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明明不大，卻彷彿帶著奇異的穿透力，滾過死寂的街道。
那些蜷縮在汙穢中，因高熱和疼痛而不停顫抖的人們，竟猛地坐直了身體。
一雙雙深陷的眼眶裏，驟然燃起駭人的光亮，齊刷刷地盯向這邊。
女子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混著臉上的汙跡滾落。
這是第一個……
第一個沒有讓她放下，反而說孩子還能活的人。
就在這片緊繃的寂靜即將被竊竊私語與不敢置信的騷動撕裂時。
許思安向前踏出一步。
他站定在長街中央，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枯槁絕望的臉，聲音洪亮地穿透雨霧與腐氣：
“我乃靖國二皇子許思安，奉聖上旨意，攜太醫院精銳及賑疫物資前來，助瑤雲百姓渡此大難！”
“二皇子？”
“是皇家的人……皇家的人來了？！”
“真的嗎……是真的嗎？！”
質疑與微弱的希冀在人群中交織湧動。
許思安對此早有預料。那些被欺騙和壓製久的人們是不會相信是真的來救他們的。
他沒有再多言，隻是抬手——
“咻！”
一聲淩厲的劍鳴劃破空氣。
尚方寶劍出鞘，寒光在他手中凜然生輝。
幾乎同時，林揚舟押著一個人，重重摔跪在許思安麵前的泥濘中。
那人官袍汙損，麵如死灰，正是瑤雲縣令。
“瑤雲縣令，”許思安的聲音冰冷如鐵，回蕩在廢墟之上，
“罔顧人命，一則以虛報疫情欺瞞朝廷，二則惡意封鎖未染病之民，斷絕生路。本皇子持尚方寶劍，如陛下親臨——”
他手腕一翻，劍光如電。
“——便是此意。”
話音落下的剎那，鮮血從縣令脖頸處噴湧而出。
那顆頭顱上仍凝固著極致的恐懼，伴隨著軀體沉重倒地，就摔在那些被他拋棄、苦不堪言的百姓眼前。
死寂。
隨即，是人群中爆發出的近乎哽咽的粗重呼吸。
許思安將尚方寶劍緩緩歸鞘，劍尖滴落的血珠融入泥水。
他抬起眼，看向那些終於開始劇烈動搖的百姓，一字一句道：
“疫病可畏，然朝廷未棄爾等。從此刻起，此地由我接管。染病者隔離醫治，未染者清查安置，物資按需分發。縣令已伏法，諸般封鎖，今日盡除。”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仍抱著孩子的女子，以及她身邊呆立的丈夫。
“而沈判院既言有救，”他的聲音緩和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便全力去救。但凡有一線生機，朝廷，便不會放棄任何一條性命。”
雪茶挽著林京洛的手臂愈發收緊。
林京洛這才清晰地意識到，在許思安那副溫潤皮囊之下，藏著怎樣一種斬開混沌的決斷。
麵對被絕望浸透的百姓，最直接的希望，有時竟來自於，親手斬殺帶給他們絕望的人。
滿街的百姓在短暫的死寂與怔愣後，如同被狂風吹倒的枯草，齊刷刷跪伏在泥濘血水之中。
壓抑太久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匯成一片悲愴的浪潮：
“求二皇子救救我們——！”
“救救我們吧——！”
聲浪哀慼，直衝陰霾的天空。
許思安抬手，示意眾人稍靜。
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我靖國，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子民。聖上心繫瑤雲，故特遣我前來。此間疫禍，朝廷與爾等同擔！”
“多謝聖上——！”百姓再次叩首，嘶啞的呼喊中終於透出了一絲活氣。
恰在此時，一小隊先前入城探查的官兵疾步返回，為首者在許思安麵前單膝跪地：
“稟殿下，先前情報屬實。瑤雲縣南邊，以大雲寺為中心的區域，疫者較少，房屋尚算完整，水源也相對潔凈，可作為未染病百姓的集中避疫之所。”
許思安微微頷首，將擦拭乾凈的尚方寶劍緩緩歸鞘。
“佈政使司參政，林揚舟。”
“臣在！”林揚舟踏前一步，抱拳聽令。
“你即刻率領官兵及隨行太醫，對全縣百姓進行篩檢分類。若遇病情難以判定者，不必冒險，可另設集中觀察點安置。務必仔細，減少差錯。”
“是！”林揚舟肅然應命。
許思安的目光掃過滿街瘡痍，最後落回林揚舟身上：“先行一步，妥善安排。本皇子稍後便與你們匯合。”
“遵命！”
林揚舟不再多言，轉身點齊人馬，帶著幾位太醫和部分物資，大步踏入那片瀰漫著死亡氣息的城池深處。
官兵的腳步聲、鐵甲碰撞聲、以及簡短的呼喝聲，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開始攪動這潭凝固的絕望。
許思安再次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劉華。”
一名身著輕甲的將領應聲出列：“臣在！”
“你率三支親兵，護衛林大小姐與言家小姐，將押運來的物資，按不同集中點的需求分批運送、分發。務必確保路途與分發過程有序，避免爭搶。”
“遵命！”
林月淮從許思安身側走過時，聽見他壓得極低的聲音，隻送入她一人耳中：
“保護好自己。”
林月淮腳步未停，隻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另一側，邊藜正匆匆從自己的藥箱裏掏出好幾個瓶罐布包，一股腦塞進言衿衿手裏，眉頭緊鎖，低聲絮叨：
“早說讓你別跟來，這地方是你能來的嗎？非不聽……”
言衿衿接過東西，眼神卻清亮堅定：“我自有分寸。”
她轉身跟上林月淮，背影纖細卻挺直。
邊藜還望著她的方向，眼底滿是憂切。
此時，許思安的聲音再度響起，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
“沈判院，請你先行前往大雲寺，主持疫病診治與防務佈置。”
沈玄琛微微躬身：“是，殿下。”他頓了頓，目光落回那對夫婦身上，“隻是這孩子，還請殿下安排人手，將其一併送往大雲寺。”
此言一出，林京洛不禁蹙緊了眉頭。
這孩子分明已經沒了氣息，況且身上潰爛的瘡口顯然與疫病相關。
將他送入未染病者聚集的大雲寺，豈不是將危險直接引入相對安全的區域？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脫口而出：“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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