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依舊,卻不再溫暖。那道身披黑袍、籠罩在蠕動黑氣中的身影,如同最深的夢魘,從虛幻的傳說,化為了橫亙在聽竹苑上空的、冰冷而殘酷的現實。
陽光穿透其周身彌漫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與生機的詭異黑霧,被扭曲、折射,在地上投下扭曲怪誕、不斷變幻的光斑,非但沒有驅散寒意,反而將整個聽竹苑襯托得如同鬼蜮。
張良辰站在院中,脊背挺得筆直,如同紮根於岩石的孤鬆,直麵著那道從天而降、帶來的威壓幾乎要將空間都凝固的恐怖身影。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體內那剛剛穩固的液態真元漩渦,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八門之力在經脈中奔騰咆哮,才勉強抵禦住了那股來自生命層次差距的、令人窒息的靈魂威壓。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粗布衣衫的內襯。
“螻蟻。”
那聲音,並非從耳中傳入,而是直接、冰冷、漠然地,在張良辰的神魂最深處響起。不摻雜絲毫情緒,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僅僅兩個字,就讓張良辰神魂劇震,識海中掀起驚濤駭浪,若非龜甲瞬間傳來一股溫潤之力穩住靈台,他幾乎要當場心神失守。
李小胖早已癱軟在牆角,渾身篩糠般抖動著,圓臉慘白如紙,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眼淚和恐懼的淚水混合著,不受控製地流淌。那超越了他理解範疇的恐怖,如同實質的重錘,將他的心神徹底擊潰。
巡天使者。
這個名詞,此刻不再僅僅是雲中鶴口中諱莫如深、充滿忌憚的稱謂,而是化作了眼前這尊散發著無盡邪惡、冷漠與毀滅氣息的實體。張良辰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如同兩柄淬煉了萬載寒冰與幽冥毒火的利刃,穿透了皮囊,直接“釘”在了他丹田深處那枚仍在微微發熱的龜甲,以及他剛剛築基成功、氣息尚未完全內斂的八門道基之上。
貪婪、審視、以及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彷彿在評估一件器物或待宰羔羊般的……冷漠。
“九宮天局盤的傳承者,就是你?”
依舊是直接響徹神魂的冰冷詢問。黑袍身影周身纏繞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黑氣微微波動,那張籠罩在陰影下的麵容似乎清晰了一瞬,露出一雙沒有眼白、隻有純粹、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眼眸。那眼眸中,倒映著張良辰渺小而倔強的身影,卻沒有一絲屬於人類的情緒波動。
張良辰咬緊牙關,舌尖傳來的刺痛和血腥味,讓他勉強維持著意識的清醒。他死死盯著那對漆黑的眸子,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聲音因巨大的壓力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地吐出:“你就是……巡天使者?”
“桀桀……”一聲低沉、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般質感的輕笑,從那黑袍身影處傳來。這笑聲,比直接的威壓更讓人毛骨悚然。“倒是有幾分……不知死活的膽色。”
他向前踏出一步。僅僅是這看似平常的一步,聽竹苑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彷彿化為了粘稠的膠質,連光線都變得遲滯。李小胖悶哼一聲,口鼻溢血,徹底昏死過去。張良辰也如遭重擊,胸口一悶,剛剛穩固的道基都隱隱震蕩。
“不過,膽色,救不了螻蟻的命。”巡天使者的聲音恢複了冰冷,“張青山那個僥幸逃脫的叛徒,藏頭露尾二十餘載。今日,他留在世間的這點血脈,也該為他當年膽大包天的‘僭越’,付出應有的……代價了。”
“僭越?”張良辰雙目赤紅,胸中一股鬱結的悲憤與殺意,混合著對養父的擔憂,衝破了部分威壓的束縛,嘶聲吼道,“是你們覬覦我養父所得,是你們要強取豪奪,是他發現了你們見不得光的秘密!何來僭越?!是你們,纔是真正的罪人!”
“罪人?”巡天使者那雙漆黑的眼眸中,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動,隨即化為更深的冰寒與嘲諷,“幼稚。這世間的‘罪’與‘罰’,從來不是由你們這些螻蟻來定義的。觸碰了不該觸碰的禁忌,窺探了不該窺探的秘密,便是原罪。而你,身負‘九宮天局盤’的因果,繼承了他的‘遺產’,便是罪上加罪。今日,本座便代行‘天罰’,抹去你這不應存在的……汙點。”
話音未落,他緩緩抬起一隻籠罩在黑袍下的、骨節分明、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五指張開,對著張良辰,輕輕一握。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絢爛奪目的靈光。但張良辰瞬間感覺到,自己身體周圍方圓數丈的空間,彷彿被一隻無形而冰冷的、無法抗拒的巨手,徹底攥緊、凝固!一股沛然莫禦、帶著森然死寂氣息的恐怖吸力,從那掌心傳來,要將他整個人,連同神魂,都強行剝離、攝拿過去!
“呃啊——!”
他怒吼一聲,將築基初期的修為催動到極致!體內金色的液態真元漩渦瘋狂旋轉,八門之力以前所未有的協調與強度爆發!休門穩守,生門爆發,傷門銳進,杜門隱匿,景門洞虛,死門沉寂,驚門震懾,開門納靈!八色微光在他體表一閃而逝,試圖對抗那空間的凝固與恐怖的吸攝。
然而,差距太大了!如同蚍蜉撼樹,螳臂當車!他的抵抗,在那隻無形的規則之手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一寸寸地,被那股吸力拉扯著,朝著院門外那道黑袍身影緩緩移動!腳下的青石板,被他雙腳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碎石迸濺!
“張……張良辰——!!!”
牆角,剛剛蘇醒一些的李小胖,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發出絕望而淒厲的嘶喊,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被殘留的威壓死死按在地上,隻能眼睜睜看著張良辰被一點點拖向死亡。
就在張良辰即將被徹底吸入那隻無形之手,落入巡天使者掌控的刹那——
“放肆!”
一聲蒼老、沙啞、卻蘊含著驚天動地怒意與斬斷一切鋒銳的暴喝,如同九天驚雷,悍然炸響在聽竹苑上空,瞬間將那凝固粘稠的空間氛圍,撕裂開一道口子!
緊接著,一道劍光!
無法形容那道劍光的璀璨與淩厲!它並非從天外飛來,而是彷彿憑空自虛空中誕生,帶著一種斬斷因果、劈開宿命、一往無前的慘烈決絕,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那凝固的力場,直直地、狠狠地,斬向了巡天使者那隻虛握的手掌,以及他周身要害!
這一劍,快!快到了極致!快到了時間彷彿都在這一劍麵前凝滯!
這一劍,狠!狠到了不留絲毫餘地,以命搏命,以傷換傷!
這一劍,絕!絕到了彷彿凝聚了出劍者畢生的精氣神,乃至……生命本源!
是雲中鶴!
“轟隆隆——!!!”
劍光與巡天使者倉促間在身前佈下的一道凝實得如同實質的漆黑光幕,悍然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種沉悶到極致的、彷彿兩個世界對撞的恐怖轟鳴!聲音並不高亢,卻震得人靈魂都在顫栗!聽竹苑的圍牆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院中那幾叢翠竹瞬間化為漫天飛灰,地麵如同被無形的巨犁狠狠犁過,出現一道深達數尺、寬逾丈餘的恐怖溝壑,一直蔓延到遠處竹林!狂暴的氣浪夾雜著破碎的劍意與陰冷的黑氣,如同毀滅的颶風,向四周瘋狂席捲!
一道佝僂、破爛、卻在此刻挺直如標槍的身影,出現在了張良辰身前,將他牢牢護在身後。
雲中鶴!
此刻的他,與平日那個邋遢醉鬼的形象判若兩人!雖然依舊穿著那身破爛道袍,頭發淩亂,但那雙總是醉眼惺忪的渾濁老眼,此刻卻亮得驚人,彷彿燃燒著兩團永不熄滅的劍火!他手中握著的,不再是酒葫蘆,而是一柄通體黝黑、毫無光澤、劍身卻布滿細密裂痕、彷彿隨時會碎裂的古樸長劍。劍尖,正微微顫抖,一滴暗紅色的、彷彿蘊藏著無盡鋒芒的血珠,正從劍尖緩緩滴落,砸在地上,竟將青石板灼燒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小洞。
他背對著張良辰,脊背微微有些佝僂,並非因為蒼老,而是因為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劍,顯然消耗巨大,甚至可能……牽動了舊傷。但他站在那裏,就如同一座曆經萬載風雨、即將崩塌、卻依舊誓要撐起這片天空的孤峰!
“雲、中、鶴。”巡天使者(被雲中鶴稱作“姓路的”)緩緩收迴手掌,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幾乎微不可察、卻隱隱有金色劍意纏繞、難以癒合的細小傷口,那雙漆黑的眼眸中,終於不再是純粹的漠然,而是多了一絲冰冷的慍怒與……忌憚。
“你果然還沒死透。”巡天使者的聲音更加低沉沙啞,“二十多年前那一劍,看來還是沒讓你學會‘安分’二字怎麽寫。怎麽,當年僥幸撿迴一條命,苟延殘喘至今,是嫌命太長,又來尋死?”
“尋死?”雲中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鮮血染得暗紅的黃牙,他隨意地用破爛的袖口擦了擦嘴角溢位的新鮮血跡,動作依舊帶著那股混不吝的勁兒,“姓路的,二十多年不見,你這嘴皮子功夫倒是見長。當年要不是你們人多,又偷襲暗算,就憑你,也想留下老夫?做夢!”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刮骨刀,上下打量著巡天使者,嗤笑道:“倒是你,這麽多年過去,還是這副人不人、鬼不鬼、躲在黑袍子裏不敢見光的德行。怎麽,替‘局主’當狗,當上癮了?連真麵目都不敢露了?”
這番毫不留情、尖酸刻薄的譏諷,讓巡天使者周身蠕動的黑氣驟然一滯,隨即變得更加狂暴、陰冷。空氣中彌漫的殺意,幾乎凝成了冰霜。
“牙尖嘴利,救不了你的命,也救不了你身後那個小崽子的命。”巡天使者的聲音冰冷刺骨,“雲中鶴,你以為你還是當年那個叱吒風雲的‘醉劍仙’?如今的你,金丹蒙塵,道基崩裂,修為十不存一,終日靠劣酒吊命,拿什麽來攔我?識相的,現在滾開,將那小子和龜甲乖乖奉上,看在當年你勉強算個人物的份上,本座或許可以大發慈悲,留你一具全屍,讓你這青雲宗的徒子徒孫,好歹有塊地方給你立個衣冠塚。”
“全屍?衣冠塚?”雲中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牽動傷勢,又咳出幾口淤血,他卻渾不在意,隻是那笑聲中的嘲諷與蒼涼,令人聞之心悸,“路老鬼,你什麽時候也學會這些虛偽的場麵話了?要打便打,要殺便殺!老夫今日既然站在這裏,就沒打算活著離開!想動我徒弟?除非,從老夫的屍體上跨過去!”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周身原本有些萎靡的氣息,驟然再次暴漲!一股慘烈、決絕、彷彿要將自身血肉靈魂都一並燃燒殆盡的恐怖劍意,衝天而起!那柄布滿裂痕的黑色古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劍身之上,那些裂痕中,開始流淌出暗金色的、彷彿熔岩般的熾熱光芒!
那是……燃燒生命本源,強行催動巔峰劍意!
“師尊!不要!”張良辰在身後嘶聲喊道,他如何看不出雲中鶴這是在拚命!這一戰過後,無論勝負,雲中鶴恐怕都……
“閉嘴!待著別動!”雲中鶴頭也不迴,厲聲喝道,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與決絕,“小子,看好了!這纔是老夫真正的劍!能學多少,看你造化!”
話音未落,他動了!
沒有之前那一劍的迅捷無影,這一次,他的動作似乎很慢。緩緩抬起手中那柄燃燒著暗金光芒的裂痕古劍,劍尖遙指巡天使者。
但就是這看似緩慢的一劍,卻讓巡天使者那雙漆黑的眼眸,驟然收縮!他周身的黑氣瘋狂湧動,在身前瞬間佈下了層層疊疊、彷彿無數重幽冥世界疊加的黑暗屏障!
“醉裏挑燈……看劍!”
雲中鶴蒼老而沙啞的吟唱聲響起,帶著一種看破生死、笑對蒼穹的灑然與悲壯。
劍,動了。
依舊很慢。慢到可以看清劍身劃破空氣時,留下的每一道扭曲的、燃燒著暗金火焰的軌跡。慢到可以看清劍尖所指之處,空間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裂,露出後麵漆黑的虛無。
然而,就是這“慢”到極致的一劍,卻在出劍的刹那,彷彿就已然跨越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那層層疊疊的黑暗屏障,直接出現在了巡天使者的眉心前三寸之處!
不是快,是“道”!是劍道境界的碾壓!是燃燒生命本源換來的、超越當前修為層次的、對“劍”與“破”之規則的極致運用!
“什麽?!”巡天使者終於色變!他沒想到,雲中鶴傷重至此,竟然還能斬出如此恐怖、如此“不講道理”的一劍!這一劍,已然隱隱觸及了“法則”的邊緣!
倉促間,他再也顧不得保留,漆黑的雙眸中,驟然亮起兩點猩紅如血的光芒!他雙手猛地於胸前合十,周身蠕動的黑氣瘋狂向內收縮、凝聚,竟在他身前,化作一麵雕刻著無數扭曲痛苦麵孔、散發著無盡怨毒與死寂氣息的漆黑骨盾!
“幽冥萬鬼盾!”
“鐺——!!!!!!!!!”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撞擊聲響起!那不是金鐵交鳴,更像是兩個世界的法則在碰撞、湮滅!暗金色的劍尖,狠狠點在了那麵猙獰的漆黑骨盾正中心,那張最為巨大、痛苦的麵孔眉心!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下一秒——
“哢嚓……哢嚓嚓……”
細密而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從劍尖與骨盾接觸點瘋狂蔓延開來!先是那麵幽冥萬鬼盾,其上無數痛苦麵孔同時發出無聲的尖嘯,盾麵浮現出蛛網般密密麻麻的裂痕!緊接著,是雲中鶴手中那柄本就布滿裂痕的古劍,劍身上的裂痕驟然擴大、延伸,暗金色的熔岩般光芒從中瘋狂迸射!
“轟——!!!!!!”
無法形容的恐怖能量,終於徹底爆發!以劍盾碰撞點為中心,一個直徑超過十丈的、一半暗金、一半漆黑的毀滅效能量光球,轟然炸開!光芒瞬間吞噬了一切!聽竹苑殘餘的建築、更遠處的大片竹林、乃至附近幾座低矮的山頭,在這毀滅光球的邊緣擦過,瞬間汽化、消失!大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抹過,留下一個深達數十丈、邊緣光滑如鏡的恐怖巨坑!
爆炸的核心,兩道身影如同炮彈般,向著相反的方向倒射而出!
雲中鶴的身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劃過一道淒豔的血色弧線,狠狠撞在了數裏外一座高達百丈的山峰山腰處!
“轟隆——!!!”
整座山峰,從被撞擊處開始,轟然崩塌!巨石滾滾,煙塵衝天,彷彿末日降臨!
而巡天使者的身影,則倒飛出去更遠,周身的黑袍破碎大半,露出下麵一副彷彿由某種漆黑金屬與慘白骨骼拚接而成的、充滿詭異美感的軀體。他臉色(如果能稱之為臉的話)蒼白得透明,嘴角溢位絲絲漆黑的、散發著濃烈死氣的血液。那麵幽冥萬鬼盾已然徹底崩碎,化為漫天黑色光點消散。他懸浮在半空,死死盯著遠處那崩塌的山峰,漆黑的眼眸中,充滿了驚怒、忌憚,以及一絲……難以置信。
他沒想到,雲中鶴拚死一擊,威力竟至如斯!若非他最後時刻動用了保命底牌,恐怕真要陰溝裏翻船!
“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聲,都有更多的黑血溢位,氣息明顯萎靡了許多,顯然也受了不輕的創傷。
他緩緩轉頭,那雙染著血絲的漆黑眸子,重新鎖定了下方巨坑邊緣,那個掙紮著站起、渾身浴血、卻依舊死死握著劍、擋在昏迷的李小胖身前的灰衣少年——張良辰。
殺意,再次升騰。雖然雲中鶴的拚死一擊讓他受了傷,但拿下這個煉氣剛築基的小子,依舊易如反掌。隻要拿到龜甲……
然而,就在他身形微動,準備再次出手的刹那——
“師尊——!!!”
一聲淒厲到撕心裂肺、蘊含著無盡悲憤與決絕的嘶吼,從張良辰口中爆發而出!他雙目赤紅如血,死死盯著遠處那煙塵彌漫的山峰廢墟,又猛地轉頭,看向空中的巡天使者,眼中是刻骨的仇恨與瘋狂的殺意!
他手中那柄纏著布條的青雲劍,布條早已在之前的餘波中化為飛灰,露出古樸的劍身。此刻,劍身之上,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色光芒以前所未有的強度亮起、交織、融合,最終化作一種混沌而狂暴的暗金色,隱隱與方纔雲中鶴劍上燃燒的光芒有幾分相似!他體內的液態真元漩渦瘋狂旋轉,甚至不惜開始燃燒剛剛築基的本源,將全部力量,毫無保留地灌注於這一劍!
他要拚命!哪怕明知是螳臂當車,他也要為師尊,為自己,搏那一線渺茫的生機!不,或許不是生機,隻是……不甘如此屈辱地死去!
巡天使者看著下方那如同困獸猶鬥、氣息狂暴卻混亂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冰冷的弧度。垂死掙紮,倒是有點意思。他緩緩抬起手,掌心漆黑光芒凝聚,準備像拍死一隻蒼蠅般,結束這場鬧劇。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唉……”
一聲極輕、極淡、彷彿穿越了無盡歲月、帶著無盡滄桑與疲憊的歎息,毫無征兆地,在青雲宗上空,在每一個人(包括巡天使者)的心頭響起。
這聲歎息,並不響亮,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轟鳴、風聲、乃至心跳聲。彷彿天地法則,都因這一歎而微微凝滯。
緊接著,一股浩瀚、磅礴、溫和卻又帶著無上威嚴、彷彿與這片天地山川融為一體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巨獸緩緩蘇醒,自青雲宗最深處、那座終年被混沌靈氣與先天陣紋籠罩的禁地——“青雲洞天”之中,彌漫而出,瞬間籠罩了整個青雲山脈!
在這股氣息麵前,方纔雲中鶴與巡天使者戰鬥的餘波,彷彿都成了孩童的嬉鬧。剛剛築基的張良辰,隻覺得呼吸一滯,彷彿直麵了整個世界的重量,卻又奇異地沒有感到壓迫,反而有一種迴歸母體般的安寧(這安寧很快被仇恨衝散)。而空中的巡天使者,在感受到這股氣息的瞬間,臉色驟變,漆黑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深深的驚悸與……恐懼!
“青雲……真人?!”他失聲低呼,聲音竟帶著一絲顫抖。
天際盡頭,一道青濛濛的、並不刺眼、卻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的柔和光芒,如同初升的朝霞,又如同劃破永夜的第一縷晨曦,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超越了空間束縛的速度,朝著聽竹苑(或者說,那一片已成廢墟的區域)擴散而來。
青光所過之處,之前戰鬥留下的狂暴能量亂流、崩碎的空間裂縫、彌漫的死寂與毀滅氣息,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平複。崩塌的山峰處,滾落的巨石詭異地靜止,然後緩緩迴溯。地麵上那深不見底的巨坑,邊緣的泥土岩石如同擁有生命般蠕動、聚合,迅速填平。就連那些被徹底汽化的竹林,也在青光拂過後,有嫩綠的虛影自焦土中浮現,彷彿時光在倒流。
這不是攻擊,這是……近乎於“道”的展現,是對這片天地規則的絕對掌控與修複!
青光最終匯聚,在那片被修複的、彷彿什麽也沒發生過的平地上,顯化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非常普通的青衣老者。他身形不高,略顯清瘦,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皺紋如同老樹的年輪,刻滿了歲月的滄桑。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腳下是一雙尋常的麻鞋,手中掛著一根看似普通、卻隱隱有混沌氣纏繞的青竹杖。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裏,沒有散發任何迫人的氣勢,卻彷彿與腳下的大地、頭頂的天空、周圍的清風、遠處的山巒,徹底融為一體,成為了這片天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青雲真人。青雲宗真正的定海神針,傳說中閉死關衝擊更高境界、數十年未曾現世的元嬰期巔峰大能,甚至……可能更高。
他先是看了一眼遠處那已然停止崩塌、正在青光作用下緩緩“癒合”的山峰,目光似乎穿透了岩石,看到了被埋在深處、氣息微弱到極點的雲中鶴。那雙清澈如古井、卻又彷彿蘊藏著星河流轉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關切,有痛惜,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歎息。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懸浮在半空、如臨大敵、周身黑氣劇烈波動的巡天使者身上。
“路巡天,”青雲真人的聲音平和,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曆經世事的淡然與不容置疑的威嚴,“多年不見,你的‘幽冥大道’,倒是精進了不少。隻是,這般不告而來,在我青雲宗內,對我的長老和弟子出手,是否……太過無禮了些?”
被直呼其名“路巡天”的巡天使者,臉色(或者說那副軀殼)變幻不定。麵對青雲真人那看似平和、卻讓他靈魂都感到戰栗的目光,他之前的囂張與冷漠蕩然無存,剩下的隻有濃濃的忌憚與權衡。
“青雲真人,”路巡天的聲音幹澀,強行維持著鎮定,“本座此行,隻為緝拿要犯張青山之餘孽,取迴我‘巡天殿’遺失重寶‘九宮天局盤’。此乃‘殿主’親自交代之事,關乎重大。雲中鶴阻撓執法,重傷本座麾下,更是出手襲擊本座,按律當誅!還請真人行個方便,莫要阻撓‘巡天殿’公務,以免傷了……兩家的和氣。”
他將“巡天殿”和“殿主”咬得極重,顯然是想以勢壓人。
“公務?和氣?”青雲真人輕輕搖了搖頭,手中青竹杖在地上頓了頓,發出清脆的“篤”聲,“路巡天,莫要拿‘巡天殿’來壓老夫。張青山當年之事,是非曲直,你心中清楚。至於‘九宮天局盤’……此物乃上古八門遁甲一脈傳承聖物,何時成了你‘巡天殿’的私產?此子張良辰,既已拜入我青雲宗門下,便是我青雲宗弟子。雲師弟護徒心切,何錯之有?倒是你,未經通傳,擅闖山門,傷我長老,欲害我弟子,這筆賬,又該如何算?”
他的語氣依舊平和,但每一個字,都彷彿重若千鈞,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路巡天周身的黑氣不斷翻騰、收縮。
路巡天臉色更加難看。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無法善了了。青雲真人的態度,強硬得出乎他的意料。難道這老家夥,真的不怕得罪“巡天殿”?
“青雲真人,你當真要為了一個區區煉氣小輩,與我‘巡天殿’為敵?”路巡天聲音轉冷,帶著威脅。
“非是為敵。”青雲真人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那雙古井般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星辰生滅,“隻是,我青雲宗的弟子,還輪不到外人來處置。我青雲宗的山門,也容不得外人隨意撒野。路巡天,今日你已受傷,雲師弟更是重傷瀕死。此事,暫且作罷。你,迴去吧。替我帶句話給‘殿主’,青雲宗雖偏安一隅,卻也非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有些手,莫要伸得太長。送客。”
最後一個“客”字落下,青雲真人手中青竹杖輕輕向前一點。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見以青竹杖點為圓心,一道淡淡的、青濛濛的漣漪,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瞬間掠過了路巡天的身體。
路巡天渾身劇震,如遭雷擊!他悶哼一聲,周身的黑氣瞬間潰散大半,那副詭異的軀殼上,再次崩裂出數道細密的傷口,漆黑的血液湧出。他驚駭地發現,自己與這片天地靈氣的聯係,竟被這一“點”暫時切斷了!而且,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排斥之力,正作用在他身上,要將他“推”出青雲宗的範圍!
這是什麽手段?!言出法隨?劃地為界?這老家夥的修為,恐怕比傳聞中更加恐怖!難道他已經……
路巡天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再也不敢有絲毫停留的念頭。他死死地看了一眼下方被青雲真人氣息護住的張良辰,又深深看了一眼麵色平靜的青雲真人,眼中充滿了不甘、怨毒,以及一絲深深的忌憚。
“好!好一個青雲宗!青雲真人,今日之事,本座記下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後會有期!”
撂下一句狠話,路巡天不再猶豫,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黑光,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狼狽不堪地朝著青雲宗外倉皇遁去,轉瞬消失在天際。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巡天使者氣息徹底消失,籠罩天地的恐怖威壓與那詭異的黑暗才徹底散去。陽光重新溫暖地灑落,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差點毀天滅地的戰鬥,隻是一場幻夢。隻有那被修複後依舊顯得空曠的平地、遠處那座“癒合”中依舊殘留著恐怖劍痕與崩塌痕跡的山峰,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淡淡的焦糊與血腥氣,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青雲真人站在原地,望著路巡天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不遠處,幾個聞訊趕來、卻被方纔那等層次戰鬥嚇得麵無人色、根本不敢靠近的內門長老和執法弟子身上。
“雲長老重傷,速去‘青雲洞天’取‘九轉還魂丹’與‘萬年石鍾乳’,送至‘聽竹苑’……舊址。全力救治,不惜代價。”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謹遵宗主法旨!”那幾位長老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下,匆匆而去。
然後,青雲真人才將目光,投向下方。
張良辰依舊保持著持劍戒備的姿勢,隻是身體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力竭,還是因為後怕,亦或是……對雲中鶴生死的極度擔憂。他赤紅的雙目,依舊死死盯著路巡天消失的方向,牙關緊咬,唇邊血跡斑斑。李小胖在他身後不遠處,被趕來的丹堂弟子喂下丹藥,正悠悠轉醒,茫然地看著四周。
青雲真人一步踏出,如同縮地成寸,已然來到了張良辰麵前。
他靜靜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粗布衣衫破碎染血,臉色蒼白,氣息虛浮混亂,顯然是強行催動甚至燃燒了部分築基本源。但那雙眼眸中,除了仇恨與悲憤,還有一股令人動容的堅韌與不屈。更讓青雲真人在意的是,少年體內那雖然微弱、卻已然成型、流轉不息、隱隱與天地八氣相合的八門迴圈,以及掌心那枚連他都有些看不透的、散發著古老氣息的龜甲紋路。
“你,便是張良辰?”青雲真人開口,聲音溫和,彷彿帶著撫平人心的力量。
張良辰從巨大的情緒衝擊中迴過神來,看著眼前這位傳說中的宗主,感受到對方身上那浩瀚如海、卻又溫和包容的氣息,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鬆開幾乎要嵌入掌心的指甲,將青雲劍插在地上,支撐著虛弱的身體,對著青雲真人,緩緩地、鄭重地,單膝跪地。
“弟子張良辰,拜見宗主!多謝宗主……救命之恩!”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哽咽。
青雲真人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將張良辰托起。“不必多禮。雲師弟拚死護你,是他的選擇。老夫出手,亦是分內之事。”
他頓了頓,看著張良辰眼中那無法掩飾的、對雲中鶴的擔憂,緩聲道:“雲師弟傷勢極重,道基再次受損,性命……暫時無憂,但需漫長歲月靜養,且修為……恐難恢複。不過,有‘九轉還魂丹’與宗門資源,保住性命,當無大礙。你且寬心。”
聽聞師尊性命無憂,張良辰心中巨石稍落,但聽到“修為恐難恢複”,又是一陣刺痛。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宗主,弟子……”他想說什麽,卻被青雲真人抬手製止。
“你的情況,雲師弟之前已與老夫簡單說過。”青雲真人的目光變得深邃,“巡天使者路巡天今日雖退,但其背後‘巡天殿’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盯上了你,更準確地說,是盯上了你身上的‘九宮天局盤’以及你與張青山的因果。此事,已非你一人之事,亦非雲師弟一人之事,關乎我青雲宗顏麵與存續。”
張良辰心中凜然,靜靜聆聽。
“雲師弟重傷,短期內無法再庇護於你。宗門之內,雖有規矩,但暗流洶湧,覬覦你機緣、嫉恨你身份者,不在少數。外有‘巡天殿’虎視眈眈,內有同門明槍暗箭。你之處境,可謂兇險萬分。”青雲真人緩緩道來,語氣平靜,卻將殘酷的現實**裸地擺在張良辰麵前。
“弟子……明白。”張良辰握緊拳頭。
“明白,便要有所為。”青雲真人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期許,“半月之後,宗門‘內門小比’將正式開啟。此次小比,與以往不同,不僅是弟子間的排名之爭,更關乎進入‘青雲秘境’的資格。”
青雲秘境!
張良辰心中一震。他聽說過這個神秘所在,據說是青雲宗開派祖師發現的一處上古遺跡碎片所化,獨立於現世之外,裏麵不僅有無數天材地寶、上古傳承,更蘊含著種種不可思議的機緣與考驗,是青雲宗最核心的底蘊之一。但進入資格極其苛刻,非絕世天才或立下大功者不可入。
“你若能在本次內門小比中,殺入前八,便可獲得一個進入‘青雲秘境’外圍區域的資格。”青雲真人的話語,如同在張良辰心中投下了一塊巨石,“秘境之中,雖有兇險,卻也是快速提升實力、尋找機緣、乃至……暫時避開某些目光的最佳之地。或許,其中亦有能助雲師弟恢複傷勢之物,亦或……有關於你養父,關於‘巡天殿’,關於‘局主’的……線索。”
前八!青雲秘境!師尊傷勢!養父線索!
一個個關鍵詞,如同火焰,灼燒著張良辰的神經。他猛地抬頭,看向青雲真人,眼中重新燃起熾烈的光芒。
“敢問宗主,這小比規則……”
“具體規則,稍後自有執事公佈。”青雲真人道,“你隻需知道,此次小比,匯聚內門七堂精銳,其中不乏築基中期、後期,甚至假丹境的弟子。想要殺入前八,對你而言,難如登天。但,這是你目前唯一可行的路。是龍是蟲,是抓住機緣逆天改命,還是在內外壓力下粉身碎骨,皆看你自身造化。”
他深深看了張良辰一眼:“好生準備,調整狀態。莫要辜負了雲師弟的拚命,也莫要……辜負了你自身的機緣與劫數。”
說完,青雲真人不再多言,手中青竹杖輕輕一點地麵,身形便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緩緩變淡,最終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他最後的話語,和那關於“內門小比”與“青雲秘境”的資訊,如同烙印,深深留在張良辰的心頭。
陽光徹底驅散了陰霾,灑在這片剛剛經曆毀滅與重生的土地上。風,帶來了遠處藥堂弟子匆忙的腳步聲和隱約的議論聲。
張良辰站在原地,望著青雲真人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遠處那座劍痕累累、正在“癒合”的山峰,最後,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雙手和插在地上的青雲劍上。
半月之後,內門小比,前八,青雲秘境……
師尊的傷,養父的蹤,巡天使者的仇,自身的劫……
所有的線,彷彿都匯聚到了這一點。
他緩緩彎下腰,拔起地上的青雲劍。劍身嗡鳴,八色微光流轉。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憤怒咆哮。他隻是緊緊握住了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然後,他轉身,朝著被臨時清理出來、作為雲中鶴養傷之所的、原本聽竹苑旁邊那間完好的竹舍走去。步伐,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
在他身後,李小胖被丹堂弟子攙扶著站起來,看著張良辰的背影,小眼中滿是擔憂,又有一絲莫名的堅信。
更遠處,一些聞訊趕來、在遠處觀望的內門弟子,看著那片戰鬥留下的恐怖痕跡,看著張良辰離去的背影,神色各異。震驚、恐懼、嫉妒、好奇、幸災樂禍……種種情緒,混雜在竊竊私語之中。
“剛才……那是宗主?”
“巡天使者?那是什麽人?好恐怖!”
“雲長老……好像為了保他,差點死了?”
“聽說他剛剛築基?就惹上這種敵人?”
“半個月後小比?他還想參加?”
“前八?做夢吧!陳風師兄、王烈師兄他們,可都等著呢……”
“嘿,這下有好戲看了……”
風,將細碎的議論聲吹散,也吹動了少年染血的衣角。
內門小比,尚未開啟,硝煙已然彌漫。
章末懸念:
巡天使者路巡天被青雲真人驚退,雲中鶴重傷垂死,修為難複。張良辰劫後餘生,卻麵臨更嚴峻局麵——外有“巡天殿”不死不休的追殺陰影,內有同門虎視眈眈的明槍暗箭。半月後的“內門小比”與“青雲秘境”資格,成為他破局的關鍵,亦是通往更大兇險與機緣的獨木橋。重傷的雲中鶴能否醒來?神秘的青雲秘境中藏著什麽?小比之上,又有哪些強大的對手在等著剛剛築基、根基未穩的張良辰?一場席捲整個青雲宗內門的風暴,已然拉開序幕。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