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將雲州城白日裏的喧囂與繁華盡數吞噬。月光吝嗇地藏於厚重的鉛雲之後,隻有遠處幾家尚未打烊的店鋪門口,懸掛的燈籠在晚風中搖曳,投下幾片昏黃、搖曳、邊界模糊的光暈,勉強驅散著巷口的黑暗,卻將巷子深處襯托得更加幽深、詭譎。
這條小巷位於城東“百工坊”的邊緣,遠離主街,兩側是高矮不一、斑駁陳舊的院牆,地上是年久失修、坑窪不平的青石板。空氣裏還殘留著白日裏鐵匠鋪飄出的、淡淡的煤煙和金屬氣息,此刻混合了夜露的濕冷,顯得格外陰森。
張良辰的心,在踏入這條巷子不足十步時,便猛然一沉。
不是因為巷子的陰暗,而是因為景門之力帶來的那種近乎本能的、對不協調與危機的敏銳感知。就在剛才,空氣的流動似乎停滯了一瞬,兩側院牆上幾隻夜棲的麻雀,突兀地停止了梳理羽毛,警惕地轉動著小腦袋。更重要的是,他強化後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蛛網,在巷子前後兩端的陰影中,捕捉到了四道刻意壓抑、卻依舊無法完全掩蓋的、冰冷、粘稠、如同毒蛇般蟄伏的殺意。
這殺意,他再熟悉不過——陰冷、暴虐,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血腥氣,正是血煞宗獨有的氣息!而且,遠比之前追殺他的那些普通弟子更加凝練、更加純粹,如同淬煉過無數次的毒藥。
他們來了。而且,是有備而來,精準地堵在了他返迴客棧的必經之路上。
沒有絲毫猶豫,休、生、傷、杜、景,五門之力瞬間被張良辰催動到極致,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協調狀態,在體內流淌、蓄勢。
休門如同定海神針,穩住因驟然遇襲而微微加速的心跳,撫平一切不必要的情緒波動,讓思維冷靜如冰。
生門之力潛伏在四肢百骸深處,如同蓄滿的泉水,隨時準備噴湧而出,修複可能到來的任何創傷。
傷門的殺伐戾氣,則無聲無息地纏繞上右臂,灌注於青雲劍那被布條包裹的劍身,劍鞘下的鋒刃,似乎都因渴望飲血而發出微不可聞的嗡鳴。
杜門之力徹底籠罩全身,將他所有的生命氣息、靈力波動,乃至剛剛因警覺而泄露的一絲銳氣,都收斂到極致,讓他看起來就像巷中一塊最尋常不過的陰影。
而景門之力,如同無形的漣漪擴散開去,不僅“看”清了那四道黑影的輪廓、站位、氣息強弱,更在瞬間捕捉到了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細微卻充滿惡意的情緒波動——貪婪、殘忍、以及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一個築基初期,三個煉氣九層。精銳中的精銳,而且站位看似隨意,實則封死了他前後所有可能閃避騰挪的空間,形成了一個簡單卻有效的三角合擊陣勢。
逃?巷子兩頭被堵,兩側是高牆。以他現在的速度,或許能瞬間衝破一名煉氣九層的阻攔,但必然會被緊隨其後的築基修士追上,在巷中狹窄的空間裏,麵對圍攻,更為不利。
戰?一築基加三煉氣九層,實力懸殊。硬拚,幾乎十死無生。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閃過,又被休門之力強行壓下。恐懼無用,慌亂更是取死之道。他停下腳步,身體微微側向,左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實則暗釦了幾枚在百工坊順手撿的、邊緣鋒利的鐵屑,右手則輕輕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看似靜止,實則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沒有轉身,也沒有去看身後。因為景門之力帶來的感知,比眼睛更可靠。
“嗒…嗒…嗒……”
沉重的腳步聲,從巷子前後同時響起,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那四道身影,如同從黑暗中凝結出的鬼魅,緩緩從陰影中走出,顯露出身形。
清一色的黑色緊身勁裝,材質特殊,在昏暗光線下幾乎不反光。臉上戴著隻露出雙眼的黑色麵巾,眼睛是統一的、毫無溫度的冰冷,如同盯著獵物的毒蛇。為首之人,身材高大魁梧,肩膀寬闊,站在那裏,就給人一種山嶽般的壓迫感。他的目光如同兩柄淬毒的冰錐,徑直刺向張良辰的後背,彷彿要將他釘死在原地。
“張良辰……”
嘶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從為首黑衣人的麵巾下傳出,在寂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刺耳。
“你倒是讓我們……好一番苦等。”
張良辰緩緩轉過身,麵對著那築基修士。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如同古井深潭,倒映著對方那充滿殺意的眸子。
“血煞宗的狗,鼻子倒是一直很靈。”他開口,聲音同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從青雲宗,追到青山,又追到這雲州城。怎麽,你們那位趙無極師兄,還沒斷氣嗎?”
此言一出,那築基修士眼中寒光驟然暴漲!他身後三名煉氣九層的黑衣人,氣息也明顯波動了一下,殺意更濃。顯然,“趙無極”這個名字,觸及了他們的某些敏感神經。
“牙尖嘴利!”築基修士冷哼一聲,周身那淡淡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血霧,似乎濃鬱了一絲,“殺我同門,廢趙師兄修為,更竊取我宗至寶‘九宮盤’殘片!張良辰,你已是血煞宗必殺名單榜首!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交出‘九宮盤’,自廢修為,或許可留你一具全屍!”左側一名使劍的黑衣人冷聲補充,聲音尖利。
“否則,抽魂煉魄,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右側一名身材矮壯、手持一對血色短刃的黑衣人獰笑道。
最後一名黑衣人,身形最是瘦削,雙手籠在袖中,看不清持何兵器,但周身隱隱有極其細微的血色絲線光影流轉,正是擅長“血魂絲”的那類修士。
張良辰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四人,將他們的形貌、兵器、站位、氣息特點,牢牢印入腦海。景門之力帶來的那種“洞徹表象”的感覺,讓他能模糊感知到他們靈力運轉的某些習慣性節點和薄弱處。
“東西就在我身上。”他淡淡說道,左手看似不經意地撫過胸口,那裏貼身藏著龜甲和最重要的物品,“有本事,自己來拿。”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那築基修士似乎耐心耗盡,又或者從張良辰過於平靜的態度中察覺到了一絲不安,竟不再廢話,身形猛地一晃,如同鬼魅般從原地消失!不是瞬移,而是速度太快,在昏暗光線下留下的殘影!
幾乎在他動的同一時間,另外三名煉氣黑衣人,也如同精密機器上的齒輪,同時發動!他們沒有絲毫輕敵,一出手,便是全力合擊,要將張良辰瞬間格殺,不給他任何喘息或使用詭異手段的機會!
使劍者,劍光如毒蛇吐信,一點猩紅寒芒,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直刺張良辰後心“靈台”大穴!角度刁鑽,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張良辰注意力被築基修士吸引的刹那!
使雙刃者,矮壯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如同一頭貼地疾馳的獵豹,雙刃交錯,劃出兩道交叉的血色弧光,封向張良辰的下盤雙腿,要斷其退路!
而那瘦削黑衣人,籠在袖中的雙手猛地張開,十指如彈琵琶般急速顫動!嗤嗤嗤!數十道細如牛毛、卻凝練無比、散發著刺骨陰寒和腥甜氣息的血色絲線,從他指尖射而出!這些血線並非直射,而是在空中詭異地扭曲、交織,如同一張瞬間張開、籠罩數丈範圍的血色大網,朝著張良辰當頭罩下!這血魂絲網,不僅封死了上方空間,更隱隱封鎖了左右閃避的可能,與地下雙刃的攻擊形成立體絞殺!
而正麵,那築基修士的身影,已然出現在張良辰身前不足一丈之處!他沒有使用花哨的法術,隻是簡簡單單、毫無花巧地一拳轟出!拳頭之上,血光凝聚,形成一個栩栩如生、猙獰咆哮的惡鬼頭顱虛影!拳風未至,那股狂暴、汙穢、彷彿能侵蝕神魂的恐怖拳意,已經如同實質的山嶽,狠狠壓向張良辰!讓他呼吸一窒,周身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四麵絕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這纔是血煞宗精銳的真正實力!配合默契,殺招連環,根本不給獵物任何僥幸的機會!
然而,就在這生死一發、間不容發的刹那——
張良辰動了!
不是後退,不是格擋,更不是硬接。他的身體,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近乎柔若無骨的姿態,猛地向右側倒了下去!不是摔倒,而是如同風中柳絮,貼著那使雙刃黑衣人掃來的血色弧光的上方,險之又險地“滑”了過去!同時,他倒下的右手,猛地一拍地麵!
“砰!”
地麵一塊鬆動的青石板被他拍得微微翹起,數顆尖銳的小石子和著塵土,如同霰彈般,朝著那使劍黑衣人和籠罩下來的血魂絲網急射而去!雖然威力不足以傷敵,卻足以造成一瞬間的視線和感知幹擾!
而他倒下的身體,在即將觸地的瞬間,左手五指如鉤,猛地扣入地麵縫隙,腰腹力量爆發,整個人如同安裝了彈簧般,以左手為支點,劃出一道詭異的半圓弧線,不但避開了那擦身而過的雙刃弧光,更巧妙地繞到了那使雙刃黑衣人的側後方!同時,他右腿如鞭,狠狠踢向那黑衣人因前衝而露出的、毫無防備的膝蓋窩!
“什麽?!”使雙刃的黑衣人萬萬沒想到,張良辰在如此絕境下,非但沒有防禦或硬拚,反而用出這種近乎街頭無賴打鬥般的貼地閃避和反擊!他招式用老,新力未生,倉促間隻能勉強扭動身體,用左臂的臂甲去格擋這一腿。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黑衣人慘叫一聲,左臂以一個怪異的角度彎曲,整個人被這一腿蘊含的巨力踢得向前踉蹌撲出,正好撞向那張籠罩下來的血魂絲網的一角!
“老四小心!”瘦削黑衣人驚怒交加,連忙分心操控,讓那片區域的絲線稍稍偏移,以免誤傷同伴。就這麽一偏移,那張原本天衣無縫的血色絲網,出現了一絲微不足道的空隙。
而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從四人出手,到張良辰詭異閃避、反擊、製造混亂,不過一息!
直到此時,那築基修士那恐怖的一拳,才攜著惡鬼虛影,轟然砸在張良辰原本站立的位置!
“轟隆——!!”
一聲巨響,彷彿平地驚雷!堅硬無比的青石板地麵,如同被隕石擊中,炸開一個直徑丈許、深達數尺的大坑!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後急射,打在兩側牆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凹痕!狂暴的血煞拳勁如同颶風般向四周席捲,將巷子裏的塵土落葉盡數捲起,遮天蔽日!
然而,這一拳,打空了。
煙塵彌漫中,那築基修士眼神陰冷得可怕。他緩緩收迴拳頭,看著那大坑,又看向那因同伴誤撞絲網而出現一絲遲滯的瘦削黑衣人,最後,目光死死鎖定在煙塵另一側,那個剛剛從地上彈起、氣息微亂、左肩衣袖被拳風擦過、撕開一道口子、滲出些許血跡,但眼神依舊沉靜如冰的少年身上。
張良辰站定,輕輕甩了甩有些發麻的左手(剛才扣地借力,反震不小),右手依然穩穩按在劍柄上。他心中亦是凜然。剛才那一係列動作,看似行雲流水,實則是將杜門的隱匿飄忽、景門的預判洞察、以及身體在藥老調理和生門滋養下達到的柔韌與爆發力,結合到了極致,再加上一點運氣(那鬆動的石板),才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必殺之局。即便如此,左肩依舊被那恐怖的拳風擦傷,火辣辣地疼。築基期修士的隨手一擊,威力竟至如斯!
“生門·不息。”心中默唸,一股溫潤的生機從左肩傷口處流過,疼痛迅速緩解,傷口也開始緩慢癒合。
“好!好!好!”那築基修士連說三個“好”字,聲音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難怪趙師兄會栽在你手裏,難怪能連殺我數名同門!張良辰,你確實有幾分本事!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他算是看出來了,眼前這小子,身法詭異,應變極快,似乎有種能看破招式先機的奇異能力,而且戰鬥直覺敏銳得可怕。不能再用常規的圍攻了,必須由他這個築基修士,以絕對的實力,正麵碾壓!
“你們三個,守住巷口,別讓他再跑了!”他冷聲下令,同時,周身血光開始瘋狂湧動,氣息節節攀升,一股遠比剛才更加恐怖的威壓,如同潮水般向張良辰壓迫而來!“小子,能死在我的‘血煞修羅拳’下,是你的榮幸!”
他雙拳緩緩提起,拳鋒之上,血光凝聚,不再是簡單的惡鬼頭顱,而是隱隱形成一尊三頭六臂、青麵獠牙、煞氣衝天的修羅虛影!那虛影雖模糊,卻散發著令人靈魂顫栗的兇戾之氣,彷彿要吞噬一切生機!
張良辰瞳孔驟縮!他能感覺到,這一擊的威力,遠超之前!不能硬接,也幾乎無法完全閃避!這狹窄的巷子,限製了對方的合圍,同樣也限製了他輾轉騰挪的空間!
逃?巷口被三名煉氣九層守著,雖然其中一個左臂受傷,但困獸猶鬥,短時間內衝破封鎖必然會被這築基修士追上。
戰?以煉氣之身,硬撼築基修士的絕學?那是找死!
怎麽辦?
就在那修羅虛影即將凝實、築基修士氣勢達到巔峰、一拳即將轟出的瞬間——
張良辰眼中寒光一閃,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同時,他按在劍柄上的右手,拇指猛地一頂劍鐔!
“鋥——!”
清越的劍鳴,如同龍吟,瞬間撕裂了巷中凝重的殺意!青雲劍出鞘!劍身之上,原本內斂的猩紅色傷門劍罡,此刻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但這一次,劍罡並未外放,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火焰般,緊緊纏繞、壓縮在劍鋒之上,讓那三尺青鋒,變成了一柄吞吐著尺許長、凝練到極致的暗紅色劍芒的兇器!
劍出,人動!
張良辰將體內超過七成的奇門真力,連同胸中那口壓抑許久的悲憤殺意,全部灌注於這一劍之中!他整個人與劍彷彿化為一體,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赤色驚雷,不是刺向那築基修士,也不是衝向巷口,而是——刺向了左側那麵斑駁的、看起來厚重無比的青磚院牆!
“破!”
心中怒吼,劍鋒之上,那壓縮到極致的傷門劍芒,帶著一股無物不破、寧折不彎的慘烈決絕,狠狠刺入了堅硬的牆壁!
“嗤——轟!!”
先是劍鋒破開磚石的刺耳摩擦聲,緊接著是磚石內部結構承受不住狂暴劍氣而爆裂的悶響!那麵不知經曆了多少年風雨、厚達尺餘的青磚院牆,竟被張良辰這凝聚了全身精氣神的一劍,硬生生破開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邊緣參差不齊的窟窿!磚石灰塵簌簌落下。
“什麽?!”那築基修士凝聚到巔峰的拳勢,因這完全出乎意料的變故而微微一滯。他以為張良辰要拚命,要突圍,甚至要同歸於盡,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的目標,竟然是那麵牆!
“他想破牆而走!攔住他!”使劍的黑衣人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喝道,挺劍便要從那窟窿追入。
但張良辰破開牆洞後,並未立刻鑽入,而是猛地迴身,左手一揚,將扣在掌中許久的、那幾枚邊緣鋒利的鐵屑,以“滿天花雨”的手法,朝著巷子中的四人,尤其是那剛剛收勢、氣息出現一絲不諧的築基修士,劈頭蓋臉地撒去!同時,他右手青雲劍在身前一劃,數道淩厲的劍氣縱橫交錯,暫時封住了牆洞入口。
鐵屑威力微不足道,但勝在突然、密集,且灌注了真力,專攻人雙目、咽喉等要害。那築基修士怒哼一聲,不得不分出一絲力量,震開射向麵門的鐵屑。而另外三名煉氣修士,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暗器打得手忙腳亂,尤其那左臂受傷的使雙刃者,更是狼狽。
趁此機會,張良辰身形一縮,如同靈貓般,鑽入了那個剛剛破開的牆洞,消失在了牆後另一側的黑暗中。
“追!他跑不了多遠!”築基修士氣得臉色發青(如果能看到的話),一拳轟碎那幾道阻攔的劍氣,率先衝向牆洞。他感覺自己被耍了,堂堂築基修士,竟被一個煉氣小子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在眼皮底下破牆而走!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然而,當他穿過牆洞,來到另一邊時,卻愣住了。
牆後,並非想象中的另一條巷子或人家院落,而是一片更加雜亂、堆滿廢棄木料、破舊缸甕和雜物的荒地,遠處是黑黝黝的、似乎無人居住的破爛房屋。夜色深沉,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而張良辰的氣息,在穿過牆洞後,竟如同水滴入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僅肉眼看不到,連他築基期的神識掃過,也隻能感知到一片空茫和雜亂無章的環境氣息,根本無法鎖定具體位置。
杜門·隱匿!全力催動下的杜門之力,配合這複雜的環境,讓張良辰完美地隱藏了起來。
“混賬!他一定還在附近!搜!給我一寸一寸地搜!他用了那種爆發劍招,又強行破牆,消耗必然極大,跑不遠!”築基修士咬牙切齒地低吼。他知道,今晚若是讓張良辰跑了,迴去之後,他必將承受難以想象的懲罰。
另外三名黑衣人也穿過牆洞,聞言立刻散開,各自選擇了一個方向,小心翼翼地搜尋起來。他們心中也滿是憋屈和怒火,四人圍殺一個煉氣小子,不但沒得手,反而被對方傷了一人,還像猴子一樣被戲耍破牆,這傳出去,他們“血煞四鬼”的臉往哪擱?
荒地中一片死寂,隻有夜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和四人細微的腳步聲、衣袂摩擦聲。
張良辰此刻,正蜷縮在一個半埋於土中、倒扣著的、巨大的破瓦缸下麵。缸體有裂縫,可以勉強呼吸,也能透過縫隙觀察外麵。他臉色蒼白,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被壓到極低。剛才那一劍破牆,消耗巨大,幾乎抽空了他大半靈力,此刻經脈都傳來隱隱的脹痛。左肩的傷口雖然被生門之力穩住,但依舊影響行動。
他緊握著青雲劍,劍身上的猩紅光芒早已內斂。景門之力開啟到最大,如同無形的雷達,捕捉著外麵四人的一舉一動。他能“聽”到他們壓抑的呼吸,“看”到他們靈力運轉時細微的光暈,甚至能“感覺”到他們搜尋時那種焦躁、警惕又帶著一絲不安的情緒。
他知道,隱匿並非長久之計。對方是築基修士,神識強大,時間一長,這種簡單的環境隱藏未必保險。而且,對方四人分開搜尋,雖然給了他機會,但也增加了被發現的可能。
必須主動出擊,在他們重新匯合、或者那築基修士施展某種大範圍探查法術之前,解決掉至少一兩個,尤其是那個最麻煩的、能操控血魂絲的瘦削黑衣人!
他如同最有耐心的獵人,靜靜等待著。
機會,很快來了。
那名左臂受傷的使雙刃黑衣人,搜尋的路線,正好經過他藏身的破瓦缸附近。也許是因為傷勢影響,也許是因為心中憋悶,他的腳步略顯沉重,警惕性似乎也比另外兩人稍差一些,目光更多地在掃視遠處的陰影,對近處的雜物堆有些疏忽。
就是現在!
當那黑衣人走到破瓦缸側麵,背對著缸體裂縫的瞬間——
“哢嚓!”
張良辰毫無征兆地,從內部一腳蹬碎了本就脆弱的缸底!破碎的陶片如同霰彈般向後急射!同時,他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炮彈,合身撞破缸壁,左手成爪,直取那黑衣人受傷的左臂關節,右手青雲劍則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寒光,抹向他的咽喉!
“呃!”黑衣人猝不及防,隻覺身後惡風襲來,夾雜著陶片破碎的爆響!他戰鬥經驗也算豐富,驚駭之下,根本來不及轉身,隻能將還能動的右臂迴身格擋,同時拚命向前撲倒,想要避開咽喉要害。
“噗嗤!”
劍光掠過,雖然因為他的前撲未能割斷喉嚨,卻深深切入了他的右肩胛骨!鮮血狂噴!同時,張良辰的左爪也狠狠扣在了他受傷左臂的關節處,用力一扭!
“啊——!!”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黑衣人右肩重傷,左臂關節被徹底卸開,劇痛讓他瞬間失去了大半戰鬥力,像一灘爛泥般向前撲倒在地。
一擊得手,張良辰毫不停留,甚至沒有補劍,身形借著前衝之勢,猛地向側方一滾,躲入了一堆廢棄的木料之後。
“老四!”
“那邊!”
另外兩名煉氣黑衣人以及那築基修士,被這聲慘叫驚動,立刻朝著這邊疾撲而來!
然而,等他們趕到時,隻看到倒地慘嚎、失去戰鬥力的同伴,和滿地碎陶片、血跡,以及遠處木料堆後一閃而逝的、幾乎融入黑暗的殘影。
“追!”築基修士目眥欲裂,當先朝著木料堆追去。他心中又驚又怒,驚的是張良辰竟敢在隱匿中暴起反擊,還一舉重創了他一名手下;怒的是,自己竟然又一次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木料堆後,是更加複雜的地形,殘垣斷壁,雜草叢生。張良辰將杜門隱匿和景門洞察發揮到極致,如同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在廢墟中快速穿梭,不時利用地形製造些微動靜,誤導追兵。
片刻之後,他悄然繞到了那名使劍黑衣人的側後方。此人較為謹慎,一直與同伴和築基修士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互為犄角。
張良辰從一堵矮牆後悄然探頭,看到那使劍者正警惕地掃視前方,側身對著他。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所剩不多的靈力,再次注入青雲劍。這一次,劍身之上亮起的,不再是猩紅的傷門劍罡,而是一層極其淡薄、卻流轉不定的、帶著迷離色彩的微光——景門之力與杜門之力的結合運用!
他手腕一抖,青雲劍脫手飛出,卻不是直刺,而是劃出一道飄忽詭異的弧線,悄無聲息地射向那使劍者的後腰!飛劍之術?不,這隻是單純的投擲,但蘊含了景門的幻惑和杜門的隱匿,讓這一劍的軌跡和氣息都變得極其難以捉摸。
那使劍者不愧是煉氣九層的好手,在飛劍及身前最後一刻,終於察覺到了那微不可察的破空聲和一絲冰冷殺意!他駭然轉身,長劍迴撩,堪堪格擋在飛射而來的青雲劍劍身之上!
“鐺!”
火星迸濺!飛劍被磕飛。但那使劍者也因倉促應對,身形一晃,露出了更大的破綻。
就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心神因擋開飛劍而稍懈的刹那——
一道黑影,如同真正的鬼魅,從他側後方的陰影中暴起!不是張良辰,而是張良辰早就脫下、用一根細線操控、裏麵塞了些雜草、看起來像個人形的灰色外袍!這簡陋的偽裝,在昏暗的夜色和心神被擾的情況下,足以產生一刹那的誤判!
使劍者果然上當,瞳孔驟縮,下意識地就要一劍刺向那撲來的“黑影”。
而真正的張良辰,卻從他視線盲區的另一個角度,如同一縷青煙般貼地滑出,手中握著的,是剛剛撿起的一塊邊緣鋒利的碎陶片!他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隻是將全身的力量和速度凝聚於這一點,碎陶片如同死神的鐮刀,精準地、狠狠地,劃過了使劍者因轉身格擋飛劍、又分心應對“黑影”而完全暴露出來的頸側動脈!
“嗤——!”
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濺了張良辰一臉一身。使劍者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難以置信地捂住脖子,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仰天倒下。
第二名煉氣九層,死!
“老二!”那瘦削黑衣人此刻才趕到附近,親眼目睹同伴被割喉,驚怒交加,雙手瘋狂舞動,數十道血魂絲如同狂舞的毒蛇,朝著張良辰剛剛現身的位置籠罩而去!
但張良辰在一擊得手後,早已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再次竄入旁邊的斷牆之後,血魂絲隻撲了個空,打在斷牆上,腐蝕出陣陣青煙。
“張——良——辰!!!”築基修士的怒吼,如同受傷的野獸,在荒地中迴蕩。他簡直要氣瘋了!短短時間內,四名精銳,一重傷,一死亡!而對手,隻是一個煉氣期的小子!這簡直是恥辱!奇恥大辱!
他不再保留,雙手猛地合十,周身血光衝天而起,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隻房屋大小的、完全由粘稠血液構成的巨大鬼手!鬼手五指猙獰,帶著無盡的怨恨和汙穢之氣,朝著張良辰最後消失的那片區域,狠狠拍下!這是大範圍無差別攻擊,他要將那片區域連同裏麵可能藏身的人,一起拍成齏粉!
“血煞幽冥掌!”
轟——!!!
大地劇震!煙塵衝天!無數碎石斷木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急射!那一片斷牆殘垣,瞬間被夷為平地,留下一個深深的掌印大坑!
然而,當煙塵稍稍散去,築基修士和那瘦削黑衣人凝神看去時,坑中除了碎石和破爛,哪有張良辰的影子?
他又躲開了?還是被拍成了肉泥?
就在兩人驚疑不定之際,那瘦削黑衣人突然感到腳踝一緊!他低頭看去,隻見一隻沾滿泥土和血跡的手,從旁邊一堆看似平平無奇的碎瓦礫中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腳踝!瓦礫堆轟然炸開,張良辰那布滿血汙和灰塵、卻帶著冰冷殺意的臉龐,近在咫尺!
原來,他根本沒有逃遠,而是用最後一點靈力,結合杜門隱匿和環境的偽裝,將自己埋在了掌印邊緣的瓦礫之下,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毀滅性的一擊,就等著距離最近的敵人過來檢視!
“死!”
張良辰低吼,另一隻手中緊握的、那柄剛剛撿迴的青雲劍,帶著他最後的力量和所有的不甘、憤怒、殺意,如同彗星襲月,直刺瘦削黑衣人的心窩!這一劍,沒有任何技巧,隻有速度,和必殺的決心!
“不——!”瘦削黑衣人魂飛魄散,他擅長的是中遠端的陰毒操控,近身搏殺本就不是強項,此刻被突然抓住腳踝,心神已亂,倉促間隻來得及將雙臂交叉護在胸前,血魂絲在身前倉促交織成網。
“噗!”
劍鋒勢如破竹,撕裂了倉促交織的血魂絲網,刺穿了他的雙臂,最終,狠狠貫入了他的胸膛!劍尖從後背透出!
第三名煉氣九層,死!
“啊啊啊!給我去死!!”那築基修士徹底瘋狂了!他眼睜睜看著最後一個煉氣手下被當胸刺穿,怒吼著,一拳轟向剛剛完成絕殺、力竭跪地的張良辰!這一拳,含怒而發,威力更勝之前!
張良辰想躲,但連殺三人,尤其是最後一劍,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和靈力,此刻經脈刺痛欲裂,身體如同灌了鉛,連動一下手指都困難。他隻能勉強抬起頭,看著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纏繞著修羅虛影的恐怖拳頭。
要死了嗎?養父……小胖……雲前輩……對不起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左手,猛地探入懷中,不是去拿龜甲,也不是去拿天機閣的玉符,而是——捏住了那張他僅剩的、最後的保命之物,淡金色的小乾坤挪移符!
沒有猶豫,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拇指狠狠按在自己剛剛被劍鋒劃破、尚未癒合的掌心傷口上,沾染鮮血,然後狠狠拍在了挪移符的中心符文之上!
“嗡——!!!”
比在青山外那次更加璀璨、更加急促的金色光芒,轟然爆發!瞬間將力竭跪地的張良辰,連同他手中那柄依舊插在瘦削黑衣人胸膛裏的青雲劍,一起吞沒!光芒之中,空間劇烈扭曲,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碎裂聲!
築基修士那必殺的一拳,狠狠轟在了驟然亮起的金光之上!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金光瘋狂蕩漾、明滅,彷彿隨時要破碎,但終究撐住了那狂暴的一擊!緊接著,金光猛地向內一縮,然後如同炸裂的太陽,迸發出最後一道刺目欲盲的強光,隨即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原地,隻留下一個更深、更大的坑,坑邊是那瘦削黑衣人逐漸冰冷的屍體,坑中除了碎石和血跡,空無一物。
張良辰,再次消失了。
“啊——!!!”
築基修士仰天發出淒厲至極、充滿不甘和瘋狂的咆哮,聲震四野!他雙眼赤紅,如同惡鬼,渾身氣得發抖。四名精銳,三死一重傷!目標再次在絕對優勢下逃脫!這不僅僅是失敗,這簡直是將他釘在了恥辱柱上!
“張良辰!無論你逃到哪裏!上天入地!我血煞宗必殺你!必殺你——!!!”
咆哮聲在荒涼的廢墟和夜空中迴蕩,驚起了遠處城中一片宿鳥。
金光散去,劇烈的空間撕扯感和眩暈感,如同無數把鈍刀在切割著靈魂和肉體。
“噗通!”
張良辰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冰冷、潮濕、柔軟的地麵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再次噴出一口鮮血,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模糊地感覺到,臉上、身上,覆蓋著一層濕冷粘膩的細沙,鼻尖縈繞著濃烈的、鹹腥的、帶著海藻味道的空氣,耳中充斥著永無止境的、“嘩——嘩——”的海浪拍岸聲……
章末懸念:
絕境巷戰,智計百出!張良辰憑借五門之力、冷靜心性、地利算計,於不可能中創造可能,連斬血煞宗三名煉氣九層精銳,最終在築基修士必殺一擊下,耗盡全力,險死還生,動用最後一張小乾坤挪移符驚險遁走。然而,隨機傳送將他帶至何方?是安全的海灘,還是絕地?身受重傷、靈力枯竭、丹藥耗盡的他,又將如何在這陌生的、充滿海腥氣的地方活下去?血煞宗的追殺,會否因這次慘重損失而暫告段落,還是將引來更恐怖的存在?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