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三刻,日輪漸高,陽光穿透內門上空終年縈繞的淡薄靈霧,為連綿殿宇和青翠山巒披上了一層明亮的、卻並不灼人的金色外衣。
張良辰踏出聽竹苑,將那枚冰涼的、印著“周若蘭”三個雋秀小字的金色信箋仔細收入懷中。他沒有更換衣物,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漿洗得幹淨的灰色粗布短衫,腰間懸著纏緊布條的青雲劍。臉上因半個月苦修而殘留的最後一絲蒼白,在晨光下也幾乎看不出來,隻有那雙眼睛,在平靜的表象下,沉澱著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沉靜與專注。
他按照信箋背麵用靈力勾勒出的簡易路線圖,穿過內門腹地。沿途,依舊能感受到那些無處不在的、或明或暗的注視。審視、冷漠、嫉妒、好奇……如同無數無形的絲線,纏繞在他身上。但他早已習慣,休門之力流轉,心湖不起波瀾,步履沉穩,目不斜視,徑直朝著劍堂後山方向走去。
隨著地勢漸高,周圍的建築和行人越來越少,空氣中彌漫的靈氣也悄然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內門主峰那種溫和醇厚的天地靈氣,而是夾雜著一股越來越明顯的、沁入骨髓的寒意。那寒意並非單純的低溫,更像是一種蘊含著某種冰冷、銳利、寂滅“意”的靈力特質。
道路兩旁的植被也開始變得稀疏、低矮,葉子邊緣凝結著細密的、彷彿永遠不會融化的冰晶。腳下的青石板路,被一層薄薄的、踩上去發出“沙沙”輕響的霜花覆蓋。每隔數丈,路邊便會立起一根半人高、通體由某種深藍色晶石雕琢而成的石柱。石柱表麵刻滿了極其繁複、流轉著淡藍色光暈的陣紋,散發出與周圍寒氣同源的、更加凝練的冰冷靈力波動。顯然,這是一座龐大而精密的防護陣法的一部分,其作用不僅僅是防禦外敵,更在維持、甚至主動營造著這片區域的特殊寒冰環境。
“好厲害的陣法,好精純的冰寒之意。”張良辰心中暗凜。他能感覺到,那些石柱散發出的寒氣,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隱隱遵循著某種韻律,與更深處的某個核心源頭共鳴。越是深入,那股寒意對神魂的影響越是明顯,彷彿要將人的思維也一並凍結。他不得不加快體內休門之力的運轉,才能保持心神的清明和體溫的正常。
沿著蜿蜒陡峭、幾乎被冰霜覆蓋的青石小徑又攀登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同時也迎來了寒意的巔峰。
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的冰湖,如同鑲嵌在群峰環抱中的一塊幽藍色寶石,靜靜地呈現在眼前。
湖水澄澈至極,一眼可望見湖底同樣覆蓋著冰霜的、光滑的鵝卵石,但水的顏色卻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幽藍。湖麵平滑如鏡,倒映著周圍銀裝素裹的山峰和上方蔚藍的天空,卻又詭異地沒有一絲漣漪,彷彿時間在這裏也凝固了。最令人心悸的是,明明是晴朗的白日,陽光毫無阻礙地灑在湖麵上,湖麵卻升騰著縷縷肉眼可見的、凝而不散的乳白色寒氣。這些寒氣在湖麵上空交織、盤旋,形成一層輕薄卻異常堅韌的霧紗,陽光透過霧紗,被折射、散射,形成一圈圈朦朧的光暈,更添幾分夢幻與詭異。
湖心,一座不過數丈方圓的小小島嶼孤懸。島上沒有任何高大植物,隻有幾叢低矮的、同樣掛滿冰晶的不知名灌木。而在島嶼中央,一座完全由翠綠欲滴、彷彿剛從春日竹林中砍伐下來的新鮮竹子搭建而成的精緻兩層竹樓,靜靜地矗立著。竹樓樣式簡約,飛簷翹角,與這冰天雪地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彷彿它本就是從這片冰寒中生長出來的一般。
一條寬約三尺、同樣用堅韌翠竹搭建的棧橋,從張良辰腳下的湖畔,筆直地通向湖心小島。棧橋兩側,每隔幾步便懸掛著一盞造型古樸、以某種透明琉璃製成的六角宮燈。燈中並無燭火,卻各自懸浮著一枚龍眼大小、散發著幽幽藍色冷光的珠子,正是這些珠子,驅散了棧橋附近的部分寒氣,也照亮了通往竹樓的道路。
冰心小築。名不虛傳。
張良辰站在湖邊,即使有休門之力護體,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此地的寒意,已經不僅僅是物理上的低溫,更帶著一種直透神魂、彷彿能凍結意唸的鋒銳。他懷疑,若是修為低於煉氣後期,或者心誌不堅者,在此地待久了,恐怕神魂都會被這無處不在的寒意侵蝕、損傷。
他定了定神,目光越過棧橋,望向那座靜立於冰湖中央的翠綠竹樓。竹樓門窗緊閉,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氣息,但張良辰知道,周若蘭就在裏麵。
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卻異常清新的空氣,他邁步,踏上了那條通往湖心的棧橋。
“咯吱……”
靴底踩在覆著薄霜的竹板上,發出細微卻清晰的聲響,在這絕對寂靜的環境中,被放大了無數倍。棧橋兩側琉璃燈中的藍色冷光,映照著他平靜的麵容和挺直的背影。他能感覺到,隨著他踏上棧橋,湖麵上那些原本緩緩流動的白色寒氣,似乎微微滯澀了一下,然後恢複如常,但一種無形的、更加冰冷的“注視感”,彷彿從竹樓的方向傳來,落在他身上。
他走得不快,但很穩。目光平視前方,心中卻在快速分析。此地寒氣特殊,陣法精妙,顯然是周若蘭專屬的修煉之所。她選擇在此地見麵,絕非隨意。是要考驗他的修為和心誌?還是此地環境,有助於她要談的事情?
數十丈的棧橋很快走到盡頭。竹樓近在眼前,可以看清竹子上天然形成的節紋,甚至能聞到一股極其清淡的、屬於新鮮竹子的清香,與周圍濃烈的寒氣混合,形成一種奇特的嗅覺體驗。
竹樓那扇虛掩的、同樣由細竹編織而成的門扉,無聲地朝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靜靜地立在門內陰影與門外天光的交界處。
周若蘭。
她今日沒有束起那一頭如瀑的青絲,任由其柔順地披散在肩頭、背後,發梢幾乎垂至腰際,在月白劍袍的映襯下,黑得純粹,更襯得她肌膚勝雪,容顏清冷得不似凡塵中人。她依舊穿著那身簡約到極致的月白色束腰劍袍,腰間懸著那柄毫無裝飾的漆黑長劍。隻是今日,她身上那股拒人**裏之外的淩厲劍意,似乎收斂了許多,或者說,與這方冰寒天地更加圓融地結合在了一起,讓她看起來更像是這冰湖的一部分,一座有生命的、絕美的冰雕。
看到張良辰走到門前,她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微微轉動,目光如同兩片最純淨的雪花,落在他臉上。那目光依舊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彷彿能洞徹人心的穿透力。
“來了。”
她隻說了兩個字,聲音清冷依舊,卻似乎比這湖上的寒氣,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人氣?她側身,讓開門口,“進來。”
張良辰微微躬身示意,然後邁步,走入了竹樓之內。
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將外麵那無孔不入的凜冽寒氣,隔絕了大半。竹樓內部,溫度雖然依舊偏低,卻比外麵舒適了太多,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調節著內外的溫差。
一樓是一個極為寬敞、通透的廳堂。四麵牆壁幾乎全是巨大的、糊著某種特製明紙的窗戶,此刻窗扇緊閉,但天光依舊毫無阻礙地透入,將廳內照得一片明亮。陳設簡單到近乎空曠。正中一張寬大的、用整塊寒玉雕琢而成的方桌,周圍是四把同樣質地的玉凳。靠牆有一張窄長的竹製條案,上麵隻放著一隻小巧的青銅香爐,爐中正升起一縷筆直的、散發著清冽冷香的青煙。正對著門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字。那是一個巨大的、幾乎占滿整麵牆的“劍”字,墨色濃重,筆力遒勁,每一筆都彷彿蘊含著開天辟地般的鋒芒與決絕,看久了,竟讓人雙目微微刺痛,神魂震蕩。
整個廳堂,除了這張桌子、凳子、條案、香爐和那幅字,再無他物。幹淨、冷清、通透,一如它的主人。
周若蘭走到寒玉桌旁,在其中一張玉凳上坐下,抬手示意張良辰坐對麵。
張良辰依言坐下。玉凳觸體冰涼,但坐上去後,卻有一股溫潤平和的氣息自凳中傳來,抵消了那股寒意,顯然這寒玉也非凡品。
桌上,早已擺好了一套同樣由寒玉雕成的茶具。一壺,兩杯。壺中茶水正微微冒著熱氣,茶香與香爐中的冷香混合,形成一種獨特的、能讓人心神為之一清的氣息。
周若蘭執起玉壺,為張良辰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茶湯色澤淡金,清澈見底,熱氣嫋嫋。
“喝茶。”她端起自己麵前那杯,送至唇邊,淺淺啜飲一口。動作優雅,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清冷貴氣。
張良辰也端起茶杯。茶水溫熱,與周遭的寒氣形成鮮明對比。他抿了一口。茶湯入口微澀,帶著一股奇異的、類似薄荷卻又更加清冽的涼意,瞬間在口中化開,順著喉嚨滑下。刹那間,一股清涼之氣直衝靈台,連日苦修、以及方纔抵禦外界寒氣帶來的些微疲憊和心神損耗,竟被一掃而空!不僅如此,這股清涼之氣還在滋養、穩固著他的神魂,讓他感覺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
“好茶!”他忍不住讚道。這絕非尋常靈茶,其中蘊含的靈力和對神魂的滋養效果,恐怕價值不菲。
周若蘭放下茶杯,那雙冰藍色的眸子,靜靜地落在張良辰臉上。她沒有立刻說話,隻是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重新評估,又像是在醞釀著什麽。
廳內一片寂靜,隻有香爐中青煙筆直上升,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被陣法隔絕後變得極其微弱的寒風嗚咽。
沉默持續了約莫十息。
“張良辰,”周若蘭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你可知道,我今日為何叫你來此?”
張良辰放下茶杯,迎著她的目光,搖了搖頭,坦然道:“請師姐明示。”
周若蘭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雲長老為何要在那種情形下,當眾宣佈,收你為真傳弟子?”
這個問題,有些出乎張良辰的意料。他略微沉吟,道:“師尊垂青,念及舊情,且弟子僥幸在內門小比中未曾墮了師尊威名,故有此決定。”
“垂青?舊情?”周若蘭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卻讓那張冰雕般的臉,瞬間多了幾分生動的嘲諷意味,“你以為,雲中鶴是那種會因‘舊情’和一時‘垂青’,就輕易將真傳名分給予一個煉氣期弟子的人?即便那弟子,是他故人之子?”
張良辰沉默了。周若蘭的話,尖銳地指出了他心中也曾有過的疑惑。雲中鶴對他的維護,有養父的情分在,但真傳弟子的名分,非同小可,關乎傳承,關乎宗門地位,關乎無數資源的傾斜,絕非兒戲。僅僅因為他是張青山的養子,因為他贏了內門小比三場,似乎……還不夠分量。
“看來,你並非毫無察覺。”周若蘭看著他眼中閃過的思索,緩緩道,“雲長老收你為真傳,原因有三。”
她伸出三根纖細、瑩白如玉的手指。
“其一,確因你養父張青山。張師叔當年,是雲長老最為看重、寄予厚望的記名弟子,卻因故被迫離去,雲長老一直引以為憾,心懷愧疚。你的出現,你的身份,你身上的龜甲,都讓雲長老看到了彌補遺憾、延續傳承的希望。這是‘情’。”
“其二,因你自身。內門小比,連勝三場,對手皆為築基,戰術清晰,心誌堅韌,臨場應變,劍法亦有可取之處。這證明,你並非庸才,有培養的價值,有承載真傳名分的潛力。這是‘才’。”
她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深深地看著張良辰,那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視他神魂最深處的秘密。
“而這其三……”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是因為你通過了雲長老設下的,最後的考驗。”
“最後的考驗?”張良辰一怔。內門小比三連勝,難道不就是考驗?
“小比連勝,隻是明麵上的門檻。”周若蘭緩緩搖頭,“真正的考驗,是你進入內門這半個月,麵對無處不在的排擠、冷遇、刁難、乃至今日王烈那般**裸的挑釁時的……反應。”
張良辰心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周若蘭。
“雲長老看似整日醉醺醺,不理會俗務,但這內門上下,尤其與你相關之事,又豈能真正瞞過他的眼睛?”周若蘭的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意味,“他冷眼旁觀,看你如何應對。是心浮氣躁,四處樹敵?是意誌消沉,一蹶不振?是哭訴告狀,依賴師威?還是……如你這般,沉默以對,隱忍堅韌,將一切外壓化為內煉之資,於孤寂冷遇中打磨心性,夯實根基?”
她看著張良辰那雖然平靜,卻已然泛起波瀾的眼眸,繼續道:“這半個月,你的所作所為,雲長老都看在眼裏。你沒有因成為真傳而驕狂,沒有因資源被剋扣而抱怨,沒有因同門排擠而失措,更沒有因王烈之流的挑釁而失去理智。你隻是更加沉默,更加專注,將所有的時間、精力,乃至那些外來的壓力,都投入到了修煉之中。你的修為,在這般環境下,非但沒有停滯,反而更加精進,心性也磨礪得越發沉靜通透。”
“這份在逆境中保持本心、專注己道、於無聲處積蓄力量的韌性,這份遠超同齡人的冷靜與克製,纔是雲長老最終下定決心,當眾宣佈你為真傳的……根本原因。”周若蘭一字一句地說道,目光中那抹極淡的讚賞,終於變得清晰了一些,“他需要的,不是一個隻會依賴師威、受不得半點委屈的天才,而是一個能在風刀霜劍、明槍暗箭中,依舊能穩住陣腳、堅定前行、真正有希望繼承他衣缽、甚至走得更遠的傳人。你,用這半個月,證明瞭你有這份潛質。”
原來如此!
張良辰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對雲中鶴良苦用心的明悟和感激,也有一種被完全“看透”的後怕與凜然。自己這半個月的一舉一動,竟然都在那位看似醉醺醺的師尊注視之下!這種認知,讓他對雲中鶴的敬畏,更深了一層。
“所以,我今日叫你來,並非我的意思,而是受雲長老所托。”周若蘭說著,從她那月白色的廣袖之中,取出了一枚約三寸長、兩指寬、通體呈深青色、表麵有天然雲紋流轉、散發著古樸深邃氣息的玉簡。
她將玉簡輕輕放在寒玉桌上,推向張良辰。
“此乃《八門築基法》全篇,是雲長老早年於一處古修遺跡中所得,乃是八門遁甲一脈正宗的築基根本法門,亦是通往《遁甲天書》更高境界的鑰匙。與你之前所獲的《遁甲初篇》及那些感悟相輔相成,卻更加係統、精妙、直指大道根本。”
《八門築基法》全篇!
張良辰的心髒,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他雙手有些微顫地接過那枚深青色玉簡。玉簡入手溫潤沉實,隱隱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龐大而玄奧的資訊,以及一種與掌心龜甲、與自身奇門真力隱隱共鳴的熟悉氣息。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也最渴望的東西!有了它,他衝擊築基,將不再是盲人摸象,而是有法可依,有路可循!
“雲長老說,你雖已領悟休、生、傷、杜、景五門皮毛,並能初步運用,但那隻是‘用’,而非‘體’。真正的八門築基,需以秘法,在築基之時,於丹田氣海之中,以奇門真力為基,構築‘八門靈樞’,將八門之力徹底融入自身修行根本,自此之後,靈力自帶八門屬性,舉手投足,皆含八門奧妙,威力與潛力,遠非尋常築基功法可比。”
周若蘭的解釋,讓張良辰對這《八門築基法》的價值,有了更清晰的認識。這不僅僅是築基功法,更是為他量身打造的、能將龜甲之力與自身修行完美結合的康莊大道!
“多謝師姐,也多謝師尊厚賜!”張良辰起身,對著周若蘭,也對著雲中鶴居所的方向,深深一禮。
“不必謝我,我隻是個信使。”周若蘭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語氣重新變得清冷平淡,“不過,張良辰,你可知,築基之境,意味著什麽?”
張良辰重新坐下,略一思索,答道:“脫胎換骨,壽元倍增,靈力化液,神通初顯,真正踏上修仙之途。”
“說得不錯,但還不夠。”周若蘭的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冰封的湖麵,聲音帶著一種悠遠,“築基,是生命層次的一次小躍遷,是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分水嶺。煉氣期,如同蹣跚學步的嬰孩,雖有氣力,卻不懂運用,眼界也侷限於方寸之間。而築基成功,便如同孩童長成了少年,擁有了奔跑的力量,看到了更廣闊的天空,也開始真正接觸到天地靈氣的浩瀚與法則的玄妙。”
她收迴目光,重新看向張良辰,那冰藍色的眸子裏,彷彿有寒星閃爍:“對你而言,築基更意味著,你正式從一個‘凡人武者’,踏入了‘修真者’的行列。你將要麵對的敵人,將不再侷限於同門爭鬥、江湖仇殺。你將接觸到更廣闊的天地,更玄妙的傳承,更兇險的秘境,以及……更可怕、更隱秘的敵人。你的養父張青山,便是在築基之後,才開始真正觸及到那些隱藏在平靜水麵下的、足以顛覆一切的恐怖暗流。”
張良辰心中一凜,周若蘭這話,意有所指。
“築基,亦是一道心關。”周若蘭繼續道,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告誡的意味,“天賦、根骨、悟性、資源,固然重要,但心性,纔是決定能否跨過此關、以及未來能走多遠的根本。多少所謂天才,卡在築基門前,數十年不得寸進,非是資源不足,實乃心魔作祟,道心不堅。你經曆頗多,心誌較同齡人堅韌,但衝擊築基之時,往日種種,恩怨情仇,恐懼執念,皆可能化為心魔,需得慎之又慎。”
“師姐教誨,師弟謹記。”張良辰鄭重道。他知道,周若蘭這番話,是金玉良言。
“雲長老讓我轉告你,”周若蘭站起身,走到那麵掛著巨大“劍”字的牆前,背對著張良辰,聲音清晰傳來,“拿到《八門築基法》後,不必急於立刻閉關。閉關之前,先去他‘醉峰’居所一趟。他有話,需當麵與你交代。”
張良辰也站起身,應道:“是,師弟稍後便去。”
周若蘭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麵對著那個“劍”字,彷彿陷入了某種沉思。陽光透過窗紙,在她月白色的背影上投下淡淡的光暈,與牆上那鋒芒畢露的“劍”字形成奇異的對比,一靜一動,一柔一剛。
張良辰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了。他再次對著周若蘭的背影行禮:“若無他事,師弟先行告退。”
就在他轉身,即將伸手推開竹門時,身後,周若蘭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很輕,很緩,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穿越了漫長時光的複雜意味。
“張良辰。”
他停下腳步,手按在冰涼的門上,迴頭看去。
周若蘭依舊背對著他,麵對著那個“劍”字。她的肩膀線條,在月白劍袍下,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緊繃。
“你養父張青山……當年也曾來過這‘冰心小築’。”
張良辰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雷霆擊中!他猛地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看著周若蘭那清冷孤絕的背影!
養父……來過這裏?見過周若蘭?這……這怎麽可能?時間對不上!周若蘭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而養父離開青雲宗,至少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難道……
似乎感覺到了他劇烈的心緒波動,周若蘭緩緩轉過身。那張冰雕玉砌般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但那雙冰藍色的眸子深處,卻彷彿有極淡的漣漪漾開,倒映著窗外冰湖的幽藍與天光。
“那時,我尚是垂髫稚童,隨師尊在此修行。”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彷彿在揭開一段塵封的往事,“張師叔為避禍,也曾在此短暫停留。他於我有半師之誼,曾指點過我劍法基礎,亦曾與我講述過外界山河之壯闊,人心之險惡,道途之艱難。”
她看著張良辰那因震驚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繼續道:“他離開前,曾對我說,若他日有持類似龜甲、姓張的後輩,因緣際會來到此地,尋我……”
她頓了頓,那雙冰眸直視著張良辰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便讓我轉告他一句話——”
“前路雖險,道阻且長。然,莫失本心,莫忘來路。持心中之劍,斬世間荊棘,方得始終。”
“前路雖險,道阻且長。然,莫失本心,莫忘來路。持心中之劍,斬世間荊棘,方得始終。”
二十四個字,如同二十四顆冰冷的星辰,一顆一顆,砸入張良辰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這不是簡單的囑托,這是養父跨越了二十多年光陰,預見到他今日之困境,為他留下的、最深沉、也最堅定的指引與期許!
“莫失本心……”他喃喃重複,眼眶瞬間發熱,一股酸澀的熱流衝上鼻腔,又被他強行壓下。他終於明白,為何周若蘭對他態度如此複雜,既有審視,又隱隱有一絲維護。原來,這其中,還有養父這層淵源在!
周若蘭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情緒,那冰封般的麵容,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鬆動。但她沒有再多說,隻是重新轉過身,麵向那個“劍”字,彷彿與那字,與這冰湖,再次融為一體。
“去吧。”她隻說了這兩個字。
張良辰深深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將那二十四個字,連同那份沉甸甸的、跨越時空的父愛,牢牢刻在心底。然後,他推開竹門,走了出去,又輕輕將門帶上。
門外,冰湖寒氣依舊凜冽,陽光透過霧紗,朦朦朧朧。
他站在棧橋盡頭,迴望了一眼那座靜立於湖心的翠綠竹樓,然後,轉身,沿著來路,大步離去。步伐,比來時更加堅定。
離開冰心小築,那二十四個字,如同擁有了生命,在張良辰的腦海中反複迴響,與周若蘭的話語、與雲中鶴的考驗、與他這半個月的經曆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心緒久久難以平靜。
養父的足跡,似乎無處不在。藥老、海老、雲中鶴、周若蘭……他彷彿一張早已編織好的、無形的網,在自己前行的路上,留下了無數或明或暗的節點,指引著他,保護著他,也考驗著他。
“莫失本心,莫忘來路……”他咀嚼著這句話。本心是什麽?是為小胖、雲前輩、孫執事複仇的決心?是尋找養父、解開身世之謎的執念?是追求強大力量、掌控自身命運的本能?還是……內心深處那份對公道、對情義、對生命本身的敬畏與堅守?
來路,又是什麽?是那個雪夜被養父撿起的起點?是青雲宗外門雜役區的默默無聞?是與小胖、趙鐵錘等人的平凡情誼?還是一次次在生死邊緣掙紮、在背叛與守護中抉擇的曆程?
他一邊思索,一邊朝著內門最深處、那座被雲霧籠罩的“醉峰”走去。山路愈發崎嶇,人跡罕至,隻有風聲與自己的腳步聲相伴。
約莫一個時辰後,他登上了醉峰之巔。
峰頂出人意料地平坦開闊,約有數十丈方圓。沒有華麗的殿宇,隻有一間看起來飽經風霜、甚至有些歪斜的簡陋茅草屋。屋前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頭、枝幹虯結如龍、卻大半枯死的歪脖子老鬆,鬆樹下擺著一張粗糙的青石桌和幾個石墩。石桌上空空如也,隻殘留著一些經年累月的酒漬汙痕。
雲中鶴就坐在一個石墩上,背靠著那棵老鬆,手裏拎著他那個從不離身的朱紅色大酒葫蘆,仰頭望著遠處翻騰不休、如同大海般的厚重雲海,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麽。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看到是張良辰,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才恢複了幾分神采,咧了咧嘴。
“來了?坐。”他拍了拍身邊另一個石墩。
張良辰走過去,依言坐下。石墩冰涼粗糙。
雲中鶴灌了一大口酒,咂了咂嘴,將酒葫蘆放在石桌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他沒有看張良辰,目光重新投向雲海,聲音帶著宿醉後的沙啞和一絲難得的清醒:
“周丫頭把東西給你了?”
“是,師尊。”張良辰取出那枚深青色的《八門築基法》玉簡。
“嗯。”雲中鶴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似乎並不在意,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該知道的,周丫頭大概也跟你說了些。老夫今日叫你來,是想跟你聊聊……你養父,還有,你將來要麵對的東西。”
張良辰心中一緊,知道真正的重頭戲來了。他正襟危坐,凝神傾聽。
雲中鶴又灌了一口酒,這次,他沒有立刻嚥下,而是在口中含了片刻,才緩緩吞下,彷彿在品味,又像是在迴憶。他的目光變得幽深,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雲海,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小子,”他開口,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曆經滄桑的疲憊和沉重,“你知道,你養父張青山,當年,為何要不惜叛出宗門,也要遠走他鄉,甚至隱姓埋名,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嗎?”
張良辰搖了搖頭,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預感到,自己即將觸及養父失蹤、以及自己身世背後,那最深層的秘密。
“因為他,”雲中鶴轉過頭,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精光湛然,死死盯著張良辰,一字一頓地道,“得罪了一個不該得罪、也得罪不起的人。”
“是誰?”張良辰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幹澀。
雲中鶴沒有立刻迴答,而是再次望向雲海,沉默了許久,久到張良辰以為他不會說了,他才緩緩吐出了四個字,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卻讓張良辰渾身汗毛倒豎,如墜冰窟!
“巡、天、使、者。”
巡天使者?!
這個名號,張良辰從未聽過,但僅僅是從雲中鶴那充滿忌憚、甚至隱隱有一絲恐懼的語氣中,就能感受到這四個字所代表的恐怖分量!連雲中鶴這種級別的強者,都諱莫如深、談之色變的存在!
“巡天使者……是誰?是哪個宗門的老祖?還是……”張良辰艱難地問道。
“他?他們?”雲中鶴嗤笑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苦澀和自嘲,“他們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宗門。他們是……‘上麵’的人。”
“上麵?”張良辰更加迷惑。
“對,上麵。”雲中鶴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被什麽冥冥中的存在聽到,“一個淩駕於我們這方世界絕大多數勢力之上,掌控著某種‘秩序’,維護著某種‘平衡’,或者說……監控著某些‘禁忌’的恐怖組織。他們的觸角,延伸到了無數宗門、皇朝、乃至隱秘世家之中。他們的成員,身份成謎,實力深不可測。他們所行之事,所謀之物,絕非我們這等‘下界’修士所能揣度。”
淩駕於世界之上?監控禁忌?張良辰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彌漫全身。這資訊,太過駭人聽聞!
“你養父當年,天賦絕倫,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九宮天局盤’的認可,也觸及到了八門遁甲一脈最核心的一些傳承碎片。”雲中鶴繼續道,聲音帶著追憶的痛苦,“他在探索一處上古遺跡時,無意中發現了一個被刻意掩蓋、足以動搖‘巡天使者’所維護之‘秩序’根基的驚天秘密——關於‘八門禁地’真正用途的秘密,以及……‘局主’惡念並未完全被封印,其部分意誌與力量,早已通過某種方式,滲透到了現世,甚至與‘巡天使者’中的某些高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什麽?!”張良辰霍然站起,失聲驚呼!局主惡念滲透現世?與巡天使者高層有聯係?這訊息,比剛才更加震撼!局主,那可是八門遁甲一脈傾盡全力、付出慘重代價才勉強封印的滅世級存在!其惡念若真的滲入現世,還與監控“禁忌”的巡天使者有關……那意味著什麽?細思極恐!
“坐下!”雲中鶴低喝一聲,淩厲的目光掃來。張良辰強壓著心中的驚濤駭浪,重新坐下,但身體仍在微微顫抖。
“巡天使者,或者說其中的某些派係,他們似乎在暗中推動著什麽,與局主的惡念有所勾連。而你養父發現的秘密,以及他手中的‘九宮天局盤’,正是他們計劃的關鍵,或者說是……障礙。”雲中鶴的聲音冰冷,“他們想要你養父手中的龜甲,想要他發現的秘密,更想……讓他這個人,徹底消失。”
“所以你養父不從,便遭到了無休無止的追殺。明麵上,是血煞宗之類的魔道宗門,是某些與他有私怨的勢力。但暗地裏,推動這一切的黑手,便是‘巡天使者’!他們在青雲宗內,也必然有眼線,有棋子!趙天雄父子,恐怕連外圍的嘍囉都算不上,頂多是被利用的棄子!”
雲中鶴的話,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張良辰的心上,將他之前的許多疑惑串聯起來。血煞宗的追殺為何如此執著?趙天雄為何敢明目張膽陷害他?養父為何要隱姓埋名、遠走他鄉?原來,一切的根源,都指向了這個神秘而恐怖的“巡天使者”!
“那……那我養父現在……”張良辰聲音顫抖。
“他去了‘洞真天’,去了‘值符殿’。”雲中鶴沉聲道,“那裏,是八門遁甲一脈上古傳承的核心聖地,也是封印著關於局主、關於巡天使者、關於這個世界最終秘密的地方。他去那裏,不僅僅是為了躲避追殺,更是為了尋找徹底解決這一切的方法,尋找能夠對抗巡天使者、阻止局主惡念複蘇的力量!他將龜甲留給你,一是為了保護你(龜甲能一定程度遮掩天機,混淆巡天使者的探查),二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帶著完整的龜甲,去值符殿找他,繼承完整的傳承,完成他未竟之事!”
原來如此!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養父的離去,龜甲的傳承,值符殿的目標,巡天使者的陰影……一條清晰的、卻又危機四伏的脈絡,在張良辰眼前展開。
“師尊,那個‘巡天使者’……到底有多強?我們……有勝算嗎?”張良辰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雲中鶴看著他,沉默了良久,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老夫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強。老夫隻知道,當年為了護送你養父逃離,老夫與其中一位疑似‘巡天使’的存在隔空對了一招……”他抬起自己那隻看似幹瘦、此刻卻微微顫抖的右手,“就這一招,老夫苦修數百年的‘醉仙劍體’幾乎崩碎,金丹蒙塵,道基受損,修為從此停滯不前,終日需以酒鎮痛,苟延殘喘至今。”
一招!僅僅隔空一招,就讓雲中鶴這等強者重傷至此,修為盡廢?!張良辰倒吸一口涼氣,心中的寒意達到了頂點。這巡天使者的實力,簡直如同傳說中的仙神!
“那……那他們為何不直接來青雲宗,搶走龜甲,殺了我?”張良辰問道,這是他最大的疑惑。若對方如此強大,為何還要如此麻煩?
“原因有二。”雲中鶴深吸一口氣,壓下眼中的恐懼,“其一,‘巡天使者’似乎受到某種極其嚴苛的規則限製,不能輕易直接幹預下界事務,尤其是大規模屠戮、強搶之事,否則會引來更上層的注視和懲罰。他們更喜歡在幕後操縱,利用棋子。其二……”
他看向張良辰,目光複雜:“龜甲認你為主,已與你神魂繫結。強搶,未必能得。殺了你,龜甲很可能自毀,或者再次遁入虛空,等待下一個有緣人。他們的目標,是完整的龜甲和其中的秘密,而非簡單的毀滅。所以,他們更傾向於用各種手段逼迫你,引誘你,或者……掌控你,讓你為他們所用。趙天雄的陷害,內門的排擠,未嚐不是他們試探、施壓、想逼你露出破綻、或者將你逼入他們掌控範圍的手段。”
張良辰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自己的一舉一動,竟然可能都在那個恐怖組織的注視和算計之下?這種如芒在背、如履薄冰的感覺,幾乎讓人窒息。
“怕了?”雲中鶴看著他驟然蒼白的臉色,問道。
張良辰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帶來陣陣刺痛,卻也讓他從那種巨大的恐懼中,強行掙脫出一絲清明。他抬起頭,看向雲中鶴,雖然臉色依舊難看,但眼神,卻重新變得堅定。
“怕。”他坦承,“但怕,無用。”
雲中鶴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師尊,那我該怎麽辦?”張良辰問道,聲音依舊有些幹澀,卻不再顫抖。
“變強。”雲中鶴的迴答,簡潔而有力,“不顧一切地變強!強到有一天,你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能保護你想保護的人,能去洞真天找到你養父,能繼承完整的傳承,能擁有……麵對甚至對抗‘巡天使者’的資格和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張良辰麵前,雙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八門築基法》,是你變強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以此法築基,打下最堅實的道基,才能真正發揮龜甲之力,才能真正踏上八門遁甲的正統大道!等你成功築基,老夫會告訴你更多關於八門禁地、關於值符殿、關於如何躲避‘巡天使者’探查的方法。現在,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也越能專注於修煉。”
張良辰重重點頭,將師尊的話,一字一句刻入心底。恐懼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從靈魂深處燃燒起來的、不屈的火焰和變強的渴望!
“好了,該說的,都說完了。”雲中鶴鬆開手,又恢複了他那副懶散的模樣,拎起酒葫蘆灌了一口,擺擺手,“去吧,迴去準備閉關。築基非是兒戲,需靜心凝神,調整狀態,備足資源。若有不懂之處,可來問老夫,或者……去問周丫頭也行,那丫頭在劍道和修煉上,有些獨到見解。”
張良辰起身,對著雲中鶴,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三個躬。一為授業之恩,二為維護之情,三為……揭示真相、指明前路之德。
“弟子,拜謝師尊!”
雲中鶴坦然受了他三禮,然後揮了揮手,示意他離去。
張良辰不再多言,轉身,朝著下山的路走去。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在崎嶇的山路上拉得很長,很長,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孤峭而堅定的劍。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雲中鶴的聲音,那聲音不再沙啞,反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與期盼:
“小子,記住,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有多少妖魔鬼怪,都要給老夫……好好地活下去。隻有活著,纔有希望。你養父,還在等你。”
張良辰腳步微微一頓,沒有迴頭,隻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他邁開更加堅定的步伐,身影很快消失在下山的雲霧小徑之中。
醉峰之巔,雲中鶴獨自一人,倚著枯鬆,望著天邊如血的殘霞,又灌了一大口酒,發出一聲悠長的、不知是歎息還是釋然的喟歎。
起風了,吹動他破爛的衣袍和花白的頭發,也吹散了石桌上殘留的最後一絲酒氣。
章末懸念:
真相駭人!養父張青山因觸及“巡天使者”與“局主”惡念勾結的驚天秘密而遭追殺,遠走洞真天。張良辰身懷龜甲,亦成“巡天使者”目標,危機四伏,如履薄冰。雲中鶴重傷之因,宗門內暗子,皆指向這恐怖陰影。《八門築基法》入手,前路已明。張良辰攜養父囑托、師尊期望、如山壓力與求生變強之誌,即將閉關衝擊築基。然而,閉關之地當真安全?巡天使者的目光,是否已然鎖定這醉峰下的少年?這場至關重要的築基,又將引來何等變數?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