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言、邊兩位姑娘一路舟車勞頓,宴席便早早散了場。
眾人依舊聚在九韶酒樓門前,隻是夜色漸濃,街上行人稀疏,早已不似傍晚時分那般喧鬨。
林京洛一如既往地安靜侍立在池聞笙身側,看著雙方寒暄道彆,說著些客套話。
“明日,我與藜藜就多有叨擾,麻煩林家三位小姐了。”
言衿衿正要踏上馬車的腳步微微一頓,轉過身來,朝著林府女眷這邊輕聲說道。
傅寧立刻笑著迎上前幾步,臉上堆滿了慈和:
“不打緊,不打緊!女兒家正當如此,多結識些朋友纔是正理。”
言衿衿保持著那恰到好處的微笑,微微頷首,隨即在侍女的細心攙扶下優雅地登上了馬車。
邊藜則身形輕巧,利落地緊隨其後。
隻是在即將完全進入車廂的那一刻,她忽然回頭,冷傲地瞥了林京洛一眼。
“先送小姐們回去好生歇息吧。”
言澤川對著馬車和隨行的侍衛揮了揮手。車伕領命,馬車緩緩啟動,朝著長安園的方向駛去。
林京洛感受到邊藜那最後一道的視線,不由輕歎了一口氣。
池聞笙轉過頭來,瞧見女兒這副又是無奈又帶著點委屈的可愛小模樣,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言澤川轉過頭,對著江珩和言崢吩咐道:
“你們倆明日也一同陪著她們幾個姑孃家吧,人多些,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言崢自然是求之不得,如今有了這般正當的理由,他必定是要去的。
江珩看起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在聽到言澤川的話時,還是及時做出了反應,舉止雅正地微微頷首,表示應允。
“還是言老思慮周全。”
金尋深笑著拱手,
“那我就先告辭回府了。林老爺,言老,您二位也請早些回府歇息。”
言澤川溫和地點點頭,林海成也在一旁跟著頷首致意。
金尋深話音剛落,一輛明顯比言衿衿的馬車簡樸許多的官家馬車便駛了過來,停在一旁。
言澤川目送著金尋深的馬車漸漸駛遠,隨後目光不著痕跡地轉向林枝意。
林枝意觸及那道視線,極輕微地朝李荷身後縮了縮。
李荷臉上依舊堆著得體的笑容,心裡卻早已將女兒罵了千百遍:
這千載難逢能與言家更進一步的機會,她竟還是這副上不得檯麵的樣子!
傅寧同樣將林枝意的小動作儘收眼底。
不同於李荷隻在心中暗罵卻無實際行動。
傅寧看似慈愛地輕輕拉過林枝意的手,麵上帶著和煦的笑,指尖的力道卻讓林枝意瞬間感到手腕生疼。
“枝意這孩子,性子是怯懦了些,好在有言崢這孩子能時常看顧著。”
傅寧笑著打圓場,手上卻未鬆開分毫。
言澤川雙手背在身後,目光無意間掠過言崢。
那小子滿心滿眼都是林枝意,根本藏不住。
他倒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年輕人真心相愛總是好的。
隻是上次傅寧私下與他提起時,他著實吃了一驚。
這呂縣誰人不知言崢從前一心撲在林京洛身上,如今怎就突然變成了林枝意?
雖說林枝意與林京洛同為商賈庶女,但他並不十分在意這些門第出身。
而且林枝意至少比那林京洛名聲好些,也安靜乖巧,不似那般鬨騰。
可這幾次接觸下來。
他看著那看似唯唯諾諾的林枝意。
卻總覺得比起林京洛那份坦蕩鮮活,似乎終究是缺了點什麼。
言澤川視線一轉,瞥見林京洛正用她的小拇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悄悄蹭著池聞笙的衣袖。
那模樣活像一隻在貓媽媽身邊撒嬌的小貓。
他心下暗歎:
算了,看樣子也是個心思簡單
不大聰明的。
“無妨,”
言澤川開口道,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言崢這孩子本就有些缺心眼,但心地終歸是好的。”
他說完,朝著眾人微頷首,便不再多言,徑直朝長安園的方向走去。
他既未明確認可兩人的關係,也未當場否決——畢竟,言崢真正的親事,終究還需遠在京州的他父親來做主。
傅寧這才鬆開了林枝意的手。林枝意立刻用另一隻手輕輕揉著被攥得生疼的手腕,低著頭,默不作聲地數著地上虛無的磚縫。
李荷自然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可她自己的雙手卻如同僵硬的枯木,動彈不得。
她本以為這門親事已是板上釘釘,可言澤川這番意味不明的話,真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讓她瞬間透心涼。
言崢一見林枝意那副委屈垂頭的模樣,當下便想衝過去,胳膊卻被一隻有力的手牢牢攥住。
隻聽江珩語調閒散,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意,提醒道:“言老已經走遠了。”
一旁的沈玄琛看著黯然神傷的林枝意,眼眸微動,流露出一絲不忍。
可當他看見林京洛一把將林枝意拉過去。
緊緊摟在懷裡,那護犢子的架勢活像隻警覺的小貓媽媽時。
他眼底微微一亮,緊繃的神情也隨之輕鬆了下來。
江珩和言崢自然也瞧見了這一幕。江珩攥著言崢胳膊的手下意識地鬆了些力道。
言崢則在心裡給林京洛豎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隻是他實在想不通:之前老爺子明明還挺讚同的,今天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林京洛低下頭,仔細瞧著林枝意有冇有掉眼淚,故意湊到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悄聲說:
“這人啊,越是年紀大,手勁反倒越狠。下次你就藉口攙扶她,悄摸摸地掐回去一把,出出氣。”
林枝意聽到她這故意逗弄人的話,終於破涕為笑,轉過頭輕聲道:
“我可不敢。”
“放心吧,”
林京洛語氣篤定地繼續安慰,
“言崢的祖父和祖母可不是一回事。我看得明白,你和言崢啊,肯定能修成正果的。”
她說著,朝言崢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看那個傻大個,滿心滿眼裝的都是你。”
林枝意順著林京洛的話,
望向街道上那個一步兩回頭。
滿臉寫著擔心的言崢。
眼中的笑意卻驟然消失殆儘。
一種連林京洛都捉摸不透的沉重與壓抑瞬間籠罩了她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