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山林中寂靜得隻剩下山風刮過樹梢的嗚咽,和遠處溪澗潺潺的水聲。黑暗濃稠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將一切色彩、輪廓都吞噬殆盡,隻剩下模糊的剪影和無孔不入的寒意。
張良辰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一動不動地潛伏在藤蔓之後,隻留下一條極細的縫隙,供他向外窺探。但他的“眼睛”,此刻並非那雙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的眸子,而是擴散開去、如同無形漣漪般籠罩了周圍五十丈範圍的強大神識。
這得益於新通的杜門之力。他的感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細膩,甚至能“看”到那些追兵身上散發的、帶著血腥和陰冷氣息的靈力波動,如同黑夜中一盞盞搖曳的、散發著不祥紅光的燈籠。
八道氣息,如同八頭貪婪的獵犬,正從三個方向,朝著他藏身的這片懸崖區域,悄無聲息卻又迅捷無比地合圍而來。
兩道氣息,沉凝如山,晦澀如淵,散發著遠超煉氣期的壓迫感——築基初期。他們移動時幾乎沒有聲音,步伐沉穩,如同經驗最豐富的獵人,不疾不徐,卻將獵物所有可能的退路都納入掌控。
另外六道氣息,相對駁雜,強弱不一,但至少也是煉氣中期,其中兩道更是達到了煉氣後期。他們動作稍顯毛躁,呼吸略顯急促,但眼神中的兇殘和貪婪,卻更加**裸。
最危險的,是那名為首的築基修士手中托著的一件物事——一枚巴掌大小、通體呈暗紅色、表麵刻滿詭異扭曲符文的羅盤。羅盤中心,一根血玉打磨而成的指標,此刻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微微震顫著,頑固地指向他藏身洞穴的方向,分毫不差。
追蹤法器!而且是品階不低、能鎖定特定氣息的那種!
張良辰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墜入冰窟。難怪,對方能在茫茫山林中如此精準地找到這片區域。血煞宗這次為了捉拿他,為了他身上的龜甲,可謂下了血本。這種定向追蹤法器,煉製不易,消耗也大,通常是用來追殺重要目標的。
“不能坐以待斃……”這個念頭在他心中電閃而過。洞穴雖然隱蔽,但在追蹤法器的指引下,被發現隻是時間問題。一旦被堵在這狹窄的洞裏,那就真的成了甕中之鱉,任人宰割。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高速分析著眼前絕境。
硬拚?體內休、生、傷、杜四門之力流轉,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若單對單,煉氣期內他自信不懼任何人,甚至能戰而勝之。但麵對築基期……煉氣與築基之間,存在著生命層次的本質差距。靈力質量、神識強度、對天地靈氣的調動、法術威力……都不可同日而語。更何況對方是兩人,且配合默契。硬拚,十死無生。
逃?杜門隱匿之力能極大收斂氣息,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幹擾低階修士的神識探查,但無法讓他真正“消失”。移動必然會留下痕跡,氣味、腳印、被觸動的草木……在經驗豐富的獵手眼中,這些痕跡如同黑夜中的明燈。而且,對方有追蹤法器鎖定他的核心氣息,普通的隱匿手段,效果有限。這片山林雖大,但被八個人呈扇形合圍,突圍的機會渺茫。
唯一的生機,在於“變”,在於“奇”,在於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必須在對方完全合圍、徹底鎖定他位置之前,主動出擊,打亂他們的部署,製造混亂,然後趁亂,以最快的速度,從最薄弱處撕開一道口子!
策略瞬間在心中成型:先發製人,雷霆一擊,滅殺或重創一人,最好是那個手持羅盤的,然後立刻遠遁,絕不戀戰!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壓下心頭最後一絲雜念和不安。體內休、生、傷、杜四門之力,如同精密的儀器般開始協同運轉。
休門之力如同靜水深流,穩守丹田,撫平一切心緒波瀾,讓他思維清晰如冰。
生門之力潛伏在四肢百骸,如同蓄勢的春雷,隨時準備爆發出磅礴生機,治癒傷痛,補充消耗。
傷門之力則如同出鞘的兇刃,帶著凜冽的殺伐之氣,匯聚於右臂,灌注於劍鋒,蓄勢待發,隻等那石破天驚的一擊。
杜門之力籠罩全身,將他所有的生命體征、靈力波動、甚至殺意,都收斂到極致,讓他與身後的岩石、身前的藤蔓、周圍的黑暗,幾乎融為一體。
他整個人,進入了一種奇異的狀態——外靜,而內沸。
外麵,追兵的腳步聲、衣袂摩擦聲、壓抑的呼吸聲,越來越清晰。他們已經進入了三十丈範圍,扇形散開,搜尋著每一處可能藏身的地方。那個手持血色羅盤的築基修士走在稍靠後的位置,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羅盤指標顫動的幅度越來越大。
“仔細搜!羅盤顯示,那小子就藏在這片崖壁附近!”
“山洞、石縫、樹洞,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過!”
“注意警戒,那小子有點邪門,趙師兄和血煞宗的人都吃過虧!”
低聲的呼喝在寂靜中傳遞。五名煉氣期修士散得更開,其中一名煉氣七層的瘦高修士,正朝著張良辰藏身的洞口方向搜尋而來。他手中提著一柄鬼頭刀,刀身泛著幽光,眼神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獵人接近獵物時的興奮。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那瘦高修士已經走到了洞口正前方約五丈處,他停下腳步,目光狐疑地掃過那片垂掛的藤蔓。藤蔓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並無異常。他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這裏太過“幹淨”了,正要上前撥開藤蔓檢視——
就是現在!
藤蔓驟然無聲地向兩側分開!不是被粗暴地掀開,而是彷彿被一雙無形的手輕柔地撥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一道模糊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從洞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得隻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殘影!
沒有呐喊,沒有風聲,隻有極致的靜與快!
“傷門·征伐——裂金!”
心中低喝,右臂肌肉瞬間賁張,青筋如同小蛇般蠕動!灌注了極致殺伐之力的青雲劍,在出鞘的刹那,劍身竟發出低沉的、如同金屬扭曲般的嗡鳴!劍鋒之上,猩紅色的光芒不再是簡單的附著,而是凝練成了一道薄如蟬翼、卻鋒銳到令人心悸的血色劍罡!劍罡所過之處,空氣被無聲地切開,留下一道淡淡的灼熱軌跡。
那瘦高修士隻覺眼前一花,一股冰冷刺骨、直透靈魂的殺機將他牢牢鎖定!他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他想迴頭,想格擋,想驚呼,但這一切念頭才剛剛升起——
“嗤——!”
一聲輕微得如同熱刀切入牛油的聲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瘦高修士臉上的表情永遠定格在了極致的驚恐和茫然。他的視線天旋地轉,看到了自己無頭的身體還保持著前傾的姿勢,脖頸斷口處鮮血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然後,黑暗徹底吞噬了他的意識。
頭顱滾落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無頭屍體搖晃了一下,轟然倒地。
一擊,秒殺煉氣七層!
整個過程,從出洞到斬首,不過一息之間!快、準、狠,將偷襲發揮到了極致,更是將“傷門·征伐”瞬間爆發的恐怖殺傷力展現得淋漓盡致!
“敵襲——!”
“他在那裏!!”
“老七!”
短暫的死寂後,尖銳的驚呼和憤怒的咆哮瞬間打破了黎明的寂靜!剩下的七名追兵,包括那兩名築基修士,同時將目光投向了張良辰現身的方向,殺意如同實質般席捲而來!
“殺了他!”
“別讓他跑了!”
五名煉氣期修士又驚又怒,各種法術光芒亮起,火球、冰錐、風刃、土刺,夾雜著數道淩厲的劍光刀氣,如同狂風暴雨般朝著剛剛落地的張良辰覆蓋而去!他們被同伴的瞬間死亡刺激得有些瘋狂,攻擊雖然密集,卻稍顯雜亂。
張良辰一擊得手,毫不停留!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倒地的屍體,身形借著前衝的餘勢,猛地向右側一折,如同遊魚般,險之又險地從幾道法術的間隙中穿過!同時左手一揚,數顆從洞中帶出的尖銳碎石,灌注了微弱的真力,如同暗器般射向衝得最近的兩名煉氣修士,不求傷敵,隻求阻滯。
“杜門·匿影!”
心念再動,剛剛因爆發攻擊而泄露的氣息,瞬間被杜門之力重新收斂、掩蓋。他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道沒有溫度的陰影,在樹木和岩石的掩護下,朝著預先看好的、林木最為茂密、地勢最為複雜的東南方向,發足狂奔!
“想跑?留下!”
那名為首的築基修士,一個麵容陰鷙、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人,眼中寒光爆射!他並未被張良辰的雷霆一擊嚇到,反而更加確定了此子身上必有重寶,否則絕無可能秒殺煉氣七層。他左手依舊托著那血色羅盤,右手並指如劍,朝著張良辰逃遁的方向淩空一點!
“咻咻咻——!”
數道細如發絲、卻凝練無比、散發著刺鼻腥甜氣息的血色絲線,從他指尖急射而出!這些血線速度奇快無比,在空中蜿蜒扭動,彷彿擁有生命,竟是後發先至,瞬間跨越數十丈距離,從數個刁鑽的角度,朝著張良辰的雙腿、腰腹纏繞而去!
血煞宗秘術——血魂絲!一旦被其沾身,便會如附骨之疽,鑽入體內,瘋狂吞噬精血魂魄,歹毒無比!
張良辰雖在奔逃,但強化後的神識始終籠罩身後。那血魂絲甫一出現,便讓他頭皮發麻,感到致命的威脅!他不敢有絲毫怠慢,腳下步伐驟然變得飄忽不定,身形如同醉酒般左右搖擺,正是將“基礎步法”與剛剛領悟的杜門隱匿飄忽之意結合,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大部分血線。
然而,還是有一道血線,如同毒蛇般,擦著他的左小腿外側掠過!
“嗤啦!”
布帛撕裂,小腿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那血線雖未直接纏上,但僅僅是擦過,蘊含的陰毒血氣便已侵入皮肉,所過之處,麵板迅速變得灰暗、麻木,並且有一股冰冷的吸力傳來,試圖抽取他的氣血!
“休門·鎮邪!生門·不息!”
張良辰心中凜然,立刻調動休門之力,化作一股溫潤平和的清流,湧向左小腿,將那試圖擴散的陰毒血氣暫時鎮壓、隔絕。同時,生門之力緊隨其後,爆發出蓬勃生機,滋養修複著受損的皮肉,驅散那種麻木和虛弱感。兩門之力配合,總算勉強遏製住了血魂絲的侵蝕,但速度也因此微微一滯。
就這麽一滯的功夫,另一名築基修士,一個身材矮壯、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已然獰笑著撲至近前!
“小雜種,給佛爺躺下吧!血煞掌!”
光頭大漢蒲扇般的大手泛起濃鬱的血光,帶著腥風,一掌拍向張良辰的後心!掌風未至,那股狂暴、汙穢、令人作嘔的血煞之氣已經壓得張良辰呼吸一窒!
避無可避!
張良辰眼中厲色一閃,深知此刻若被這一掌拍實,即便有休門靈鎧和生門之力護體,也非重傷不可。他猛地擰身,竟是不退反進,右手青雲劍迴身反撩,劍鋒直刺大漢拍來的掌心!同時左掌暗運勁力,蓄勢待發。
“找死!”光頭大漢見張良辰竟敢反擊,怒極反笑,掌勢不變,血光更盛,竟是打算以肉掌硬撼劍鋒!他對自己的“血煞掌”極為自信,尋常法器難傷其分毫。
“鐺——!!”
金鐵交鳴般的巨響炸開!劍掌相交處,火星與血光迸濺!
張良辰渾身劇震,隻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順著劍身傳來,虎口崩裂,鮮血淋漓,青雲劍險些脫手!整個人更是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撞中,不受控製地向後倒飛出去,體內氣血翻騰,喉頭一甜,一口逆血湧上,又被他強行嚥下。
而那光頭大漢,也是身形一晃,後退了半步。他攤開手掌,掌心處赫然多了一道淺淺的白痕,隱隱有血絲滲出。他臉上的獰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愕然和難以置信。他這雙修煉“血煞掌”近百年的手掌,堪比精鐵,竟被一個煉氣期小子一劍劃破了皮?
“好鋒利的劍!好古怪的靈力!”光頭大漢眼中貪欲大盛,“小子,你身上的秘密不少!佛爺今天要定了!”
就這麽一耽擱,那陰鷙中年和其他五名煉氣修士也已然圍了上來,徹底封死了張良辰所有退路。七人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將他困在中央。
張良辰拄劍穩住身形,嘴角溢位一絲血跡,左小腿的麻木感還在,右臂痠麻,體內靈力因連番爆發和抵禦而消耗近半。他環視四周,兩張築基修士獰笑的臉,五張煉氣修士兇殘而興奮的麵孔。絕境,真正的絕境。
“跑啊,怎麽不跑了?”陰鷙中年把玩著手中的血色羅盤,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如同貓戲老鼠,“張良辰,青雲宗的餘孽,龜甲的持有者。挺能折騰啊,殺我血煞宗弟子,傷我師弟手掌。可惜,遊戲到此結束了。”
光頭大漢舔了舔嘴唇,眼中兇光閃爍:“師兄,跟他廢什麽話!拿下他,搜魂奪寶!老子要將他抽筋扒皮,以泄我掌破之恨!”
張良辰緩緩挺直脊梁,擦去嘴角的血跡。他的臉色因失血和消耗而有些蒼白,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裏麵沒有恐懼,沒有絕望,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和一種近乎凝固的平靜。這平靜,比任何嘶吼呐喊都更加令人心悸。
“想殺我?”他緩緩開口,聲音因內傷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字字如鐵,“那就來試試。看看你們今天,要留下幾條命來陪葬。”
話音未落,他動了!
不是突圍,不是防守,而是——進攻!向著兩名築基修士中,那個手持羅盤、看似是首領的陰鷙中年,發動了決死的衝鋒!
“傷門·征伐——破軍!”
他將體內殘存的大半靈力和傷門戾氣,毫無保留地灌注於劍中!青雲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劍身上的猩紅光芒暴漲,隱隱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充滿了慘烈殺伐之意的血色符文!他整個人與劍彷彿化為一體,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血色驚鴻,帶著一往無前、有死無生的慘烈氣勢,直刺陰鷙中年的咽喉!
圍魏救趙!攻敵必救!既然逃不掉,那就拉最強的墊背!
這一劍的威勢,遠超之前秒殺煉氣修士的那一劍!其中蘊含的慘烈決絕之意,讓周圍那五名煉氣修士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陰鷙中年臉色也是一變。他沒想到張良辰在如此絕境下,非但不逃,反而敢向他這個築基修士發動如此慘烈的反擊!這一劍,已然有了威脅他生命的可能!
“狂妄!”他怒喝一聲,不敢托大,手中血色羅盤血光大放,瞬間在他身前佈下一道厚實的血色光幕,同時右手五指成爪,指尖血芒吞吐,抓向刺來的劍鋒!他要以築基期的絕對靈力優勢,強行破掉這一劍,然後順勢擒拿。
而旁邊的光頭大漢,也反應極快,獰笑一聲,血煞掌再次拍出,轟向張良辰毫無防備的側肋!他要讓張良辰首尾不能相顧。
電光石火之間,張良辰刺出的劍勢,在即將觸及血色光幕的刹那,驟然一變!
不是直刺,而是上挑!劍鋒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目標不再是陰鷙中年的咽喉,而是他托著血色羅盤的左手手腕!
虛招!真正的目標,是那追蹤法器!
“什麽?!”陰鷙中年猝不及防,他所有的防禦和反擊都針對咽喉而去,哪料到對方目標突然轉變,直指他持羅盤的左手!倉促間,他隻能竭力將左手向迴一縮。
“嗤!”
劍光掠過,雖未斬斷手腕,卻將血色羅盤上連線的一根不知什麽材質的細索,以及陰鷙中年左手尾指的半截指甲,齊齊削斷!
“啪嗒!”
那枚至關重要的血色羅盤,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朝著遠處茂密的灌木叢落去!
“我的‘血引羅盤’!”陰鷙中年又驚又怒,失聲驚呼。這羅盤煉製極為不易,若是損壞或遺失,迴去後他必受重罰!
而就在他心神因羅盤脫手而出現一絲空隙的瞬間,光頭大漢的血煞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了張良辰的左側肋下!
“噗——!”
張良辰如遭重錘轟擊,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橫向拋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肋骨至少斷了三根!劇痛瞬間淹沒了他,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被轟飛的方向,赫然是那五名煉氣修士所在的區域!而且,正是那兩名之前被他碎石阻滯、站位稍顯靠後的煉氣中期修士!
人在空中,張良辰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強提最後一口真氣,右手猛地一甩!
“咻!咻!”
兩道細微的烏光,從他袖中電射而出,直取那兩名因他飛來而有些慌亂的煉氣中期修士的麵門!那是兩枚他在青山鎮鐵匠鋪買的、用來防身的普通透骨釘,此刻被他用最後的力量甩出,不求殺敵,隻求製造混亂。
“小心暗器!”
那兩人驚呼閃避,陣型頓時出現了一絲混亂。
而張良辰的身體,則重重地摔在了他們身前不到一丈的地上,翻滾了幾圈,塵土飛揚,一動不動,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彷彿已經昏死過去。
“師兄!羅盤!”光頭大漢急道,看向那羅盤落下的灌木叢。
陰鷙中年臉色鐵青,看了一眼似乎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張良辰,又看了一眼遠處的灌木叢,略一猶豫,對光頭大漢和一名煉氣後期修士喝道:“你們看住他!我去找羅盤!”說著,身形一閃,便朝著羅盤落點撲去。羅盤絕不能丟!
“是!”光頭大漢應了一聲,帶著剩下四名驚魂未定的煉氣修士(一名後期,三名中期),緩緩圍向地上似乎昏迷的張良辰。每個人眼中都充滿了警惕,剛才那番兔起鶻落、悍不畏死的反擊,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小子,裝死?”光頭大漢走到近前,抬腳就要朝張良辰的腦袋踩下,打算先廢了他再說。
就在這時——
地上“昏迷”的張良辰,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眼中寒光如電,哪有半點昏迷的樣子!
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分散敵人注意力的機會!
“生門·不息——爆!”
他心中狂吼,一直潛伏在體內、用來壓製傷勢和恢複生機的生門之力,被他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瞬間反向引爆!這不是療傷,而是將勃勃生機轉化為最狂暴的、短時間刺激潛能的力量!
“轟!”
一股強大的氣浪以他為中心炸開!並非攻擊,而是將他自己的身體如同炮彈般向後彈射出去!方向,正是那名離他最近、剛剛躲開透骨釘、心神未定的煉氣中期修士!
那修士根本沒想到一個受瞭如此重傷、看似昏迷的人還能暴起,猝不及防之下,被張良辰合身撞入懷中!
“哢嚓!”清晰的骨裂聲響起,那修士胸骨不知碎了幾根,慘叫著倒飛出去。
而張良辰借著這一撞之力,身形再次折向,撲向了旁邊另一名因同門被襲而愣神的煉氣中期修士!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扣住了一張淡金色的、邊緣閃爍著細微空間波動的符籙——小乾坤挪移符!
“攔住他!”光頭大漢終於反應過來,又驚又怒,血煞掌再次拍出,但距離稍遠,已然不及。
那名被撲近的煉氣中期修士嚇得魂飛魄散,胡亂一刀劈來。
張良辰不閃不避,隻是將體內最後殘存的、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包括引爆生門帶來的短暫爆發力,全部灌注於左掌,一掌拍在了對方劈來的刀身上!
“鐺!”
刀身巨震,那修士虎口崩裂,長刀脫手。而張良辰的左掌也皮開肉綻,但他恍若未覺,右手拇指的指甲,狠狠劃破了自己的食指指腹,將一滴滾燙的、蘊含著自身精血氣息的鮮血,塗抹在了那張小乾坤挪移符中心那個玄奧的符文之上!
鮮血觸及符文的刹那——
“嗡——!!!”
一道遠比夜明珠明亮、比之前傷門劍罡更加耀眼的金色光芒,猛地從符籙上爆發出來!瞬間將張良辰整個人吞沒!金光之中,空間開始扭曲、折疊,發出令人牙酸的、彷彿琉璃破碎般的細微聲響。
“不好!是空間挪移符!他要跑!”光頭大漢目眥欲裂,狂吼著一掌拍向金光,另一名煉氣後期修士也反應過來,一道淩厲的劍光斬去。
然而,他們的攻擊落在扭曲的金光上,如同泥牛入海,隻是讓金光劇烈地蕩漾了幾下,根本無法阻止那空間之力的運轉。
“混賬!”遠處,剛剛從灌木叢中找到血色羅盤(所幸未損)的陰鷙中年,恰好看到這一幕,氣得幾乎吐血,身形如電般射來,隔空一掌拍出,血色大手印轟然落下!
但,還是晚了。
金光猛地向內一縮,然後轟然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如同螢火蟲般四散飄飛,隨即消弭在空氣中。
原地,隻留下一個淺淺的土坑,幾片染血的碎布,和目瞪口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的血煞宗眾人。
張良辰的身影,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光頭大漢仰天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一拳將旁邊一棵碗口粗的樹幹轟成齏粉。
陰鷙中年握著失而複得的血色羅盤,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羅盤上的指標,此刻正如同沒頭蒼蠅般胡亂轉動,失去了目標。小乾坤挪移符隨機傳送,距離不定,方向不明,已經徹底超出了羅盤的鎖定範圍。
“師兄,現在怎麽辦?”光頭大漢喘著粗氣問道。
陰鷙中年看著張良辰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胸骨碎裂的那個煉氣中期弟子,以及驚魂未定的其他人,眼中寒光閃爍。
“搜!以這裏為中心,方圓兩百裏內,給我一寸一寸地搜!他用了挪移符,又受了重傷,絕對跑不遠!通知附近所有據點、眼線,給我盯死了!發現任何可疑的、受傷的年輕人,立刻上報!”
“另外,”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冰冷,“把這裏的情況,立刻傳訊迴宗。此子身上秘密太多,戰力詭異,絕非尋常煉氣修士。需請動‘血影衛’,或者……稟報少主。”
聽到“血影衛”和“少主”這兩個詞,光頭大漢和其他幾名煉氣修士臉色都是一凜,隨即眼中閃過敬畏和恐懼。
“是!”
……
金光散去,劇烈的空間撕扯感和眩暈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砰!”。。。。。。。。。。。。。。。。。
張良辰重重地摔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再次噴出一口鮮血,眼前徹底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昏迷前最後的感知,是身下青草的濕潤觸感,鼻尖縈繞的、淡淡的泥土和野花混合的清香,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模糊的雞鳴犬吠之聲。
意識,如同沉入深海的一粒微塵,在無邊無際的冰冷、黑暗與死寂中,不斷向下墜落。
沒有聲音,沒有光亮,沒有時間流逝的感知。隻有永恆的虛無,包裹著他殘破的身軀和近乎熄滅的神魂。
身體的劇痛早已麻木,或者說,意識已經無法清晰地分辨那些來自斷骨、內腑、經脈的尖銳警告。他感覺自己像是一件被打碎後勉強拚接的瓷器,裂紋密佈,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徹底崩解,化作這片虛無的一部分。
黑暗中,隻有一些更加破碎、扭曲、光怪陸離的畫麵,如同水底的磷火,在意識最邊緣的地方明滅閃爍,帶來一陣陣源自靈魂深處的刺痛。
小胖轉身護在他身前,肩頭血花綻開,那張憨厚的臉上,笑容凝固,眼中是純粹的、來不及說出口的擔憂……
雲中鶴拎著酒葫蘆,晃晃悠悠地走向火光衝天的山門,那佝僂的背影在逆光中顯得異常高大,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與決絕……
孫有道渾身浴血,跌跌撞撞衝進洞府,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喊出“活下去!報仇!”,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睛裏,燃燒著不甘的火焰……
養父的畫像,溫和地注視著他,嘴角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在他此刻瀕死的靈魂上……
這些畫麵,如同燒紅的烙鐵,一次次燙在他的意識上,帶來比肉身痛苦更加難以忍受的煎熬。愧疚、憤怒、悲痛、絕望……種種負麵情緒如同毒蛇,纏繞著他下沉的意識,試圖將他拖入永恆的沉眠。
“辰兒……”一個溫和、熟悉、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的聲音,忽然在黑暗中響起,清晰得如同就在耳邊。
是養父!
“活下去……變強……來找我……”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力量,如同一道微弱卻永不熄滅的星光,刺破了無邊的黑暗。
“張良辰!你小子給我挺住!別讓老子白死!”雲中鶴那熟悉中帶著暴躁的聲音炸響,帶著酒氣,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良辰兄弟!活下去!俺下輩子還跟你做兄弟!”小胖憨厚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帶著一如既往的信任。
“報仇!為我們報仇!”孫有道的聲音淒厲而執拗,如同最後的戰鼓。
這些聲音,有的溫和,有的暴躁,有的憨厚,有的淒厲,但此刻匯聚在一起,卻形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狠狠地衝擊著他沉淪的意識!
不!他不能死在這裏!他還有太多事情沒做!太多承諾沒有兌現!太多仇人還在逍遙!養父還在等他!他怎麽能……怎麽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沉沒在黑暗裏?!
“啊——!!!”
意識深處,發出一聲無聲的、卻用盡全部生命力的呐喊!那下沉的趨勢猛地一頓!然後,他拚盡所有,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用盡一切意念,驅動著那殘破不堪的身軀和幾近幹涸的神魂,開始向上,向上,朝著那虛無中唯一感知到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暖意和生機的方向,拚命掙紮,奮力遊去!
那光亮起初隻是一個模糊的點,隨著他艱難地、一點點地“遊”近,漸漸變得清晰、變得溫暖。像是冬日清晨穿透雲層的第一縷陽光,帶著驅散寒夜的力量。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團溫暖的光亮,猛地一撲——
“呼——咳!咳咳咳!”
如同溺水之人終於破出水麵,他猛地睜開了眼睛,劇烈的咳嗽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來,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新鮮的空氣湧入火燒火燎的肺腑,帶來刺痛,也帶來生機。
視線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白光,伴隨著咳嗽帶來的淚水。過了好一會兒,眼前的景象才漸漸聚焦、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簡陋的、用竹子和茅草搭成的屋頂。幾縷清晨的陽光,從屋頂茅草的縫隙和牆壁的孔洞中斜射來,在粗糙的泥土地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柱,光柱中,無數微塵如同精靈般飛舞。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有泥土和幹草混合的、屬於鄉村特有的氣息;有淡淡的、帶著苦澀清香的草藥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讓他心神莫名安寧的檀香。
他動了動,試圖坐起來。全身立刻傳來一陣散架般的劇痛,尤其是左側肋下和後背,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著幹燥稻草的簡陋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但很幹淨的粗布薄被。胸腹和左臂纏著厚厚的幹淨白布,布上滲出些微深綠色的藥漬,散發著清涼的草藥氣息。
這裏……是哪裏?他最後的記憶,是捏碎小乾坤挪移符後,劇烈的空間撕扯,然後重重摔在草地上,失去意識。
是被人救了嗎?一個普通的鄉村?
他嚐試調動神識,探查周圍。剛剛從深度昏迷中蘇醒,神魂還有些虛弱遲滯,但杜門之力帶來的神識強化根基尚在。他小心地將神識擴散開去,覆蓋了這間不大的茅屋。
屋子真的很小,除了他躺的這張床,就隻有一張缺了腿、用石塊墊著的破木桌,兩把竹凳,牆角堆著些曬幹的草藥和雜物。屋內陳設簡單到近乎貧寒,但收拾得很幹淨。
屋外,是一個小小的院子,用籬笆圍著。院子裏種著些尋常的蔬菜,幾隻雞在牆角刨食,一隻大黃狗懶洋洋地趴在陽光下。更遠處,能“看”到幾間類似的茅屋,稀稀落落地散佈在山坡下,炊煙嫋嫋,雞鳴犬吠隱約可聞。是一個平靜、普通、甚至有些與世隔絕的小山村。
他心中稍定。至少,這裏看起來不像是有危險的樣子,也沒有感知到修士的靈力波動。
就在他準備進一步探查自己體內傷勢時,一個溫和、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醒了?比老朽預計的,早了半日。”
張良辰心中一凜,他竟未察覺有人靠近門口!他猛地轉頭看去。
門口,陽光勾勒出一個瘦削卻挺拔的身影。那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衫,褲腿挽到膝蓋,露出精瘦卻結實的小腿,腳上是一雙自己編的草鞋。老者麵容清臒,皺紋如同刀刻,記錄著漫長歲月的風霜。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並不算特別明亮,甚至有些渾濁,但目光平和、清澈,如同深山中的古潭,深不見底,又彷彿能倒映人心。他站在那裏,周身沒有半分靈力波動,就像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山野老農,可偏偏給張良辰一種難以言喻的、淵渟嶽峙般的感覺。
“是……前輩救了我?”張良辰忍著痛,微微欠身,聲音沙啞得厲害。
老者沒有立刻迴答,而是不緊不慢地走進屋,手裏還端著一個粗陶碗,碗裏是冒著熱氣的、黑褐色的藥汁。他將藥碗放在床頭的木墩上,然後在床邊的竹凳上坐下,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張良辰,彷彿在打量一株罕見的藥材。
“昏倒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渾身是血,骨頭斷了,內髒也傷得不輕,經脈亂得一塌糊塗,還強行透支了某種激發潛能的秘法,能活下來,算你命大。”老者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老朽恰好路過,看你還有一口氣,就順手背迴來了。至於救不救得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張良辰努力想坐起來行禮,卻被老者隨意地抬手虛按了一下。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無形力量將他輕輕按迴床上。
“躺著吧,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傷,沒個把月下不了床。”老者淡淡道,目光落在他纏著繃帶的左臂,又似乎穿透了繃帶,看到了他掌心那因為醒來而微微發熱的龜甲紋路。“你這傷,不是尋常野獸或跌打能造成的。是修士的手段,而且不止一人,修為不低,煞氣很重。”
張良辰沉默。他摸不準這位神秘老者的來曆和意圖。對方救了他,但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傷勢的根源,而且那份氣度,絕非普通山野老人。
“不想說便不說。”老者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端起藥碗,遞到他麵前,“先把這碗藥喝了。固本培元,調理氣血,對你現在的傷有好處。放心,沒毒,老朽若想害你,不必等到現在。”
張良辰看著那碗黑乎乎、散發著濃鬱苦澀氣味的藥汁,又看了看老者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他此刻重傷在身,若對方真有惡意,他毫無反抗之力。既然如此,不如信一次。
他不再猶豫,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藥汁極苦,還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土腥味,入喉如同火燒。但藥汁入腹後,立刻化作數股暖流,有的溫和滋養著受損的髒腑,有的清涼修複著斷裂的經脈,還有一股直衝靈台,讓他昏沉的神識都為之一振!
好厲害的藥!這絕非凡俗郎中所能調配!其中幾味藥力,他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淡淡的靈氣!
“好藥!”他忍不住讚道,聲音因為藥力化開帶來的暖意而順暢了一些。
老者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像是看到自家莊稼長勢良好的老農:“識貨。這‘迴春續命湯’,用的是後山崖壁上幾株五十年份的‘血參’、‘地精’做主藥,輔以十七味輔藥,文火慢熬六個時辰而成。對治療內腑震蕩、經脈暗傷有奇效。放在外麵,這一碗,少說也值十塊下品靈石。”
章末懸念:
絕境反殺,聲東擊西,以重傷為代價毀去追蹤羅盤關聯,最終在兩名築基修士眼皮底下,憑借小乾坤挪移符驚險逃生!然而,張良辰傷勢極重,肋骨斷裂,內腑受損,強行引爆生門之力更令經脈負荷過載。他會昏迷多久?隨機傳送將他帶到了何處?那隱約的雞犬聲,是安全的村落,還是新的險地?血煞宗“血影衛”與“少主”的介入,又將帶來何等恐怖的追緝?而那枚救命的挪移符,是否真的完全擺脫了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