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剛才……明明潑了他水,他卻……
想起這,蘇霧梨的目光無意識的順著男人的下頜往上移。
掠過挺直的鼻樑,最後定格在他額角。
昏黃的光線下,那裏似乎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暗影?
見狀,蘇霧梨忽然一頓,意識到什麼。
難道是她剛才情急之下扔出的木瓢砸到的?
雖然不知道禦宸為什麼不躲,分明那個時候自己要拿眉刀紮他,都被輕而易舉奪下了。
還是說,因為她一開始就潑了水,視線受阻看不清?
隻是人的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
心虛和一絲說不清的心緒攪在一起,來不及多想其他。
蘇霧梨屏住呼吸,緩慢的朝他麵前湊近了一點,再一點。
隨即藉著火光,想要看清他額角那片陰影,究竟是光影造成的錯覺,還是真的被她砸傷了。
距離近到蘇霧梨能感受到他撥出的氣息,拂過臉頰。
她既怕看清楚了真是傷,又怕看不清楚。
就在幾乎要確認那似乎真的有一點點不尋常的色澤時。
視線裡,隻見男人的喉結忽然滑動了一下。
蘇霧梨心頭猛跳,以為他要醒,嚇得立刻定住,連呼吸都屏住了。
緊接著慌忙閉上眼睛,假裝自己睡著了,沒有偷看。
然而等了片刻,沒聽見任何動靜。
她這才又戰戰兢兢的將眼睛掀開一條細縫。
隻見禦宸依舊閉著眼,呼吸平穩。
心裏疑惑,大概……真的是她看錯了?
或者,他剛剛隻是無意識的吞嚥?
蘇霧梨悄悄吐出一口氣,懸著的心落回一半。
可目光卻像被什麼無形的線牽著,又落回他臉上。
她就這麼怔怔的看著,連時間流逝都忘了。
“看夠了沒有。”
一個低沉微啞的聲音毫無預兆響起,帶著剛醒時的一點鼻音。
在這寂靜的帳篷裡,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麵。
蘇霧梨瞬間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下意識抖了一下。
眼睛瞬間瞪大,對上一雙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的眸子。
那裏麵沒有絲毫剛醒的迷濛,反而清明得很。
蘇霧梨忽然想起自己方纔做了什麼,臉上的緋紅更甚。
臉騰地燒起來,一直燒到脖子根,羞恥和被抓個正著的慌亂幾乎將她淹沒。
她下意識向後縮,想拉開距離。
然而卻被他橫在腰間的手臂阻住。
蘇霧梨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隻能慌亂的移開視線,把自己往毯子裏縮,恨不得連頭髮絲都藏起來。
“睡不著?”他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依舊帶著點剛醒的沙啞。
蘇霧梨埋在毯子裏,僵硬的點了下頭。
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手指無意識揪緊了毯子邊緣。
禦宸沉默了片刻,那隻搭在她腰間的手動了一下。
卻並沒有收回,而是就著這個姿勢,掌心覆在後腰的位置。
那裏摔傷後抹了葯,雖然洗了澡,卻還隱隱發熱。
“閉眼。”他說道,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的意味。
“數羊數馬,隨你,但是再盯著看……”他頓了頓沒有接著說。
蘇霧梨下意識抬起頭,一雙眸子從毯子裏露出來,對上他微垂的雙眸。
隻見男人的目光在她燒紅的臉上掃視。
隨即才緩緩接上,“本王不保證你還能睡。”
這話裡的暗示讓蘇霧梨耳根更燙,她慌忙死死閉上眼睛,再不敢睜開。
眼前陷入黑暗,其他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
能清晰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和重量,能聽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還有……她自己那不知是因為心虛,還是其他而變得亂序的心跳。
蘇霧梨拚命在心裏數數,試圖驅散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讓自己快點睡著。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可腦子裏總是不由自主的閃過馬背上的顛簸,他勒緊韁繩的手臂。
然後轉瞬間又變成了在這張榻上,他要她學騎馬……
四匹馬,五匹馬……不對,是羊!
六隻羊……七匹……馬?
蘇霧梨越數越亂,羊和馬在腦海裡打架。
一會兒是羊,一會兒是馬,攪得她更加清醒。
嘴唇也不自覺的跟著心裏的默唸微微翕動,幾乎要發出極輕的氣音。
“……二十八隻……羊?二十九匹……馬……”
蘇霧梨皺緊眉頭和自己較勁,試圖理清這混亂的計數。
就在這時,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極短的悶笑。
那聲音很輕,帶著剛醒不久的低啞,還有一絲毫幾乎算得上愉悅的笑意。
像是終於憋不住了,從喉嚨深處滾了出來。
蘇霧梨整個人瞬間僵住,連心裏那些羊啊馬啊都嚇得四散奔逃。
眼睛依舊死死閉著,可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他在笑?笑什麼?
緊接著,蘇霧梨感覺到男人胸膛微微震動了一下。
是忍笑時難以控製的細微顫抖。
搭在腰間的手臂似乎也收緊了一點點,卻不是用力的禁錮。
蘇霧梨意識到什麼,臉頰瞬間爆紅,耳朵燙得快燒起來。
他聽到了。
他不但沒睡著,還一直在聽她數這些傻乎乎的羊和馬。
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蘇霧梨恨不得乾脆直接消失。
心裏懊悔,怎麼就數出聲音了呢?
她欲哭無淚的緊閉著眼,連呼吸都屏住了,一動不敢動。
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發生。
帳篷裡重新安靜下來。
心裏那些羊和馬是徹底數不下去了。
隻剩下那聲低沉含笑的聲音,在耳邊反覆迴響,攪得她心口又麻又亂。
過了好一會兒,男人的呼吸才重新變得完全平穩均勻。
過了不知道多久,睏意終於緩慢爬上來。
意識沉沉下墜,最後徹底陷入黑暗前,蘇霧梨模糊的想。
怎麼總覺得禦宸特別容易入睡,他都睡醒好幾次了,她自己一次都沒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