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外門弟子居所的邊緣,執事堂的朱紅大門緊閉,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隻留殿內的壓抑如潮水般彌漫。
張良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蓋早已失去知覺,麻木感順著小腿蔓延至全身,彷彿與身下的地磚連成了一體。殿內燭火跳動,昏黃的光暈將兩旁執事們的麵孔映得忽明忽暗,他們或垂眸不語,或眼神閃爍,沒人敢抬頭多看上方端坐的外門執事孫有道,更沒人敢對跪在地上的少年投去一絲憐憫。空氣中,檀香的醇厚與某種源於權勢壓迫的冰冷氣息交織,嗆得人胸口發悶。
“張良辰,你可知罪?”
孫有道端坐於執事堂的主位之上,一身墨色執事袍襯得他麵容愈發陰鷙,一雙三角眼眯成兩道細縫,目光如毒蛇般落在張良辰身上,嗓音拖得老長,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寂靜的殿內。
他身側,立著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錦袍上繡著栩栩如生的青雲紋路,腰間係著玉佩,麵容俊朗卻帶著幾分倨傲與陰邪——正是內門長老趙天雄之子趙無極。此刻,趙無極雙手抱胸,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眼神輕蔑地掃過跪在地上的張良辰,彷彿在看一隻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
張良辰緩緩抬起頭,一張十六歲的瓜子臉略顯蒼白,卻棱角分明,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他的神情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慌亂,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藏著兩簇不滅的星火,即便身處絕境,也未曾有半分黯淡。
他身形單薄,身上那件外門弟子的粗布衣衫早已洗得發白,邊角甚至有些磨損,與趙無極的錦衣華服形成了刺眼的對比。但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如崖邊的青鬆,縱然風雨來襲,也絕不彎折——那是養父張青山從小教給他的骨氣,哪怕身處泥濘,也不能丟了脊梁。
“弟子不知,何罪之有。”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沒有絲毫怯懦,在寂靜的執事堂內緩緩迴蕩,竟讓幾名心不在焉的執事微微一怔。
“不知?”趙無極嗤笑一聲,語氣裏的輕蔑毫不掩飾,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瑩白的玉瓶,玉瓶質地溫潤,上麵刻著簡單的雲紋,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將玉瓶舉到眼前,故意晃了晃,瓶內丹藥碰撞的清脆聲響,在殿內格外刺耳,“這瓶聚氣丹,是我父親親手賞賜於我,乃是中品聚氣丹,一瓶十二枚,足夠煉氣四層修士節省三月苦功,甚至能助煉氣三層修士突破瓶頸。可昨晚,這瓶丹藥,卻在你那破屋的床底搜了出來。”
說到這裏,趙無極向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張良辰,語氣愈發刻薄:“張良辰,你一個煉氣三層的外門廢物,無背景無天賦,平日裏連最低階的下品聚氣丹都捨不得買,也配擁有這等中品丹藥?不是偷的,還能是天上掉下來的?”
殿內的執事們紛紛點頭附和,看向張良辰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鄙夷——外門弟子之間,偷竊同門財物乃是大忌,更何況偷的是內門長老之子的東西,這張良辰,簡直是自尋死路。
張良辰的目光落在那個玉瓶上,瞳孔微微一縮,隨即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他認得這個玉瓶,那根本不是趙無極的,而是養父張青山去年在山下坊市,用攢了半年的月例錢,給他買的一瓶下品聚氣丹。瓶身右側,有一道細微的裂紋,那是去年他修煉時,不小心將玉瓶摔在石桌上留下的痕跡,位置、形狀,分毫不差。
很明顯,趙無極是故意將他的玉瓶換走,又栽贓他偷竊——可笑,真是可笑。
“那是我的東西。”張良辰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瓶身右側有一道裂紋,是去年我修煉時不慎摔的,裂紋頂端還有一個細小的缺口,你若不信,可拿過來細看。另外,你手中的玉瓶裏,裝的是下品聚氣丹,而非你所說的中品——中品聚氣丹色澤瑩黃,氣息醇厚,而下品聚氣丹色澤偏淡,氣息微弱,孫執事乃煉氣七層修士,隻需一聞便知真假。”
這番話,條理清晰,字字鏗鏘,瞬間讓殿內的議論聲安靜了下來。孫有道的三角眼微微一挑,下意識地看向趙無極手中的玉瓶,眼底閃過一絲猶豫——他自然能分辨出聚氣丹的品階,隻是趙無極的父親趙天雄乃是金丹期長老,權勢滔天,他根本得罪不起。
趙無極的臉色瞬間微變,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他沒想到張良辰竟然記得這麽清楚,還當眾戳破了丹藥的品階。但他很快鎮定下來,冷哼一聲,語氣愈發蠻橫:“巧言令色!不過是你狡辯的藉口罷了!孫執事,您看這賊子,偷了東西還敢胡言亂語,分明是不把宗門規矩放在眼裏!”
孫有道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山羊鬍,三角眼在兩人之間來迴掃視,心中早已盤算妥當。張良辰是外門藥師張青山收養的孤兒,無依無靠,如今張青山失蹤已三月,生死未卜,沒了靠山;而趙無極的父親趙天雄,乃是宗門內門長老,金丹期修為,手握實權,若是得罪了他,自己這個外門執事之位,恐怕也坐不穩。
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張良辰,”孫有道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音量,語氣帶著幾分威嚴,卻又刻意裝出一副“從輕發落”的模樣,“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按青雲宗門規,盜竊同門財物,數額較大者,當廢除修為,逐出師門。念在你養父張青山曾為宗門效力,煉製丹藥,有功於宗門,今日便從輕發落——杖責二十,逐出青雲宗外門,永不錄用!”
話音落下,趙無極嘴角立刻揚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眼神裏的輕蔑更甚——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不僅要把張良辰逐出師門,還要讓他受盡屈辱,讓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他趙無極,是什麽下場。
張良辰猛地抬頭,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孫有道,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孫執事,你說人證物證俱在,物證,你未曾細看便定我罪;人證,又在哪裏?”
孫有道被他看得一滯,下意識地頓了頓——他根本就沒有什麽人證,剛纔不過是隨口一說,沒想到被張良辰當眾戳破。
“人證當然有!”趙無極反應極快,立刻拍了拍手,語氣帶著幾分得意,“出來吧!”
殿門被推開,一個尖嘴猴腮、身材瘦小的外門弟子走了進來,正是平日裏跟在趙無極身後搖尾乞憐的走狗王虎。王虎穿著一身和張良辰一樣的粗布衣衫,卻洗得幹幹淨淨,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快步走到孫有道和趙無極麵前,點頭哈腰,一副奴顏婢膝的模樣。
“趙公子,孫執事,小的在這兒。”王虎躬著身子,聲音諂媚,“小的親眼看見,昨晚三更時分,張良辰鬼鬼祟祟地從趙公子的居所溜出來,手裏還攥著一個玉瓶,當時小的就覺得不對勁,沒想到他真的是偷了趙公子的聚氣丹!小的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
“你——”張良辰死死盯著王虎,眼神冷得嚇人,周身的氣息都變得冰冷起來。王虎平日裏就經常跟著趙無極欺負外門弟子,他平日裏懶得與這些人計較,沒想到今日,王虎竟然敢當眾作偽證,栽贓陷害他!
“夠了!”孫有道猛地一拍驚堂木,震得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動,語氣愈發嚴厲,“證據確鑿,張良辰,你還敢狡辯?來人,行刑!”
兩名膀大腰圓的外門弟子立刻從殿外走了進來,這兩人都是煉氣五層的修為,身材高大,肌肉虯結,臉上帶著兇神惡煞的表情。他們一左一右架起張良辰,力道極大,幾乎要將他的胳膊捏碎。
張良辰沒有掙紮,他清楚地知道,掙紮無用——他不過是煉氣三層的修為,對上兩名煉氣五層的打手,無異於以卵擊石,隻會徒增屈辱。但他的眼神,卻死死盯著趙無極,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刺骨的寒意:“趙無極,今日之辱,今日之冤,我張良辰記下了。他日,我必百倍奉還!”
趙無極的笑容一僵,被張良辰眼中的寒意嚇得心頭一跳,隨即惱羞成怒——一個即將被逐出師門的廢物,也敢在他麵前放狠話?簡直是不知死活!
“還敢嘴硬?”趙無極厲聲喝道,眼神兇狠,“給我狠狠地打!下手重點,讓他知道,什麽人是他不能得罪的!”
兩名打手立刻領命,手中的木杖高高舉起,重重地落在張良辰的後背上。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伴隨著粗布衣衫撕裂的聲音,張良辰的後背瞬間泛起一道紅腫的血痕。劇痛傳來,像有無數根鋼針在紮他的皮肉,他咬緊牙關,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卻一聲不吭,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眼神依舊銳利,死死地盯著趙無極,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骨子裏。
一杖,兩杖,三杖……
木杖一次次重重落下,每一次都帶著十足的力道,後背的血痕越來越多,越來越深,鮮血很快浸透了粗布衣衫,順著脊背往下流淌,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張良辰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氣息也變得微弱起來,但他始終沒有發出一聲求饒,也沒有一絲屈服。身體的疼痛再劇烈,也比不上心底的冰冷與憤怒——養父失蹤後,他以為青雲宗是他唯一的依靠,可如今才明白,這宗門之內,根本沒有公平可言,隻有權勢的碾壓,隻有弱肉強食。
二十杖打完,張良辰的後背早已血肉模糊,衣衫被鮮血浸透,黏在傷口上,一動就鑽心地疼。他像一灘爛泥一樣,被兩名打手拖出執事堂,重重地扔在外門的泥地上,毫無憐恤。
此時,天色已暗,暮色四合,夕陽的餘暉早已消失在山巔,隻剩下漫天的晚霞,將天空染成了一片淒豔的血紅。遠處,外門弟子的居所傳來零星的燈火,還有不少弟子圍在不遠處,竊竊私語,目光好奇而又鄙夷地落在張良辰身上。
“看,那不是張藥師的養子張良辰嗎?怎麽被打成這樣,扔在泥地裏了?”
“嗨,你還不知道呢?聽說他偷了內門趙公子的聚氣丹,被孫執事判了杖責二十,逐出外門了!”
“不會吧?張良辰平日裏挺老實的,待人也謙和,怎麽會偷東西?而且他是張藥師的養子,張藥師當年在宗門裏多受尊敬啊,煉製的丹藥藥效極好,不少外門弟子都受過他的恩惠。”
“哼,人不可貌相!張藥師都失蹤三個月了,生死不知,他沒了靠山,自然就本性暴露了。再說了,趙公子是什麽人?那是內門長老的兒子,他怎麽敢偷趙公子的東西,不是自尋死路嗎?”
“唉,可惜了張藥師,當年若不是他,我恐怕早就突破不了煉氣二層了。如今他失蹤了,他的養子又落得這般下場,真是造化弄人啊。”
“別說了別說了,趕緊走吧,萬一被趙公子看到我們議論,惹禍上身就不好了!”
議論聲漸漸遠去,腳步聲也越來越淡,隻留下張良辰一個人,趴在冰冷的泥地上,承受著身體與心靈的雙重劇痛。
泥土的腥氣混合著傷口的血腥味,刺鼻難聞。張良辰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摳進泥土裏,指甲縫裏滲進了泥土和鮮血,鑽心地疼,可他卻渾然不覺。他艱難地撐起身體,每動一下,後背的傷口就像被撕裂一般,劇痛難忍,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進泥土裏。
他沒有停留,也沒有迴頭,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後山走去——那裏,有他和養父張青山住過的舊屋,哪怕被逐出宗門,他也要拿迴養父留下的東西,那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對養父最後的牽掛。
夜風漸起,帶著山間的寒意,吹在後背的傷口上,鑽心地疼,彷彿有無數根冰針在刺著他的皮肉。張良辰咬著牙,強忍著劇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腳下的泥土被他踩得泥濘不堪,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他走了整整一個時辰,後背的傷口早已再次撕裂,鮮血浸透了衣衫,順著褲腿往下流淌,雙腿也變得麻木無力,幾乎要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但他沒有放棄,憑著一股執念,終於看到了那座坐落在半山腰的木屋。
木屋很簡陋,是用原木搭建而成,屋頂覆蓋著茅草,周圍長滿了雜草,顯得十分偏僻。這是他和養父住了整整十年的地方,也是他在這青雲宗唯一感受到溫暖的地方。
隻是,此刻的木屋,門卻虛掩著,微微晃動著,彷彿被人動過手腳。
張良辰心頭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記得,早上離開的時候,明明鎖好了門,還檢查了一遍,不可能是風吹開的。
他放輕腳步,屏住呼吸,悄悄地靠近木屋,小心翼翼地從門縫往裏看。
屋裏一片狼藉,原本整齊的藥櫃被推倒在地,藥瓶散落一地,裏麵的草藥灑得四處都是;養父平日裏用來整理醫書的書桌,也被掀翻,醫書、竹簡散落一地,有的被撕成了碎片;牆角的木箱被開啟,裏麵的衣物、雜物扔得亂七八糟。
而屋中,站著兩個人——正是趙無極和王虎。
王虎正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翻著地上的醫書和雜物,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一邊翻一邊說道:“趙公子,您說您要找什麽?這破地方也太寒酸了,除了這些破醫書、爛草藥,能有什麽好東西啊?張青山那老東西,不過是個外門藥師,能有什麽積蓄?”
趙無極不耐煩地踹開一個倒在地上的木箱,木箱裏的雜物散落一地,他眉頭緊鎖,臉色陰沉著,語氣帶著幾分焦躁:“你懂什麽?我爹說了,張青山當年在外遊曆了十幾年,走遍了大江南北,不可能沒點奇遇,也不可能沒點積蓄。他當年突然來到青雲宗,甘願做一個外門藥師,肯定是在躲避什麽,他的寶貝,肯定都藏在這破屋裏!”
“可咱們都翻了好幾遍了,連個銅板都沒找到,更別說什麽寶貝了。”王虎撓了撓頭,臉上帶著幾分無奈,“要不,咱們還是算了吧?這破地方,實在沒什麽可找的。”
“算了?”趙無極猛地迴頭,眼神兇狠地瞪著王虎,語氣淩厲,“不行!必須找到!找不到就燒了這破屋,我看那小子迴來之後,還能去哪找他養父留下的東西!另外,張良辰那小子被逐出宗門,肯定會迴來拿東西,咱們就在這等著他,隻要他一迴來,就殺了他,永絕後患!”
聽到這裏,張良辰的手指死死攥緊了門框,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裏,指節泛白。他的眼底,瞬間燃起了熊熊怒火,周身的氣息變得冰冷刺骨——養父留下的東西,是他唯一的念想,這些人,不僅栽贓陷害他,還要毀掉養父留下的一切,甚至還要殺了他!
還有養父的失蹤,趙無極剛才的話,像一根針,刺進了他的心裏——難道養父的失蹤,真的和趙無極的父親有關?
滔天的怒火在心底燃燒,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恨不得立刻推門而入,將這兩個惡人碎屍萬段,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根本不是對手——趙無極是煉氣四層的修為,王虎也是煉氣三層,而他,剛剛被杖責二十,身受重傷,修為連平時的一半都發揮不出來,貿然衝進去,隻會白白送死。
他強忍著心中的怒火,正想悄悄後退,找個地方藏起來,等傷勢好轉再找他們報仇,可腳下一滑,不小心踢到了門口的一塊碎石。
“哢嚓”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山間,顯得格外刺耳。
“誰?”趙無極猛地迴頭,眼神警惕地看向門口,手中瞬間凝聚起一縷靈氣,隨時準備出手。
張良辰心中一緊,知道自己被發現了,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往山下跑去。
“追!是那小子!”趙無極厲喝一聲,眼神兇狠,帶著王虎,立刻追了出來。
“小子,你跑不掉的!趕緊停下來受死,或許我還能給你個痛快!”王虎一邊追,一邊獰笑,語氣裏滿是囂張。
張良辰拚了命地往前跑,後背的傷口被劇烈的動作撕裂,劇痛難忍,每跑一步,都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紮他的皮肉,鮮血順著後背往下流淌,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雙腿也越來越沉重,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而身後,趙無極和王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們的修為比張良辰高,又沒有受傷,很快就拉近了距離。
“小子,別跑了!你以為你能跑去哪?”趙無極的聲音就在身後不遠處,帶著幾分得意的獰笑。
山路崎嶇不平,雜草叢生,夜色越來越濃,月光被茂密的樹冠遮蔽,四週一片漆黑,隻能隱約看到腳下的路。張良辰慌不擇路,隻顧著往前跑,根本沒有注意腳下的路況,一頭紮進了後山的密林之中。
密林中,樹木參天,藤蔓纏繞,地上布滿了枯枝敗葉和亂石,十分難走。張良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衝,身上的衣服被樹枝、荊棘劃破,留下了一道道血痕,傷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眼前也開始陣陣發黑。
突然,腳下一空,他踩在了一塊鬆動的碎石上,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整個人朝著陡峭的山坡下滾去。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被山間的風聲淹沒。張良辰的身體在山坡上翻滾著,亂石不斷地撞擊著他的身體,荊棘劃破了他的麵板,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衫,劇痛讓他幾乎暈厥過去。
不知滾了多久,他的身體重重地撞在一棵粗壯的大樹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才終於停了下來。
他趴在地上,渾身劇痛,彷彿每一根骨頭都被摔斷了,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身下的落葉。他眼前陣陣發黑,意識也開始模糊,隻想就這樣閉上眼睛,永遠地睡去。
“追!那小子滾下去了!他肯定摔得不輕,咱們趕緊追下去,殺了他!”
趙無極的聲音從山坡上方傳來,帶著幾分急切,還有一絲得意——他知道,這麽陡峭的山坡,滾下去就算不死,也得重傷,張良辰這次,必死無疑。
腳步聲越來越近,張良辰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放棄。他還有仇要報,他還要找到養父失蹤的真相,他不能就這樣死在這裏!
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撐起身體,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每走一步,都伴隨著鑽心的劇痛,身體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倒下。
走了沒幾步,他突然愣住了——前方,竟是一處懸崖。
月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在懸崖邊,映出懸崖的輪廓。懸崖筆直陡峭,下方漆黑一片,深不見底,隻能聽到山間的風聲呼嘯而過,還有碎石滾落的聲音,久久沒有迴響。
退路,早已被趙無極和王虎堵住;前路,卻是萬丈懸崖。
絕境。
張良辰緩緩轉過身,看著追上來的趙無極和王虎,臉上沒有絲毫畏懼,反而突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悲涼,幾分嘲諷,還有幾分決絕。
“趙無極,你費了這麽大的勁,栽贓陷害我,把我逐出宗門,還要趕盡殺絕,就因為我擋了你的路?就因為三個月前的外門大比,我贏了你一次?”
三個月前,外門大比,張良辰以煉氣二層的修為,意外擊敗了煉氣三層的趙無極,奪得了外門大比的第三名,獲得了進入內門的資格。也就是從那以後,趙無極就一直記恨著他,處處針對他,如今,更是不惜栽贓陷害,想要置他於死地。
趙無極的臉色瞬間一沉,眼神變得愈發兇狠,語氣裏滿是怨毒:“你一個賤民,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也配跟我爭內門名額?也配贏我?實話告訴你,三個月前的外門大比,若不是我故意讓著你,你根本不可能贏我!還有你養父張青山,他失蹤也是我爹安排的!”
張良辰的身體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趙無極,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異常堅定:“你說什麽?我養父的失蹤,是你爹安排的?”
“怎麽?不敢相信?”趙無極得意地笑了,語氣裏滿是囂張,“張青山那老東西,當年在外遊曆的時候,無意中得罪了我爹,我爹找了他十幾年,終於找到了他。三個月前,我爹派人把他引出宗門,在半路就解決了他——現在,他大概連骨頭都爛在深山裏了吧!”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張良辰的腦海中炸開,瞬間將他的意識淹沒。
養父失蹤,不是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那個從小收養他、疼他、教他讀書識字、教他修煉、教他做人的養父,那個待他如己出、給了他溫暖和依靠的養父,竟然被趙無極的父親害死了!
滔天的怒火和悲痛瞬間席捲了他,他的眼睛漸漸泛紅,血絲布滿了瞳孔,一股從未有過的戾氣,從心底噴湧而出,周身的氣息變得異常冰冷,連周圍的風聲,都彷彿變得刺骨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趙無極,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淌下來,他卻渾然不覺。他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趙無極碎屍萬段,為養父報仇!
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根本做不到——他身受重傷,修為盡失,而趙無極是煉氣四層,王虎是煉氣三層,他衝上去,不過是送死。
退路?身後是萬丈懸崖,跳下去,九死一生。
前路?前路是兩個仇人,也是死路一條。
“動手!”趙無極一聲令下,眼神兇狠,“殺了他,扔到懸崖下,就說是他自己失足摔死的,誰也查不出來!”
王虎立刻領命,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運轉體內的靈氣,朝著張良辰砍了過來。短刀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帶著淩厲的勁風,直逼張良辰的胸口。
張良辰看著砍過來的短刀,又看了看得意洋洋的趙無極,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他不能死,他要報仇!哪怕隻有一線生機,他也要活下去!
沒有絲毫猶豫,張良辰縱身一躍,朝著身後的萬丈懸崖跳了下去。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帶著刺骨的寒意,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張良辰閉上眼睛,身體快速下墜,耳邊是風聲的嘶吼,還有自己心跳的聲音。
就這樣死了嗎?
不甘心啊……
還沒有給養父報仇,還沒有找到養父失蹤的全部真相,還不知道養父當年到底是什麽人,還不知道他留下的龜甲玉佩,到底有什麽秘密……
無數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不甘、憤怒、悲痛,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要放棄。
就在意識即將模糊、徹底陷入黑暗的刹那,他右手掌心,突然傳來一陣滾燙的溫度,像是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驅散了周身的寒意。
那是一直佩戴在他脖子上、養父留下的龜甲玉佩——此刻,玉佩彷彿活了過來,不再是平日裏那般冰冷古樸,而是散發出柔和的金色光芒,玉佩上的紋路,緩緩蔓延開來,像一條條小蛇,覆蓋了他的整個手掌,甚至還在不斷地蠕動。
緊接著,一道耀眼的光幕,在他的腦海中炸開,無數的畫麵和文字,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懸崖下方三丈處,有千年枯藤,粗如手臂,可借力穩住身形。
——左邊石壁,有天然凸起的岩石,可落腳喘息。
——下方五丈處,有一個天然形成的洞口,隱蔽幽深,可藏身避禍。
這些畫麵和文字,清晰無比,彷彿有人在他耳邊親自指引一般。
張良辰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地遵循著腦海中的指引,伸出右手,奮力一抓。
指尖觸到一根粗糲的藤蔓,他死死地握住,藤蔓的力道極大,瞬間穩住了他下墜的勢頭,巨大的拉力讓他的手臂一陣痠痛,幾乎要被扯斷。
他借著藤蔓的力道,身體猛地一蕩,朝著左邊的崖壁甩去,腳下精準地踩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穩住了身形。
此刻,他懸在懸崖中間,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趙無極和王虎的怒罵聲,身體依舊劇痛難忍,但他,還活著。
他低頭望去,在下方不遠處,果然有一個隱蔽的洞口,洞口被藤蔓和雜草遮擋著,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和腦海中光幕顯示的,一模一樣。
張良辰鬆開手,借著重力,身體緩緩下墜,落在了洞口前的一塊小平台上。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扶住崖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傷口再次撕裂,鮮血洶湧而出,染紅了衣衫。
他沒有停留,立刻鑽進了洞口。洞口不大,隻能容一個人彎腰通過,鑽進洞口後,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渾身劇痛,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大口喘著氣。
洞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隻有洞口透進來的一絲月光,勉強照亮了周圍的環境。張良辰躺在地上,緩了許久,才漸漸恢複了一些力氣,意識也變得清晰起來。
他抬起右手,看著掌心——那枚龜甲玉佩,已經恢複了平日裏的模樣,冰冷古樸,沒有絲毫光芒,但掌心的紋路,卻依舊清晰可見,像是長在肉裏一般,隱隱傳來一絲溫熱。
這是什麽?
養父留下的這枚龜甲玉佩,到底有什麽秘密?
張良辰怔怔地看著掌心的紋路,突然想起了養父失蹤前,對他說過的一句話:“辰兒,這塊龜甲跟了我很多年,是我當年在外遊曆的時候偶然得到的,它不是普通的玉佩,有特殊的用處。現在我把它送給你,記住,不管遇到什麽絕境,都不要放棄,它會在最關鍵的時刻,保護你。”
當時,他隻當是養父的叮囑,並沒有放在心上,隻當這是一枚普通的紀念玉佩。可現在,在他跳崖的絕境之中,這枚玉佩竟然真的救了他,還給他指引了生路。
養父……你到底是什麽人?你留下的這枚玉佩,到底藏著什麽秘密?你當年在外遊曆,到底經曆了什麽?你被趙天雄害死,到底是因為什麽?
無數的疑問,在他的腦海中盤旋,讓他心中的執念愈發堅定——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查清所有的真相,一定要為養父報仇!
張良辰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掙紮著爬起來。他扶著洞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裏走。洞很深,蜿蜒曲折,越往裏走,光線越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靈氣波動。
他走了大約幾十步,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個寬敞的石室,明顯有人工鑿刻的痕跡,石室的牆壁平整,地麵也被打掃得幹幹淨淨,顯然,曾經有人在這裏住過。
石室的中央,盤坐著一具枯骨,枯骨穿著一件早已破舊不堪的古裝長袍,雖然曆經歲月滄桑,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身形挺拔。枯骨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上,彷彿在打坐一般,周身縈繞著一絲微弱的靈氣,即便過去了很多年,依舊沒有消散。
在枯骨的身旁,放著一卷泛黃的帛書,帛書被一塊青石壓住,避免了被灰塵覆蓋。
張良辰的心中一動,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捲帛書。帛書很薄,卻異常堅韌,上麵用古篆寫著四個字,字跡蒼勁有力,彷彿蘊含著無窮的力量,即便曆經歲月侵蝕,依舊清晰可辨:
遁甲初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