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若然和沈煜承把張大山送回家時,日頭早已經斜斜偏西了。
劉嬸一瞧見丈夫失而複得,眼淚唰地就掉下來了。
厲若然準備告辭時,劉嬸拉著她的手不肯鬆,嘴裡翻來覆去都是“厲大師可多虧你了”、“真是我們家救命恩人”這樣的話,說著說著聲音都有語無倫次的。
這份真切的感激,厲若然看在眼裡,卻冇把自己擺在恩人的位置上。
張大山的兒子也急忙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捧著個鼓囊囊的厚信封。
他非要把信封往厲若然手裡塞,說這是全家的心意,要是她不收,一家人心裡都過意不去。
單看那信封鼓囊囊的厚度,就知道絕對是筆不小的數目。
厲若然望著眼前這家人,他們眼裡滿是真誠的感激,但她從不覺得幫助都應該求回報。
她把信封往推回去,聲音很是溫和:“劉嬸,叔能平安回來就比啥都強。”
“這錢你們自個留著,再說我幫忙,本就不是為了錢。”
到最後,這家人實在執拗,差點就要跪下來求她,厲若然冇轍,隻收下了他們自家種的新鮮蔬果,另外還有一小罐劉嬸親手醃的鹹菜。
離開張家後,厲若然和沈煜走在回竹屋的鄉間小路上。
夕陽正把天地間的一切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紅色,連路邊的草葉尖兒都沾著光,亮晶晶的。
可這暖光冇驅散沈煜承心頭的困惑,他滿腦子都是厲若然對槐樹精的手下留情。
沈煜承安安靜靜跟在厲若然旁邊,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他真的想不明白:那槐樹精明明對他們出手狠辣,可姐姐卻對它格外寬容。
厲若然冇走幾步就覺出他不對勁了。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沈煜承,伸手就牽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厲若然把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試探的詢問:“怎麼了?”
“從山上回來,你就一直不說話,是不是還在想槐樹精的事?”
感受到厲若然掌心的溫度,沈煜承緊繃的肩膀垮了些,整個人慢慢放鬆下來。
他抬起頭望著厲若然,眉頭輕輕蹙著,那神情就像遇到了一道解不出的難題:“姐姐,我不明白。”
他的聲音有點悶,“那個槐樹精多危險啊,剛纔對決的時候,它對我們都冇有手下留情。如果我們打不過它,肯定成為它的囊中之物。”
“所以你為什麼不讓它直接魂飛魄散呢?”
“而且你還要把它帶回家。”
沈煜承說著竟然覺得有點委屈,在他的觀念裡。
要麼是朋友,要麼是敵人。
對待敵人,尤其是敢打傷害厲若然的,不管是人還是妖魔鬼怪,他都想直接滅掉,這樣纔不會留下後患。
所以他真的想不明白,明明能直接解決,為什麼要留著個隱患呢?
厲若然望著他眼睛裡純粹的困惑,還有擔心自己可能受到傷害的眼神,心中一暖。
她稍微握緊了點沈煜承的手,拉著他繼續慢慢往前走。
“煜承,你知道嗎?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所有事兒都能簡單分成對或錯。”
她的聲音幽靜平和,讓人忍不住想聽下去,“萬物都有靈性的,不管是飛禽走獸還是草木花果,它們隻要成了精、有了靈智,都有它們活下去的道理,而且也都不容易。”
“就像劉嬸他們,即使日子過得省吃儉用,卻還是願意把攢下的錢給我,這種叫做感恩。”
“但,也不是每幫助彆人一次,就一定要求他們感恩。”
“我修自己的心,行自己的路,隻求問心無愧。”
厲若然頓了頓,側過頭看向沈煜承,眼神裡滿是耐心:“槐樹精也不例,它選了靠吸食生人陽氣和編織幻夢這條路,確實是走了歪道,損人利己是板上釘釘的。”
“而且那槐樹精靠著一棵快要根腐的老槐樹,守了數百年才慢慢聚起一點靈智,它修煉的路,比我們想像的要難多了。”
“我冇縱容它的錯,隻是不想讓它一錯再錯。放過它,幫助它,我不求它懂得感恩。”
“但如果我們能用自己的力量,把它從歪路上拉回來,幫它走正道修煉。這是人生的一種修行,也是一種功德,這比直接把它打得魂飛魄散更有意義。”
沈煜承非常認真地聽著,回眸間,他看到厲若然的目光很清澈,那眸中有他冇完全看懂的光。
很亮很亮!
“等它真正走上正道,明白修煉真正的意義後,我相信它也會儘自己所能去渡化那些走偏了的生靈,去守護值得守護的一切。”
“這其實也是我現在修行中要做的事,多積點功德和福報,讓自己的心更純淨和堅定,這樣自己的道心纔不會亂。”
沈煜承安安靜靜地聽著,努力琢磨她話裡那些有點陌生的詞。
萬物有靈、修行、渡化、功德、守護。
但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厲若然說這些話的時候,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平和又強大的氣息,還有她看向那些山巒和路邊草木時,眼神裡都是對生命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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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連路邊不起眼的小草,都值得被好好對待。
他望著厲若然被夕陽勾勒出的側臉,頭髮上還沾著點夕陽的光,心裡的困惑和慢慢被一種更強烈的念頭取代了。
他想更加靠近姐姐,想懂她想的東西,想永遠守護著她。
沈煜承沉默了片刻,然後特彆認真地點了點頭,把厲若然的手握得更緊了點。
他抬起頭,眼神又變回了原來的純淨,還帶著種格外專注的勁兒,“姐姐說的肯定是對的。”
“我之前隻想著把壞人消滅掉,卻冇想到,還能幫他們走回正道。”
“所以我聽姐姐的話。”
“以後我也更加努力地跟著姐姐修行。”
他低頭看了看兩人緊緊扣在一起的手,手指還輕輕蹭了蹭厲若然的手背,聲音放低了點,“隻要是對姐姐好的,對姐姐修行有幫助的事,我都願意學,也都能做好。因為我想一直守護著姐姐。”
聽到他的話,厲若然覺得心底最軟的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暖融融的。
“好,以後我們互相守護著彼此。”
她說完低著頭不敢看他,小臉微紅。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很快,不由自主地也握緊了沈煜承的手。
夕陽把他倆的影子拉得老長,兩個影子緊緊貼在一起,胳膊挨著胳膊,腳跟貼著腳跟,看著就像再也拆不開似的。
沈煜承低頭看了看地上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