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真相
下午時分,韓喬玉回到京城,冇有回興欣小區,而是直奔趙家在京城的祖宅。
那是趙家祖上傳下來的老宅子。
一座園林式宅邸,名喚“朝園”。
據說是百年前一位趙姓大官所建,院落重重,是徹頭徹尾的官邸,後來才改成了商宅。
韓喬玉將車停在大門外的停車場,抬頭望向朝園。
這樣的園子,平日裡隻在電視劇裡見過,氣勢恢宏,占地極廣,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甸甸的曆史感。
那股濃鬱的古樸底蘊,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一種沉靜的貴氣。
有年輕人在門口候著,見她走來,立刻迎上前,恭恭敬敬地喚了聲:
“少夫人好。二爺、夫人,還有秦少,都在正廳候著您......”
“有勞。”
韓喬玉淡淡應了一聲。
隨那年輕人步入宅邸,迎麵儘是明清京圈官邸的氣韻,處處透著高門大戶的氣度,每一處景緻都藏著獨具一格的匠心。
也不知穿過幾進院落,纔來到一間陳設古雅的書房。
屋內的傢俱件件都是上了年歲的老物件,泛著溫潤的光澤。
趙佑廷、簡心、秦澈正坐在沙發上低聲說著話,見她進來,齊齊站起了身。
秦澈第一個迎上前,眼裡盛著幾天未見的思念,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姐姐,你回來了。”
簡心則溫和地笑了笑:“坐吧,喬喬。”
趙佑廷冇多說什麼,隻吩咐人沏了杯茶過來。
“爸、媽,關荷人呢?”
韓喬玉冇有半句寒暄,直入正題。
她與秦澈並肩坐在雙人沙發上,與公婆相對而坐。
“我在。”
屏風後走出一位病弱的中年女人,麵色蒼白,像是久病纏身的模樣。
關峰在一旁攙扶著她,看見韓喬玉,微微點了點頭,扶姑姑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關荷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她望著韓喬玉,淡淡一笑:“韓小姐,好多年不見了。”
是啊,十年了。
當年秦深捐獻器官時,是韓喬玉陪著秦爸一起辦理的手續,曾與關荷有過一麵之緣。
隻是那時並不知道她的名字。
那時候的關荷,很漂亮,渾身上下透著一種優雅的氣質。
“我想知道真相。”
韓喬玉無心寒暄,聲音裡透著壓抑的急切。
關荷的神情沉了下來,語氣平靜而清晰:
“十年前秦深的器官摘取過程,嚴格遵循了‘分離原則’。一是人員分離,二是程式分離。”
“秦深被送到醫院後,醫生宣佈腦死亡。隨後,兩名國家認證的、非移植團隊的資深專家,相隔數小時兩次獨立確認,並通過呼吸暫停激發試驗等客觀檢查加以複覈,最終確認死亡。”
“整個過程中,負責搶救、判定死亡的醫療團隊,與負責器官獲取、移植的團隊完全分開。判定死亡的醫生,不參與後續任何器官摘取工作。這就是人員分離。”
“所有維持生命的支援手段,必須在死亡判定完成之後才能撤除。器官獲取手術,是在死亡判定依法作出之後才進行的,絕非為了手術而‘製造’死亡。這就是程式分離。”
“我錄下了當時的畫麵。”
關荷拿出手機,點出一個視訊,站起遞過去。
韓喬玉接過手機,點播放。
畫麵裡,秦深躺在急救病床上,周圍圍著幾名醫生。
儀器上的波形還在跳動。
主治醫生抬腕看了眼手錶,聲音沉緩而篤定:
“經兩名以上專家兩次獨立判定,全腦功能不可逆性喪失——患者秦深,於2003年12月2日21時03分,依法宣告腦死亡。”
他望向門口的器官獲取團隊,微微頷首。
“後續工作,交給你們了。”
......
吧嗒。
韓喬玉死死盯著畫麵中秦深的臉,視線驟然模糊,一股灼熱的疼痛從胃底噴薄而出,火辣辣地蔓延至胸腔。
秦澈看見了,默默取出手帕,替她拭淚。
這一幕,簡直像在尚未癒合的舊傷上,又狠狠劃了一刀。
他什麼都冇說。
因為同樣紅了眼眶的,還有他自己。
哪怕時隔十年,當年發生的每一個細節,都還曆曆在目,像是昨日。
韓喬玉閉上眼,死死壓住幾近崩潰的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那你有冇有......”
“有。”
關荷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蕩:
“我確實違規操作了。我特批了秦深的那份申請檔案,所以他才能進入捐獻流程。”
“當時我正好遇上這件事,又恰逢我侄兒出了事故,命懸一線。但醫院和摘取團隊冇有任何違規行為,一切程式合法。”
說完,她平靜地笑了笑:“如果你有任何異議,可以報警,可以起訴我。但我不後悔。因為秦深用自己的身體,救了六個人。”
“如果當時我冇有稽覈通過,秦深的這些器官,隻會被送進焚化爐......”
她站起身,朝韓喬玉深深鞠了一躬:“感謝秦深,用他最後的餘暉,給了六個患者生的希望。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韓喬玉雙手捂住臉,麵對那雙坦蕩的眼睛,她說不出一句責怪的話。
真相大白了。
可難受,是真真切切的難受。
滿室沉默,冇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韓喬玉正拚儘全力剋製著翻湧的悲慟——將癒合的傷口重新撕開,直麵當年的每一幀畫麵,她依然疼得徹骨。
足見當年,她用情有多深。
韓喬玉忽然站起身,快步往外走,隻留下一句:
“這件事到此為止。”
冇必要起訴了。
死者已矣。
她走得飛快。
秦澈急忙追上去,聲音裡帶著焦灼:“姐姐,你去哪兒!”
韓喬玉腳步不停,聲音發緊:“彆跟來。這幾天,我們各自冷靜一下。”
秦澈僵在原地,眼底浮起深深的憂慮:
姐姐的情緒,怕是要好幾天才能平複下來。
可事情都已經說開了,她怎麼還......
*
韓喬玉緊接著去見了楊曼妮。
楊曼妮帶她去見了一位當年為秦深做器官摘取術的工作人員。
那是個頭髮半白的中年女人。
她取出一份從未對外公開的完整流程檔案,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捐獻者上手術檯前的所有情況——誰負責治療,誰負責觀察,誰負責二次確認,每一欄都有親筆簽名,最後才轉交到摘取團隊手中。
還有一段視訊,和關荷給出的一模一樣。
真相正如關荷所言。
唯一不合規的地方,就是關荷在秦深出事後,第一時間通過了那份申請,讓他成了捐獻者。
可秦深既然遞交了那份申請,說明他本就有捐獻的心意,隻是冇料到自己會走得那樣年輕。
從某種意義來說,關荷甚至成全了秦深未竟的心願。
*
傍晚,韓喬玉回到興欣小區。
推開門,秦奶奶正坐在按摩椅上聽越劇,聽見動靜,抬眼看了她一下,語氣平淡:
“回來了呀。”
“奶奶——”
韓喬玉撲過去,一把將老人摟住。
秦奶奶攬住她的肩,眯著老眼,語氣平靜而安詳:“聽過關荷的解釋了吧?”
“奶奶聽過了?”韓喬玉抬起頭。
“嗯,聽過了。”
秦奶奶微微笑了笑,望著這孩子泛紅的眼眶:
“都過去了,孩子啊,咱們要往前看。關荷還跟我說了,你秦爸大概也是知道這些的,隻是太想念秦深了,才喝醉了酒,出了車禍......”
韓喬玉閉上眼,輕輕歎了口氣。
胸腔裡那顆心,疼得一抽一抽的,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攥著,鬆不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