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琛確實如他所言,從未倚仗什麼神葯。
憑藉超越時代的醫理見識,他迅速確立了以隔離、消殺、對症支援與病源管控為核心的防治方略。
在他冷靜的統籌下,瑤雲縣的防疫事務如一架精密的器械般運轉起來:
重病者的高熱漸退,
潰爛的創口不再惡化,
一些輕症者甚至漸漸康復。
隻是有一點,林京洛始終想不明白。
許思安為何會對沈玄琛如此信任?
照理說,兩人之間的關係早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難不成這許思安竟是個心懷大義、顧全大局之人?
轉眼十日過去。
在日復一日並肩忙碌的日子裏,林京洛與邊藜之間,也漸漸生出一種無言的默契。
“我能問你幾件事嗎?”邊藜忽然停下扇火的動作,輕聲開口。
桌邊正低頭分葯的林京洛沒抬眼,隻應了一個字:“問。”
“你從前不是常欺負江珩麼?怎麼會喜歡上他?”
“難不成……”
林京洛打斷她的胡思亂想:“難不成什麼?”
邊藜捏著扇子坐到她身旁,語氣格外小心,像是怕真說中了她的心思:
“你看他如今當了首輔,所以…”
林京洛指尖一頓,將藥材輕輕丟回簸箕,終於抬眼看向邊藜——那張寫滿緊張又掩不住好奇的臉。
“上次的話,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話音簡短,意思卻分明。
她對江珩,是真的。
“那你……到底喜歡他什麼?”
邊藜這一問,在林京洛心上漾開圈圈漣漪。
她目光不由得飄向靜修殿的方向。
那是去年的事了。
風拂過帷幔時,光影裡那張溫柔的臉。
溫泉氤氳間,情難自禁的剎那。
“溫柔。”
“尊重。”
“是個……好老師。”
林京洛這幾句脫口而出的話,卻讓邊藜怔住了。
她怎麼也無法將這些詞與京城裏那位冷麵首輔聯絡起來。
在呂縣時,江珩尚可稱一句溫潤君子;
可到了京城,他便是殺伐果斷、人人敬畏的權臣。
風掠過眼角,吹得微微發澀。
林京洛不捨地將目光從靜修殿收回,重新拾起了桌上的藥材。
可邊藜卻像個在學堂裡追問不休的孩童,又湊近了些:
“那半年前,你為何跟著沈玄琛去丹國?我聽說……”她忽然壓低身子,朝院子裏張望了幾眼,才悄聲道,“江珩剛得知你去丹國時,在言家書院發了瘋。”
拾葯的手再次頓住。
林京洛驀地抬起頭。
言家書院?
那為何言崢從未向她提過?
“怎麼回事?”
“聽說他那日喝了許多酒,還動手打了同窗,被言老爺關了禁閉。後來是言崢求情,才提前幾日放出來的。”
這些事,林京洛從未聽聞。連言崢也未曾吐露半分。
疑問像藤蔓般在她心中蔓延開來。
“我還以為你早知道呢。”邊藜輕嘆,“那時聽說你隨沈玄琛遠赴丹國,連我都以為你與他在一起了,也難怪江珩會發瘋。”
林京洛緩緩平復呼吸,低聲道:“我去丹國的事,你們應當都知曉緣由。”
“我知道,蒼耳中了毒。可你為何偏要跟著一起去?”
林京洛徹底放下手中的藥材,有些頹然地坐著:
“因為我覺得蒼耳那樣,是我的過錯。心裏愧疚,便沒顧得上多想。”
“我倒覺得你不必愧疚。”邊藜隨手撥了撥藥材,語氣隨意,“他們一家行醫多年,連這種淺顯的差錯都辨不出麼?”
這句無心之言,卻一字一字敲進了林京洛耳中,直抵心底。
她眉心微蹙,一個念頭如冷針般刺入。
好像這一切,未免太過巧合。
邊藜察覺她神色不對:“怎麼了?”
林京洛聲音有些發木:“夜君子與紫蕨外觀極似,一時難以分辨,也屬正常。”
說罷,她死死盯住邊藜的唇,彷彿怕那裏吐出自己最不願聽見的回答。
“可氣味不同呀!”邊藜脫口而出,“夜君子聞起來清甜若甘露,紫蕨卻……”
話未說完,她已怔住。
隻見林京洛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撐住桌沿,才勉強穩住。
風穿過院落,攜來隱約的藥草氣息。
那味道拂過她眼角時,眸中已無半分平靜,唯有深不見底的寒意。
此後數日,兩種情緒如藤蔓糾纏。
一麵是想立刻找人對質的衝動,
另一麵卻是想起沈玄琛時,那股沒由來的心慌與恐懼。
它們日夜撕扯,片刻不息。
隻有每次踏進池聞笙的屋子,在她溫聲細語的安撫下,林京洛那顆懸著的心才能稍稍落定。
池聞笙秀長的眼眸輕輕一瞥,身旁的何慈便會意地將團扇轉向林京洛,送來縷縷清風。
望著眼前吃飯也心不在焉的人,池聞笙尋了個話頭:“瞧他那樣子,怕是撐不過兩日了。”
林京洛停下筷子,神色依舊恍惚:“到時候我會把訊息散出去,就說他是疫病身亡。您便徹底自由了。”
池聞笙自由了。
這世間讓她牽掛的三件事,便少了一件。
見池聞笙微微頷首,林京洛又低頭默默吃起飯來。
“其實我在京城也聽了不少傳聞。”
林京洛執筷的手頓了頓,麵無表情地望向窗外。日光刺眼,灼得人眼眶發酸。
“雖不知你究竟在謀算什麼,但一日為母,終身為母。”
進大雲寺的第一日,林京洛便向池聞笙坦白了穿書之事。
雖未明說這世界是一本書,卻清清楚楚告訴了她:自己並非原本的林京洛。
她記得池聞笙初聽時怔忡不可置信的模樣,也記得她後來那副“原來如此”的平靜神情。
林京洛曾問過池聞笙,恨不恨自己佔了她女兒的身軀。
池聞笙隻答了一句:
“現在的林京洛,很好。”
思緒從那刺眼的日光中抽離,林京洛望向池聞笙溫柔的眼底,鄭重說道:
“等我走後,我想讓雪茶和林錢留在您身邊。”
話音剛落,池聞笙與何慈的臉色便微微一變。
這話裡的意思,誰都聽得明白。
林京洛是要離開的。
“雪茶心思細,但膽子小,往後勞煩何慈姑姑多帶著她些。”
何慈僵硬地點了點頭。
“林錢樣樣都好,就是話多了些……你們到時候,可別嫌他吵。”
何慈捏緊了手中的團扇。
她還記得一年前那個帶著雪茶滿院子跑的小姐,笑容明艷,酒窩裏盛著光。
如今卻隻剩一身沉鬱與不捨。
池聞笙終究沒忍住:“你會離開,對嗎?”
林京洛放下筷子,輕輕頷首。
“嗯。我怕我走了之後,原本的林京洛會回來,我不想雪茶和林錢心裏難受。”
“可他們若不跟著你,心裏又豈會好過?”何慈聲音發緊。
池聞笙輕輕按住何慈的手,林京洛也明白,那是不捨,是心疼。
“所以,懇請娘親和姑姑待他們如同己出。若將來他們遇見了中意的人,也請幫他們張羅張羅。”
這是她在這世間第二件放不下的事。
至於江停與唐亦然,她早已在另有安排。
可雪茶和林錢不同,瑤雲縣這片土地,纔是最適合他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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