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救。”
沈玄琛俯身,朝著蜷縮在泥濘中的女子伸出手:“孩子給我吧。”
他的一雙手凈白修長,與女子那雙沾滿泥濘和血汙的手形成了鮮明對比。
女子愣愣地望著他,眼中先是茫然,隨後一點點聚起了微弱的光亮。
她顫抖著,將懷中那個小小的已經沒有聲息的身子遞了過去。
林京洛原本想要阻止的手悄悄收了回來。
她忽然意識到,沈玄琛這個舉動或許並不是完全為了那個孩子。
無論是書中那個角色,還是現實中的醫學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接觸的風險。
她剛才擔心孩子會傳染,在他麵前反而顯得多餘了。
女子交出了孩子。
那雙一直緊繃著死死環抱的手臂終於鬆懈下來,無力地垂落在身體兩側。
她眼中依然有不捨,但更多的是一種如同瀕死者抓住浮木般的光亮。
這一刻林京洛才明白過來。
他救的不是孩子。
他是在救那個母親。
許思安已經迅速分派好人手,親自率領一支親兵開始篩查聚集在城門附近的百姓。
林京洛沈玄琛這邊也領了一隊人,護送著池聞笙、林海成朝著大雲寺走去。
昔日香火鼎盛的大雲寺,此刻顯得格外清冷。
寺門緊閉,門上的朱漆在連日雨水的沖刷下黯淡無光。
這座在瘟疫中幾乎唯一還算乾淨的所在,如同孤島一般矗立在死寂的城池裏。
空釋和聞時早已等候在寺門前。
看見林京洛一行人,空釋快步迎了上來,素來沉靜的步履竟透出幾分急切。
“沈判院,貧僧代瑤雲百姓,謝您不辭艱險前來救治。”
他合十行禮,目光卻在觸及沈玄琛懷中那個小小的繈褓時微微一頓,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這是?”
眾人的視線隨之落向沈玄琛懷中。
方纔那個如同神明般賜下希望的沈判院,此刻卻平靜地開口:
“麻煩主持為這孩子誦經超度,葬在寺後山吧。”
果然。
孩子終究還是死的。
林京洛心頭一沉,輕輕嘆了口氣。
空釋雙手合十,低垂的眉目間悲憫無聲地流淌。
“我佛慈悲。”
空釋右手向寺門方向一引,袖袍在微雨中拂開一道弧:“沈判院,請隨貧僧來。”
沈玄琛的目光越過雨簾投來,林京洛迎上他的視線,極輕地頷首。
邊藜一步不落地跟在沈玄琛身側,兩人的衣袂幾乎相觸,一同踏入了幽深的寺門。
林京洛的視線從幾人的背影中收回,落向靜立一旁的聞時。
他依舊一身素灰僧衣,立在簷下如一幅淡墨寫意。
可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此刻卻映著簷角滴落的水光,漾開一絲極細幾乎要碎裂的亮。
她想起上回在此地,她對他說要幫他和池聞笙時,他手中那捲經書曾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他抬眼看她,眼神裡有驚瀾掠過:“你是他的女兒。”
那句話很輕,卻像針,既刺破她的身份,也探問她的動機。
“我是我娘親的女兒。”
她當時站得很直:
“我不想看她一輩子困在林府,對著那個毀了她半生的人強顏歡笑。我也不想見她隻能在一塊塊帕子上綉滿藍蝶,才能偷偷想您。”
她說到這裏,呼吸驟然急了些,喉嚨被哽住了。
她頓了頓,才繼續道:
“我更不想她因為我,去做任何違心的事。她是池聞笙,她該有她自己的人生。”
雨絲細密,將記憶洇濕。
此刻,聞時的目光已全然落在她身側的池聞笙身上。
那目光太沉,太燙,幾乎要將這冰涼的雨都蒸出霧來。
林京洛伸手,輕輕握住了池聞笙微顫的手。
那隻手冰涼,卻在她的掌心微微蜷起,指尖輕輕回握,不是上次恐懼的僵硬,而是一種不敢置信的柔軟。
“聞時師父。”
聞時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得不像他:“林三小姐。”
“娘親跟著我們趕了三天路,有些乏了。還得勞煩您引路去東廂房。”
聞時立刻點頭,腳步已下意識向前挪了半步。
可林京洛又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塊石子投進他心底那片剛剛泛起漣漪的湖:
“將我父親安置在娘親旁邊的屋子吧。”
聞時倏然抬眼,看向林京洛。
她站在那裏,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隻有那雙眼睛清亮而篤定,彷彿在說:該麵對的,總要麵對。該了斷的,就在這兒了斷。
許思安派來的親兵正好抬著林海成走到聞時麵前。
擔架上那具身體被層層繃帶裹纏,隻露出兩隻渾濁渙散的眼,隻不過緊閉著。
聞時猛地抬眼看向林京洛,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你——”
“回去慢慢說。”林京洛截斷他的話,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
等走到池聞笙的房門前,對抬著擔架的四名親兵道:
“有勞幾位,先將我父親抬進這間屋子。姨娘需為他稍作梳洗。”
四名親兵依言將擔架抬進屋內,正要將林海成移到榻上,林京洛卻抬手製止,指向地麵:
“放這兒便好。”
雪茶與何慈守在門外,林錢和唐亦然已去協助沈玄琛佈置醫館。
屋內隻剩三人以及躺在冰冷磚石上的林海成。
林京洛走到桌邊,斟了杯茶。
茶水滾燙,白汽裊裊。
她指尖被燙得微微發紅,卻麵不改色地端著茶盞,緩緩蹲到林海成身側。
“父親。”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像在哄一個孩童,“父親該醒醒了。”
林海成整張臉幾乎被繃帶裹沒,唯剩一雙眼睛裸露在外。
此刻那眼皮正劇烈顫動著,底下的眼珠瘋狂轉動,彷彿困獸在囚籠中衝撞。
他想睜眼,卻睜不開,隻能感受到上方投來冰冷的視線。
林京洛將茶盞傾斜。
第一滴滾燙的茶水落下,正砸在他眼皮上方裸露的麵板上。
那麵板猛地一抽。
第二滴,第三滴……
茶水混濁,帶著刺鼻的澀苦,沿著繃帶的紋理蜿蜒而下,滲進縫隙,燙著底下新生的、脆弱的皮肉。
林海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悶響,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痙攣。
繃帶下的胸膛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
林京洛手腕一傾,整杯茶湯迎頭潑下。
“呃——!”
一聲短促的
被繃帶悶住的哀鳴。
那雙眼睛在濕透的繃帶後瘋狂轉動,瞳孔緊縮,佈滿血絲的眼白幾乎要從眼眶裏迸出來。
林京洛隨手將空茶杯擱在他頭邊,雙手抱膝,歪著頭看他,唇邊竟含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這裏是大雲寺。”她一字一字,說得清晰又緩慢,“是時雲簡重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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