼,不敢多言,隻能乖乖地跪在地上,低著頭,連抬頭看黑袍人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他知道,眼前這個黑袍人的修為,高深莫測,遠非他和他父親趙天雄所能相比,有他親自出手,張良辰必死無疑。

黑袍人轉過身,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的臉上,隱約可見一張陰鷙蒼老的麵容,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冰冷而殘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若是張良辰在此,定會認出,這正是當初在懸崖邊,他與王虎等人對峙時,出現的那個神秘黑袍人!正是這個黑袍人,用強大的力量,將他逼下了懸崖!

“張青山,你倒是生了個好兒子……”黑袍人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獰笑,“不過,你逃不掉的,你的兒子,也逃不掉的。你手裏的東西,終究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夜風吹過,吹動了殿宇的窗欞,發出“吱呀”的輕響,帶來陣陣刺骨的寒意。

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沉默矗立,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巨人,見證著這一切的發生。

命運的羅網,正在緩緩收緊,將張良辰、張青山,還有所有捲入這場陰謀的人,都牢牢地困在其中。

而張良辰,已經踏上了一條未知而艱險的道路。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麽,是隱藏的秘密,是致命的陷阱,還是可怕的敵人。但他知道,無論多難,無論多險,他都要走下去,永不迴頭。

為了養父,為了找到養父失蹤的真相,為了那些關心他、幫助他的人,也為了他自己,為了擺脫命運的掌控,揭開所有的秘密,他必須勇往直前,直麵所有的危險與挑戰。

(第六章完)

章末懸念:

孫有道口中那個神秘的“上麵的人”,究竟是誰?他為何要針對張青山父子,背後隱藏著怎樣不可告人的秘密?黑袍人親自動手,修為高深莫測,張良辰僅憑煉氣三層的修為,再加上奇門遁甲之術,能否逃過他的追殺,順利逃離青雲宗?養父留下的玉佩,指引他前往三千裏外的“青山鎮”,那裏等待他的,是從未謀麵的張氏族人,是養父隱藏的過往,還是更深的陷阱與危機?而布帛上的“洞真天”“值符殿”,又藏著怎樣的秘密?張青山前往那裏,究竟是為了尋找什麽,還是為了躲避追殺?這一切的謎團,又將在何時,才能一一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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