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死寂了一瞬,隻有雨絲敲打瓦簷的細響。
縣令的臉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青白交加,他猛地站起身,官袍下擺帶翻了手邊的茶盞,瓷片碎裂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邊小姐慎言!”他聲音發顫,卻強撐著官威,“本官一切所為,皆是為大局考量!此女擅自逃疫,若攜帶病氣傳染四鄉,誰擔得起這罪責?!”
被押著的女孩忽然掙紮起來,嘶聲道:“我沒有……我沒有想害人!瑤雲縣裏根本不止百人患病!街上……街上到處都躺著人,葯早就沒了,連燒屍的人手都不夠!縣令大人封了城門,卻不管百姓死活,隻想瞞住上頭。”
“住口!”縣令暴喝,額角青筋突起,“把這瘋婦押下去!即刻送回瑤雲!”
兩名差役正要動作,沈玄琛已上前一步。
他沒有看縣令,目光落在那女孩頸間若隱若現的紅疹上,聲音沉靜如深潭:
“她已出現早期癥狀。從瑤雲一路走來,怕是接觸了不少人。”他抬起眼,直視縣令,“大人若真為大局,便該將她留在此處隔離診治,這也是太醫院此行的職責。”
幾人聽了沈玄琛的話,皆害怕地往後退了幾步。
縣令喉結滾動,眼神慌亂地掃過簷下幾位太醫。
那幾人都垂著眼,無人應聲,卻也無一人反駁沈玄琛。
通南村村長此時終於囁嚅著開口:“大人……沈判院說得在理,不如就、就留在村裡,讓太醫們看看……”
“你懂什麼!”縣令厲聲打斷,卻又在沈玄琛沉靜的目光下氣勢漸弱。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終於擠出一句:“便……便依沈判院所言。但需嚴加看管,不得再與外人接觸!”
“這是自然。”沈玄琛微微頷首,轉向差役,“鬆開她。”
女孩踉蹌跌坐在地,大口喘著氣,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汙滑下來。
邊藜立刻蹲下身,解下自己的披風裹住她顫抖的身子。
林京洛站在沈玄琛身側,低聲問:“你方纔說早期癥狀是什麼?”
“頸間紅疹,呼吸淺促,眼結膜有輕微充血。”沈玄琛的聲音隻有她能聽見,
“若我所料不差,這瘟疫通過飛沫與接觸傳播極快。她逃出這兩日,接觸過的人皆需隔離觀察。”
他抬眼望向院外灰濛濛的天,雨絲斜斜掠過屋簷。
“縣令隱瞞的,恐怕不止患病人數。”林京洛輕聲說:“他膽子也太大了吧,京城都派人下來了,他還想隱瞞。”
沈玄琛沒有回答,隻是看向那女孩,溫聲道:“姑娘,瑤雲縣內如今真如你所說?”
女孩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與絕望。她張了張嘴,還未出聲,縣令尖銳的聲音再次插了進來:
“沈判院!本官既已答應留人,詳細情形稍後自會與你等細說!何必急於一時,聽這瘋婦胡言?!”
邊藜猛地起身:“縣令大人再三阻攔,莫不是心裏有鬼?難不成真如這位姑娘所說一樣?!”
“你——!”
院中劍拔弩張,雨勢卻忽然轉急,劈裡啪啦砸在瓦片上,像無數石子滾過。
縣令胸口劇烈起伏,腦中念頭飛轉:這幾個不過是太醫院的人,雖有些名頭,終究不是地方官。他何必如此畏懼?隻要將此事壓下去,待疫情平息,誰還會記得今日這場爭執?
他正欲再開口,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二皇子到——!”
一聲通傳,院內所有人俱是一震。
許思安率林揚舟、言衿衿等人快步踏入院中。
他一身玄色勁裝,外罩防雨鬥篷,肩頭已被雨水打濕。目光掃過院內情景,最後落在縣令那張慘白的臉上。
“怎麼回事?”許思安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縣令為何如此慌張?”
縣令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強撐著躬身道:“殿、殿下容稟不過是有疫區逃民擅離,下官正欲處置……”
“處置?”許思安挑眉,“如何處置?”
“押、押回瑤雲……”
“既已逃出,為何不先行診治隔離?”許思安打斷他,視線轉向被邊藜扶著的女孩,“你,從瑤雲來?”
女孩怔怔點頭。
“瑤雲縣內,真實情況如何?”
縣令急急上前一步:“殿下!此女神誌不清,言語不可盡信!下官已命人詳查,稍後便呈報——”
“本皇子在問她。”許思安看也未看他,目光仍定在女孩臉上,“說。”
那兩個字落地,院中再無人敢出聲。
女孩渾身發抖,眼淚湧了出來,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瑤雲縣裏……死人已經堆不下了。葯早沒了,大夫也病倒了好幾個。縣令大人封了城,卻不發糧,也不派醫……每日都在往外抬屍首,可、可根本抬不完……”
她越說越急,氣息紊亂:
“我家隔壁……一家五口,全沒了。我去求衙門開倉放糧,被差役打了出來……爺爺讓我從狗洞爬出來,說、說總要有人把真相帶出去……”
許思安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越來越沉,越來越冷,像結了冰的深潭。
縣令撲通跪倒在地:“殿下!此女胡言亂語!下官、下官一直盡心竭力——”
“盡心竭力?”許思安緩緩轉頭,看向他,“盡心竭力隱瞞實情,任百姓自生自滅?”
他忽然抬腳,將麵前翻倒的茶盞碎片踢開,碎瓷濺在縣令官袍上。
“林揚舟。”
“臣在。”
“即刻接管瑤雲縣一切防疫情務。縣令革職查辦,押入大牢,待疫情平息後按律論處。”
“是!”
縣令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許思安這纔看向沈玄琛,語氣稍緩:“沈判院,疫病診治之事,便託付你了。”
“臣定當竭力。”沈玄琛躬身。
許思安點了點頭,目光掠過林京洛時微微一頓,卻未多言,隻轉身對眾人道:
“通南村所有人等,即刻起不得隨意出入。太醫院就地設診,所有與逃疫者接觸之人,一律隔離觀察。”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女孩,聲音低了幾分:
“帶她去診治。好好照顧。”
雨還在下,院中一片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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