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晨光裏的暗湧
薑晚醒得很早。
或者說,她根本沒怎麽睡。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間、陌生的身份,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能量擾動,讓她在淩晨三點就睜開了眼睛。
窗外天色還是深藍,遠山輪廓隱約可見。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窗邊。晨霧像輕紗一樣籠罩著莊園,草坪上凝結著露珠,在熹微的晨光裏閃閃發亮。
很美。
但薑晚的視線落在花園角落的一座石亭上。石亭的飛簷角度很怪,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獸,正對著主樓二樓的某個窗戶——如果她沒記錯,那是蘇清儀的房間。
巧合嗎?
她轉身回到床邊,蹲下身,手掌貼在地毯上。
就是這裏。
那股紊亂的能量節點,在她床底正中央的位置。不是陰邪之氣,更像是某種被禁錮的、躁動不安的力量,像困在籠子裏的野獸,正試圖衝破束縛。
薑晚起身,正準備掀開床單檢視,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晚晚,醒了嗎?”是蘇清儀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醒了。”薑晚應了一聲,迅速整理好床鋪,走去開門。
蘇清儀站在門外,已經穿戴整齊。淺米色的套裝,珍珠耳釘,頭發一絲不苟地挽成發髻。和昨晚那個穿著睡袍、哭得狼狽的女人判若兩人。
但眼裏的溫柔和忐忑還是一樣。
“睡得好嗎?”她問,目光在薑晚臉上逡巡,像是要確認她沒有被噩夢困擾。
“很好。”薑晚撒了個謊。
蘇清儀鬆了口氣:“那就好。早餐準備好了,你爸爸——振國他淩晨到的,現在在書房處理郵件,一會兒下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他性格比較嚴肅,話也不多,但心裏很惦記你。昨晚在飛機上還一直問你的情況。”
這是在給她打預防針。薑晚點點頭:“我知道了。”
“那……你先換衣服?衣帽間裏什麽都有,挑你喜歡的。”蘇清儀說完,又有些不放心,“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謝謝。”
蘇清儀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揚起笑容:“好,那我先下去。不用著急,慢慢來。”
她轉身離開,腳步很輕,像是怕打擾到什麽。
薑晚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這種被過度小心的對待,讓她有些不適應。在林家,趙春梅對她從來都是呼來喝去,連正眼都很少給。突然被這樣珍視,反而手足無措。
她走到衣帽間。
一整麵牆的衣櫃,按顏色和款式分類。休閑裝、正裝、禮服、家居服……甚至還有幾套沒拆封的運動裝,吊牌上是某個奢侈品牌的logo。另一麵牆是鞋櫃,從平底鞋到高跟鞋,尺碼都是她的。
薑晚選了最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衣服質地很好,剪裁合身,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也許真是。
換好衣服,她走到梳妝台前。鏡中的女孩臉色依然蒼白,但比昨晚好了一些。黑眼圈還在,襯得眼睛更大,也更沉靜。
她拿起梳子梳頭。長發有些打結,是昨晚沒吹幹的緣故。梳到一半,動作忽然停住了。
梳妝台的鏡麵角度,正好可以反射出門後那個角落。
而此刻,鏡子裏映出的角落,有一小片陰影的顏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
薑晚放下梳子,走到門後。
牆紙是淡紫色的暗紋,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但靠近踢腳線的地方,有一塊巴掌大的區域顏色略深,紋路也微微扭曲,像是被水浸過,又像是……有什麽東西曾經貼在那裏,留下了痕跡。
她蹲下身,伸手觸控那片區域。
指尖剛觸到牆紙,一股細微的電流感竄上來。不是真的電流,而是能量殘留的觸感——冰冷、粘膩,帶著某種不祥的氣息。
薑晚立刻縮回手。
那感覺消失了,牆紙看起來完全正常。
但她的掌心,剛才觸碰到牆紙的位置,浮現出幾道極淡的紅痕,像是指甲抓過的痕跡。紅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深,然後開始發燙。
是警告。
有什麽東西在警告她不要深究。
薑晚握緊拳頭,紅痕的灼燒感更明顯了。她深吸一口氣,調動起昨晚感知到的那股暖流——從心口玉佩原本的位置湧出,順著血脈流向掌心。
暖流與灼燒感對抗,幾秒後,紅痕漸漸消退。
她鬆開手,掌心恢複了正常,隻留下輕微的麻木感。
果然,這棟房子有問題。
而且問題不小。
薑晚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塊異常的牆紙,轉身走出房間。
下樓時,她刻意放輕了腳步。
旋轉樓梯延伸到一樓大廳。晨光從高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大理石地麵上鋪開一片金黃。空氣中飄著咖啡和烤麵包的香氣,還有淡淡的花香——花瓶裏插著新鮮的百合。
餐廳在左手邊。
長條形的紅木餐桌足夠坐下二十個人,但此刻隻在主位和兩側擺了三個位置。蘇清儀坐在左側,正輕聲和管家交代著什麽。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一亮。
“來,坐這兒。”她拍拍身邊的椅子。
薑晚走過去坐下。餐桌上擺得很豐盛:中式的小籠包、燒賣、粥,西式的培根、煎蛋、沙拉,還有新鮮的水果和果汁。每樣分量都不多,但種類齊全。
“不知道你愛吃什麽,就都準備了一點。”蘇清儀說,把一碗熱騰騰的粥推到她麵前,“這是山藥薏米粥,養胃的。你臉色不太好,多喝點。”
“謝謝。”薑晚接過粥碗。
勺子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餐廳裏很安靜,隻有餐具碰撞的細微聲音。
“振國應該快下來了。”蘇清儀說著,朝樓梯方向看了一眼,“他工作忙,但答應今天早上一定陪你吃早餐。”
話音未落,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沉穩、有力,每一步的間隔都分毫不差。
薑晚抬起頭。
男人從樓梯上走下來,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他看起來五十歲左右,鬢角有些花白,但身形挺拔,五官深邃,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
薑振國。
她的……父親。
他在餐桌主位坐下,目光落在薑晚臉上。那眼神很複雜:審視、克製、以及被極力壓抑的激動。
“薑晚。”他開口,聲音比想象中溫和,“我是薑振國。”
“您好。”薑晚放下勺子。
短暫的沉默。
蘇清儀在桌下輕輕踢了薑振國一腳。
薑振國輕咳一聲:“昨晚休息得怎麽樣?房間還習慣嗎?”
“很好。”標準答案。
“有什麽需要就跟張姨說——就是管家。或者跟你媽媽說。”他頓了頓,補充道,“這裏是你家,不用拘束。”
又是一陣沉默。
蘇清儀趕緊打圓場:“晚晚,嚐嚐這個小籠包,廚房早上現做的。餡料是你爸特意吩咐的,少油少鹽,比較健康。”
薑晚夾了一個。皮薄餡大,湯汁鮮美,確實好吃。
“你的事,清儀都跟我說了。”薑振國忽然開口,語氣嚴肅起來,“林家那邊,你希望怎麽處理?”
薑晚抬頭看他。
“我的意思是,”薑振國放下咖啡杯,“如果你想讓林家付出代價,薑家可以做你的後盾。商業上施壓,法律途徑,都可以。如果你不想再和他們有牽扯,我也可以保證,他們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
這是要給女兒撐腰,也是在試探她的態度。
薑晚想了想,搖頭:“不用。”
薑振國挑眉。
“我的事,我想自己處理。”薑晚平靜地說,“而且,他們現在應該已經自顧不暇了。”
“什麽意思?”蘇清儀問。
薑晚沒解釋。那塊碎裂的玉佩,還有趙春梅掌心的灼傷,應該已經夠他們受的了。玄學上的反噬,有時候比商業打擊更折磨人。
薑振國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隻說了一句:“有需要隨時開口。”
早餐在略顯生疏的氣氛中進行。薑振國問了她的學業、興趣,蘇清儀則忙著給她夾菜、添粥。夫妻倆配合默契,一個負責話題,一個負責照顧,試圖在最短時間內填補二十二年的空白。
但薑晚能感覺到,他們的小心翼翼。
就像在對待一件失而複得、卻可能隨時再次失去的珍寶。
“對了,”吃到一半,蘇清儀忽然想起什麽,“今天下午宋家有個茶會,我想帶晚晚去認認人。宋夫人和我多年好友,她女兒宋雨薇和你年紀差不多,可以交個朋友。”
社交亮相。這是要把她正式推入豪門圈。
薑晚還沒說話,薑振國先皺了眉:“太急了。孩子剛回來,需要時間適應。”
“隻是去見見朋友,不正式。”蘇清儀堅持,“總不能一直讓晚晚待在家裏。她總要走出去的。”
兩人對視,眼神裏有過短暫的交鋒。
最後薑振國妥協了:“讓璟深跟著。宋家最近不太平,小心點。”
“不太平?”蘇清儀一怔。
薑振國沒多說,隻道:“聽璟深說,宋家那個小女兒最近老生病,醫院查不出原因。宋遠山找了不少人看,都沒用。”
這話說得隱晦,但薑晚聽懂了——找了不少“人”看,指的是玄學界的人。
看來宋家的事,不是普通的生病。
“我知道了。”蘇清儀點頭,轉向薑晚,“晚晚,如果你不想去,我們可以改天。”
“沒關係。”薑晚說。
她也想看看,這個圈子裏到底藏著些什麽。
早餐後,薑振國去公司,蘇清儀被一個電話叫走——是慈善基金會的急事。臨走前她再三叮囑薑晚好好休息,下午出發前會回來接她。
薑晚回到房間。
管家張姨正在整理床鋪,見她進來,恭敬地欠身:“小姐,需要我幫您整理衣帽間嗎?”
“不用,謝謝。”薑晚頓了頓,“張姨,這房間……之前有人住過嗎?”
張姨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很快恢複自然:“沒有。這是夫人二十二年前就為您準備的房間,一直空著,隻定期打掃。”
“那房間的佈置,都是按風水大師的建議做的?”
“是的。”張姨點頭,“是龍虎山的張天師親自來看的。傢俱擺放、顏色搭配、甚至連這些小擺件的位置,都是他定的。”
龍虎山張天師。薑晚記下了這個名字。
“張天師最近還來家裏嗎?”
“去年底來過一次,說是做每年的風水調理。”張姨說著,像是想起什麽,“對了,張天師走時留了句話,說如果小姐回來了,讓我轉告您。”
薑晚心頭一跳:“什麽話?”
“他說……”張姨努力回憶著,“‘玉佩碎,風波起。真龍歸,舊債清。’就這十二個字。”
玉佩碎,風波起。真龍歸,舊債清。
前半句應驗了——玉佩碎了,她回到了薑家。那後半句呢?舊債……什麽舊債?
“他還說了別的嗎?”薑晚追問。
張姨搖頭:“沒了。夫人當時還問是什麽意思,張天師隻說天機不可泄露,時候到了自然明白。”
時候到了。
什麽時候?
薑晚謝過張姨。管家離開後,她關上門,反鎖。
現在,該看看床底下到底有什麽了。
她掀起床單,趴在地上。床底很幹淨,連灰塵都沒有,顯然經常打掃。但正中央的位置,地板的花紋有些異樣。
薑家用的都是實木地板,深棕色,帶有自然的木紋。但床底那塊地板,木紋的走向和其他地方不一致,像是被切割後重新拚接的。
她伸手敲了敲。
聲音沉悶,實心的。沒有暗格。
但那股能量擾動確實從這裏散發出來。薑晚閉上眼睛,再次調動感知。暖流從心口湧出,流向雙眼——這是玉佩碎裂後,她發現自己多出來的能力:能“看”到能量的流動。
睜開眼時,世界變了。
空氣中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光點,像塵埃,又像螢火蟲。大部分光點都是柔和的白金色,代表著平和的生氣。但在床底的位置,光點聚整合了漩渦狀,顏色是暗沉的灰黑色。
而在漩渦中心,地板下方大約半米深的地方,埋著一樣東西。
一個金屬盒子,巴掌大小,表麵刻滿了符文。盒子裏封存著一團躁動的能量,正在不斷衝擊盒壁,試圖逃逸。
這就是能量擾動的源頭。
薑晚收回能力,世界恢複了正常。
她盯著那塊地板,思考了幾秒,然後起身從書桌上拿了一把裁紙刀。刀片很薄,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刀尖插入地板的縫隙。
“哢噠”一聲輕響。
不是地板被撬開的聲音,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有人進來了?
薑晚立刻起身,把裁紙刀藏在身後。但門沒有開——聲音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
她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隔壁是空置的客房。但剛才那聲輕響,分明是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聲音。
有人進了隔壁房間。
薑晚屏住呼吸,輕輕走到牆邊,把耳朵貼在牆上。
很安靜。
幾秒後,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房間裏走動。腳步聲停在了某個位置——如果她沒記錯,隔壁房間的佈局和她的房間對稱,那個位置應該也是床底。
接著,是地板被撬動的細微聲響。
有人在隔壁房間找東西?
薑晚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輕輕擰開門鎖,拉開一條縫。
走廊裏空無一人。隔壁房間的門關著,門縫下沒有光,裏麵的人沒開燈。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出去。
赤腳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她走到隔壁房間門口,手握住門把,輕輕轉動——
鎖著的。
裏麵有插銷滑動的聲音,那人從裏麵反鎖了。
薑晚後退一步,正思考該怎麽辦,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小姐?”
她猛地轉身。
陸璟深站在樓梯口,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正看著她。他換了衣服,深藍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陸先生。”薑晚迅速調整表情,“我聽見隔壁有聲音,以為進賊了。”
陸璟深走過來,看了眼緊閉的房門:“這是客房,平時沒人住。”
“但我確實聽見聲音了。”薑晚堅持。
陸璟深沉默了兩秒,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不是現代的門禁卡,而是老式的黃銅鑰匙,用皮繩串著。他找到其中一把,插入鎖孔。
轉動。
門開了。
房間裏空無一人。
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傢俱都蒙著防塵罩,地上積了一層薄灰,顯然很久沒人進來過。
但薑晚敏銳地注意到,床邊地板上有幾個新鮮的腳印——灰塵被踩亂,露出下麵光潔的地板。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腳,或者……少年的腳。
腳印延伸到窗戶邊,消失了。
窗戶關著,但插銷沒鎖。
陸璟深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是陽台,連著隔壁房間的陽台,中間隻有一道低矮的欄杆。
“可能是野貓。”他說,關上窗戶,“莊園周圍樹林多,偶爾會有小動物跑進來。”
理由很合理。
但薑晚不信。
那些腳印分明是人留下的。而且,如果是野貓,怎麽會撬地板?
她看向陸璟深。他神色平靜,眼神坦蕩,看不出任何破綻。
“也許吧。”薑晚沒再追問,“是我多心了。”
陸璟深點點頭:“夫人交代,下午的茶會三點出發。兩點半我來接您。”
“好。”
陸璟深離開了,走前還幫她帶上了房門。
薑晚回到自己房間,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
他在撒謊。
不是為了害她,更像是……在隱瞞什麽。
薑晚走回床邊,再次看向那塊異常的地板。這次她沒有動手,而是從畫筒裏抽出一張空白畫紙,又找出鉛筆,坐在書桌前開始畫。
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
不是設計圖,也不是風景畫,而是剛才用能力“看”到的那個金屬盒子上的符文。那些線條複雜晦澀,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她隻看了一眼,卻像是刻在了腦海裏。
畫完最後一筆,薑晚放下鉛筆,看著紙上的圖案。
這不是普通的裝飾紋樣。這是封禁符,而且是等級很高的那種,用來鎮壓極其危險的東西。
誰會把這種東西埋在她的床底下?
張天師?還是另有其人?
更重要的是,盒子裏封著的,到底是什麽?
薑晚折起畫紙,塞進牛仔褲口袋。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花園裏那座石亭。
晨霧已經散了,石亭在陽光下清晰可見。飛簷的角度確實詭異,像一把指向主樓的利劍。
她拿出手機——薑家給她準備的新手機,最新款,已經插好了卡。開啟地圖軟體,定位薑家莊園,然後切換到衛星檢視。
從高空俯瞰,莊園的佈局呈現出來。
主樓坐北朝南,左右副樓對稱,花園、泳池、車庫分佈合理。整體是經典的中軸對稱格局,穩重大氣。
但薑晚放大地圖,仔細觀察。
很快,她發現了問題。
莊園裏的幾處水景——噴水池、錦鯉池、甚至那個露天泳池,位置連起來,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五邊形。而在風水學裏,五邊形屬土,土克水,水景放在土位上,是大忌。
更詭異的是,主樓的大門正對著一座假山。假山造型嶙峋,像一隻張牙舞爪的猛獸。這叫“開門見煞”,是最基礎的風水忌諱,連業餘愛好者都懂。
龍虎山的張天師,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除非……是故意的。
薑晚關掉手機,望向窗外。
陽光正好,花園裏園丁正在修剪花木,一切看起來寧靜美好。
但她知道,這座千億豪宅裏,藏著太多秘密。
玉佩的警示,床底的封禁盒,隔壁房間的神秘人,還有整個莊園詭異的風水佈局……
這一切,是在她回來之前就存在的?
還是說,她的歸來,觸發了什麽?
下午三點,陸璟深準時出現在門口。
薑晚換了身淺藍色的連衣裙,款式簡單,但剪裁和麵料都極好。蘇清儀親自給她挑了配套的鞋子和手包,還讓造型師來做了頭發。
“我們晚晚真好看。”蘇清儀眼圈又紅了,但這次是高興的淚。
車上,蘇清儀一直在說宋家的事。
“宋夫人人很好,就是命苦。早年喪夫,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大兒子宋遠山撐起了家業,小女兒宋雨薇……唉,那孩子身體一直不好。”
“醫生怎麽說?”薑晚問。
“查不出原因。”蘇清儀壓低聲音,“各項指標都正常,但人就是一天天消瘦,精神恍惚,有時候還說胡話。宋遠山急壞了,什麽方法都試過了。”
她沒明說,但薑晚聽懂了——玄學的方法也試過了,沒用。
“張天師去看過嗎?”
“去過。”開車的陸璟深忽然接話,“但他說,不是他的領域。”
不是風水師的領域,那是什麽?
薑晚心裏有了猜測。
車子駛入市區,在一處鬧中取靜的別墅區停下。宋家的宅子是中式園林風格,白牆黛瓦,很有江南韻味。
但薑晚一下車,眉頭就皺了起來。
好重的陰氣。
不是厲鬼作祟的那種陰森,而是像梅雨季節的潮濕黴味,黏膩地附著在每一寸空氣裏。普通人可能隻覺得這裏“有點涼”,但對她來說,這陰氣濃得幾乎化不開。
“晚晚?”蘇清儀察覺到她的異樣。
“沒事。”薑晚搖搖頭,跟著她走進大門。
茶會在花園的涼亭裏舉行。除了宋家母女,還有幾位貴婦人,都是蘇清儀的閨蜜圈。見到薑晚,眾人都露出善意的笑容,但眼神裏多少有些探究。
——這就是薑家找了二十二年的真千金?
——長得是像蘇清儀,就是太瘦了,氣色也不好。
——聽說之前是在普通家庭長大的,能適應嗎?
那些目光和竊竊私語,薑晚隻當沒聽見。她在蘇清儀身邊坐下,安靜地喝茶,吃點心,回答一些禮貌性的問題。
宋夫人是個溫婉的中年婦人,但眉眼間滿是疲憊。她拉著薑晚的手說了很多話,說到最後眼眶泛紅:“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清儀這些年,太苦了。”
茶過三巡,話題漸漸轉到宋雨薇身上。
“雨薇今天怎麽樣?”蘇清儀問。
宋夫人歎氣:“還在睡。這孩子現在白天黑夜顛倒,白天睡不醒,晚上又整夜整夜地睜著眼。”
“請周醫生來看過了嗎?”
“看過了,開了安神的藥,但吃了也沒什麽用。”宋夫人說著,忽然壓低聲音,“清儀,你說……會不會是那種事?”
蘇清儀拍拍她的手:“別多想。要不,讓晚晚去看看雨薇?年輕人之間,說不定能說說話。”
宋夫人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雨薇很久沒跟同齡人說話了。”
這是事先商量好的。薑晚放下茶杯,起身。
傭人領著她上了二樓。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越往裏走,陰氣越重。到宋雨薇房間門口時,那陰氣已經濃得像實質,從門縫裏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傭人敲門:“小姐,薑小姐來看您了。”
裏麵沒有回應。
傭人看向薑晚,眼神裏帶著歉意:“小姐最近不太愛理人。”
“我自己進去吧。”薑晚說。
傭人如釋重負,趕緊離開了。
薑晚握住門把,輕輕推開門。
房間拉著厚重的窗簾,一片昏暗。隻有床頭一盞小夜燈,發出微弱的光。
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厚厚的被子,隻露出一頭長發。
“宋雨薇?”薑晚輕聲喚道。
沒有回應。
她走到床邊,看清了床上人的臉。
那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大概二十歲左右,但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窩深陷,嘴唇幹裂。她睜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瞳孔渙散,對薑晚的到來毫無反應。
更詭異的是,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黑色痕跡。
像是指痕。
又像是……被什麽東西勒過的痕跡。
薑晚伸出手,懸在宋雨薇額頭上方。閉上眼,調動感知。
瞬間,她“看”到了。
宋雨薇的身體裏,盤踞著一團黑色的霧氣。霧氣像是有生命,正緩緩蠶食著她的生機。而在黑霧深處,隱約能看到一條細細的線,延伸向虛空中的某個方向。
這是……傀儡線。
有人用邪術,把宋雨薇做成了活傀儡。
薑晚睜開眼,臉色沉了下來。
這不是普通的邪祟作祟,而是人為的、有預謀的害人。
而且手法很高明,連張天師都束手無策。
她正思考該怎麽處理,走廊裏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衝了進來,麵色焦急:“雨薇怎麽樣了?我聽說薑小姐來——”
話音戛然而止。
男人看見了薑晚,也看見了薑晚懸在宋雨薇額頭上的手。
他臉色一變:“你在幹什麽?”
薑晚收回手,平靜地看向他:“你是宋遠山?”
“是我。”宋遠山大步走過來,擋在床前,眼神警惕,“薑小姐,我妹妹需要休息,請你先出去。”
他的態度很不客氣,甚至帶著敵意。
薑晚沒動:“你妹妹不是生病,是被人下了咒。”
宋遠山瞳孔猛地收縮:“你胡說什麽!”
“她脖子上的痕跡,是傀儡線勒出來的。”薑晚繼續說,“有人用她的頭發或血液做法,把她變成了活傀儡。如果不盡快解除,最多一個月,她就會生機耗盡而死。”
房間裏陷入死寂。
宋遠山死死盯著薑晚,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在危言聳聽。幾秒後,他啞聲問:“你怎麽知道?”
“我看得見。”薑晚說,“而且,下咒的人就在這棟房子裏。”
宋遠山臉色劇變:“不可能!這棟房子除了宋家人,隻有幾個老傭人——”
“所以,是內鬼。”薑晚打斷他,“或者,是能自由進出宋家的人。”
宋遠山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看看床上毫無反應的妹妹,又看看薑晚,眼神裏天人交戰。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低聲問:“你能解嗎?”
“可以試試。”薑晚說,“但我需要知道,最近三個月,都有誰接觸過宋雨薇的私人物品——特別是頭發、指甲、或者她用過的手帕、杯子。”
宋遠山立刻拿出手機:“我現在就查。”
“等等。”薑晚叫住他,“不要打草驚蛇。先出去,我們下樓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
樓下茶會還在繼續,蘇清儀看見他們下來,起身迎上來:“怎麽樣?雨薇還好嗎?”
宋遠山勉強笑了笑:“還好。薑小姐很會開導人,雨薇……看起來好多了。”
他在撒謊,但演技不錯。
薑晚配合地點點頭:“宋小姐需要多休息。”
宋夫人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茶會又持續了半小時,蘇清儀便告辭了。宋夫人送她們到門口,拉著薑晚的手再三感謝。
車上,蘇清儀問:“雨薇的情況是不是很不好?”
薑晚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輕聲道:“有人要害她。”
蘇清儀倒抽一口冷氣:“確定嗎?那要不要報警?”
“報警沒用。”開車的陸璟深忽然開口,“宋家已經報過三次警了,查不出任何人為痕跡。”
他從後視鏡看了薑晚一眼:“薑小姐有辦法?”
“有線索。”薑晚說,“但需要宋遠山配合。”
“我會轉告他。”陸璟深頓了頓,“另外,薑總讓我提醒您,下週是薑氏集團的週年慶晚宴,您需要出席。”
週年慶晚宴。意味著要在整個豪門圈麵前正式亮相。
薑晚點點頭:“我知道了。”
車子駛回薑家莊園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給建築鍍上一層金邊,美得不真實。
蘇清儀先下車,說要去準備晚餐。薑晚正要跟上,陸璟深叫住了她。
“薑小姐。”
薑晚回頭。
陸璟深從駕駛座遞過來一個信封:“這是宋遠山讓我轉交給您的。他說,這是您要的東西。”
薑晚接過信封,很薄。
“還有,”陸璟深看著她,眼神深邃,“薑總希望您今晚去書房一趟,他有話跟您說。”
“關於什麽?”
“關於您母親——沈清歌的事。”
薑晚捏緊了信封。
“幾點?”
“八點。”
“好。”
她轉身走進主樓,沒看見身後陸璟深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回到房間,薑晚鎖上門,拆開信封。
裏麵是一張名單,列出了最近三個月進出過宋雨薇房間的所有人。總共十七個名字,大部分是宋家人和傭人,還有兩個是宋雨薇的閨蜜。
名單最後,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名字:
宋雨晴。
宋雨薇的堂姐,父母早亡,從小在宋家長大。
備注:三個月前,曾向宋遠山借錢創業,被拒絕。
動機有了。
薑晚放下名單,走到窗邊。
夕陽正在沉入遠山,天邊燃起絢爛的晚霞。花園裏,園丁還在忙碌,噴水池的水柱在霞光裏折射出七彩的光。
一切看起來都那麽美好。
但她知道,平靜的表麵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宋家的咒術,薑家的秘密,還有那個埋在她床底的盒子……
而這一切,似乎都和她有關。
薑晚抬起手,看著掌心。
那裏已經沒有任何痕跡,但她能感覺到,那股暖流正在變得越來越強。
像是沉睡多年的力量,正在蘇醒。
敲門聲響起,是張姨叫她吃晚飯。
薑晚應了一聲,把名單收好。
晚餐時,薑振國回來了,臉色有些凝重。席間他問了些茶會的事,但明顯心不在焉。
八點整,薑晚準時敲響了書房的門。
“進來。”
她推門而入。
書房很大,三麵牆都是書架,堆滿了書。薑振國坐在巨大的紅木書桌後,麵前攤開著幾份檔案。見她進來,他合上檔案,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薑晚坐下。
薑振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老舊的鐵盒,推到薑晚麵前。
“這是你母親——沈清歌留下的東西。”他說,“當年火災後,我們在她的遺物裏找到的。她囑咐,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了,交給你。”
薑晚開啟鐵盒。
裏麵隻有三樣東西:
一枚鏽跡斑斑的鑰匙。
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年輕女孩的合影,一個是蘇清儀,另一個應該就是沈清歌。兩人都穿著練功服,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致吾女晚晚。
薑晚拿起信,手指微微顫抖。
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紙張已經發黃變脆,墨跡也有些暈染,但字跡娟秀有力:
晚晚,我的女兒: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媽媽已經不在了。不要難過,這是媽媽自己的選擇。
有些事,你必須知道。
你出生的那晚,醫院的火不是意外,是有人要殺你和清儀阿姨。媽媽用你換走了清儀阿姨的孩子,不是為了救你,而是因為——你本來就是薑家的孩子。
是的,你是薑振國和蘇清儀的親生女兒。當年清儀阿姨懷的是雙胞胎,但其中一個胎死腹中。我用秘法將你的魂魄引入了那個死胎,讓你借體重生。
所以,你既是薑家的血脈,也是我的女兒。
這塊玉佩,是我師門的傳承之物。它能保護你,也能指引你。當你感覺到它的力量蘇醒時,說明時候到了——該去拿回屬於你的東西了。
鑰匙是薑家老宅地下室的。那裏有你外公——也就是我師父留下的東西。隻有你能開啟。
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薑家的人。當年要害你們的人,就在薑家內部。
媽媽愛你,永遠。
信到這裏結束。
沒有落款,隻有一滴幹涸的淚痕。
薑晚捏著信紙,久久不能回神。
所以,她不僅是薑家的真千金。
她還是沈清歌用秘法“製造”出來的孩子?
借體重生……雙胞胎……玉佩……
資訊量太大,大腦一片混亂。
“看完了?”薑振國的聲音響起。
薑晚抬起頭,發現他的眼眶也紅了。
“清歌是我和你媽媽最好的朋友。”他啞聲說,“當年的事,我們查了二十二年,但線索總是斷。現在你回來了,也許……真相也該浮出水麵了。”
“您知道信的內容?”薑晚問。
薑振國搖頭:“信是封死的,清歌說過,隻有你能開啟。但我猜,一定和當年的火災有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薑晚:“晚晚,薑家不像表麵那麽平靜。你回來後,有些人已經開始行動了。”
“比如?”薑晚問。
薑振國轉過身,眼神銳利:“比如,你房間床底下的東西,是誰放的?比如,為什麽張天師布的風水局,處處都是殺招?再比如……”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為什麽陸璟深昨晚收到的那份檔案,關於清歌之死的重新調查,今天早上就不翼而飛了?”
薑晚的心髒猛地一跳。
“您懷疑陸璟深?”
“我誰都懷疑。”薑振國走回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包括我,包括你媽媽,包括這個家裏的每一個人。晚晚,你要記住,在這個家裏,你能相信的隻有你自己。”
這話很殘忍,但可能是事實。
薑晚收起鐵盒,站起身:“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薑振國叫住她,“下週末的週年慶晚宴,我會當眾宣佈你的身份,並把你正式介紹給所有人。到時候,有些人可能會坐不住。”
“您是想用我做餌?”
“我想保護你。”薑振國糾正,“但最好的保護,是把危險引出來,一次性解決。”
薑晚沉默了幾秒,點頭:“好。”
她轉身離開書房。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在回蕩。回到房間,鎖上門,她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鐵盒還在手裏,沉甸甸的。
信裏的內容在腦海裏反複回響。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薑家的人。
可是……蘇清儀眼裏的溫柔,薑振國克製的關懷,那些小心翼翼的愛,都是假的嗎?
還有陸璟深。
那個在雨夜接她回家,給她準備桂花紅茶,總是平靜可靠的男人,真的有問題嗎?
薑晚捂住臉,深吸一口氣。
冷靜。她告訴自己。越是混亂的時候,越要冷靜。
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開啟鐵盒,再次拿出那枚鑰匙。
鏽跡斑斑,但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模糊的圖案——和她玉佩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薑家老宅的地下室。
那裏有什麽?
而更重要的是,她現在該不該去?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遠處,主樓三樓的書房裏,陸璟深站在窗前,手裏拿著手機。
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的聲音:“她看到信了?”
“看到了。”陸璟深說。
“反應如何?”
“很冷靜。”陸璟深頓了頓,“比我們想象的要冷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按計劃進行。記住,保護好她。”
“是。”
電話結束通話。
陸璟深收起手機,望向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薑晚的身影映在窗簾上,一動不動,像是在思考什麽。
許久,他輕聲自語:
“對不起,晚晚。”
“但這是唯一能保護你的方法。”
夜色漸濃,將一切秘密都掩埋在黑暗裏。
而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