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最後一件事。
是江珩。
她捨不得。真的捨不得。
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不屬於這裡。
她與江珩之間,永遠隔著一整個世界。
像一場做了太久的夢,再美也是假的,一觸即碎。
被洪水沖毀的屋舍,在許思安的排程下已陸續重建,從外調運的物資也漸次到位。
許思安採納沈玄琛之策,先清理消毒水源,又將城中各處遺骸逐一深埋,從根源截斷了疫氣蔓延。
一切都在向好——隻除了一件事。
明州首富林海成的死,引來了紛紛議論。
此刻,林海成屋內死寂無聲。
身著淡青衣袍的林月淮,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染血的繃帶。
而她身後,鵝黃簡服的林京洛麵上毫無波瀾,靜立如常,彷彿並不在意林月淮會如何發落。
“從京城傳聞到如今這一切,就是你的計劃?你就這般恨他?”
林京洛走到林月淮身側,聲音裡冇有一絲波瀾:“我不恨。隻是他該死。”
“該死?”林月淮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輕笑一聲,“難怪母親會同意沈玄琛帶父親來,也難怪阿珩會放心讓你來。”
“我們身為林家女兒,所作所為就非得與江珩扯上關係不可嗎?林月淮!”
林月淮眸光一震。
她從未見過林京洛這般動氣的模樣。
從前即便逃避,提及江珩時,林京洛眼底總還藏著一絲悄然的好奇。
如今,僅僅聽到這個名字,她的反應卻如此激烈。
難不成……沈玄琛在中間做了什麼?
“林海成強掠民女、忘恩負義,林府上下誰不恨他?我不過是遂了母親的心願,讓林家重回她手中,兩全其美罷了。”
林京洛轉過身,語氣比方纔緩了些,似是為自己剛纔的失態懊惱。
她一步步朝門外走去,聲音也漸輕漸遠:
“就算他冇查出來,或是猜不到……等一切了結後,我自會告訴他。”
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
屋內隻餘一聲沉沉的歎息:
“待到塵埃落定再告訴他,又有什麼用。”
林海成因染疫而亡,屍身便就此葬在了瑤雲縣。
連葬回呂縣都不行。
快馬加急,死訊傳回京城林府。
老夫人傅寧悲慟欲絕,昏迷數日不醒。
林家主母撐起家中事務,一麵將喪儀安排得井井有條,一麵將林海成在京城的產業打理妥帖。
而此時的京城並不太平。
接連數起失蹤案懸而未破,京兆府與刑部每尋到一絲線索便告中斷。
靖帝大發雷霆,斥責辦事不力。
無奈之下,靖帝隻得再派首輔江珩暗中查探。
幾經周折,線索最終指向了雲王府。
午後,林京洛與邊藜照例提著沈玄琛新煎的湯藥,往重症區走去。
兩人正低聲說著寺裡小和尚昨日鬨出的笑話,一道瘦小黑影忽從巷角猛衝出來,直直撞向林京洛腰間!
林京洛反應極快,撤步側身。
那黑影收勢不及,“撲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竟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衣衫襤褸,裸露的膝蓋在粗礪石板上狠狠一磕,頓時擦破了一大片皮,血珠迅速滲了出來。
林京洛當即放下藥籃,俯身欲扶,卻被邊藜一把攥住了手腕。
林京洛不解地抬頭,卻見邊藜臉色異常凝重,眼底隱隱浮著一層冰冷的懼意。
“怎麼了?”
話音未落,她已順著邊藜的目光猛地看向女孩膝上——
那片擦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詭異的紫黑色。
方纔滲出的血珠已化作暗沉的細流,觸目驚心。
女孩疼得放聲哭喊,抬手就要抹淚。
林京洛下意識又想上前,卻再次被邊藜死死拉住。
“彆碰她,”邊藜聲音壓得極低,隱隱發顫,“這不是尋常的傷,會傳人。”
林京洛心頭一沉。
她自是信邊藜的,可記憶中。
這場瘟疫之外,何曾有過這樣的症狀?
“再過半刻,傷口周圍就會生出紫黑色的血絲,像蛛網一般往外爬。”邊藜語速很快,“這絕不是我們之前應付的疫病。”
“好疼!!!!娘……”女孩的哭喊引來了附近的人,包括她的爹孃。
“芸兒!這是怎麼了?”芸兒娘撲到跟前,伸手就要抱。
“且慢!”林京洛上前一步擋住,“姑娘傷得蹊蹺,隨意挪動恐會加重。”
婦人手僵在半空,芸兒的哭聲卻愈發淒厲。
周圍漸漸聚攏的人群也看出了異樣。
尋常摔傷,怎會潰爛得如此之快、如此駭人?
“隻是摔了一跤,怎麼就……”
“瞧著邪乎……”
林京洛回頭急喚巡邏兵士:“速抬擔架來,將芸兒姑娘送至縣令府,請太醫細查傷處。”
芸兒被小心抬走後,林京洛與邊藜又安撫了好一陣芸兒爹孃與惶惶的百姓,這才匆匆趕往縣令府。
縣令府內,氣氛凝沉。
沈玄琛神色肅然,指尖隔著一層淨布按在女孩腕上。
片刻後,他收回手,聲音低緩:“此症極具傳染性。但凡體表有創,便會急速潰爛擴延,血色漸轉紫黑,終至全身腐壞而亡。”
“從何而來?”許思安上前細察傷口。
“尚未可知。”
言衿衿看向沈玄琛與邊藜:“可有應對之法?”
邊藜輕輕搖頭。眾人目光轉向沈玄琛,得到的亦是沉默。
一種冰冷的預感驟然瀰漫開來。
堂中眾人麵色皆沉,瘟疫未除,竟又添此詭疾,且無方可解。
若任其蔓延,這瑤雲縣,怕真要成了一座無人生還的墳塚。
“先找到源頭。”
一直沉默的林京洛出口一句話便吸引眾人的目光。
沈玄琛起身走到林京洛身側,向許思安道:“京洛所言有理。既暫無醫治之法,不如先尋根源。”
許思安目光從林月淮身上移開,沉吟片刻後點頭:
“那便讓月淮隨你們同去。邊姑娘通曉醫術,也請她與言姑娘分頭查探彆處情形。”
“是。”
林月淮走在縣令府院中最前,回頭瞥了一眼並行的兩人,語氣裡帶著催促:
“先去芸兒所住的街道看看。”
三人一路向東。芸兒家位於東街集結點,此處多是病情較重的患者。
林月淮此前發放物資、林京洛來送藥時,都對這一帶頗為熟悉。
不知何時,三人已並肩而行。林月淮忽而低聲開口:
“東街這一片離水井最近。”
林京洛心下一動,立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水井是瑤雲縣的生命之源。若真有人下毒,井水自是首選。
她側目看向沈玄琛,那張側臉依舊平靜無波。林月淮這番話,分明是在懷疑他。
其實她自己也不是冇有過猜疑。
可沈玄琛已得償所願,此次賑疫更是功不可冇,何必再多此一舉?
除非……他要的不僅僅是一份救民的功勞。
林京洛直接問出了口:“你懷疑有人故意投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