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眾人圍坐一桌用飯。
沈玄琛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麵:
“後日,我便要帶著蒼耳啟程返回京州了。你們屆時準備一下。”
“你要回京州?”
林京洛夾菜的動作一頓,抬起頭,不解地看向他。
他不應該直接回呂縣嗎?
沈玄琛放下筷子,目光轉向她,語氣聽不出喜怒:
“怎麼,京洛不想我去?”那眼神深處,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林京洛立刻搖頭,壓下心底那點莫名的雀躍,故作平靜道:
“怎麼會?京州自然是你想去便去的地方。隻不過我後日恐怕不能與你同去了。我得留下來,陪著阿堯他們,等丹國使團籌備妥當,一同進京。”
沈玄琛聞言,眼眸一瞬不瞬地定定看著林京洛。
那目光深沉得彷彿要將她吸進去,看得林京洛背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涼意,連忙低頭扒飯掩飾心虛。
“我後日必須動身,”
沈玄琛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決斷,“京州有要事,等不了你們了。”
太好了!林京洛幾乎要在心裡歡撥出聲,強忍著纔沒讓嘴角上揚。
隻假裝問句:“京州哪裡?”
“京城。”
“哦。”
她甚至懶得去追問他去京城乾嘛?隻要不同路,怎樣都好。
沈玄琛看著她明顯放鬆下來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
她晚些回京州也好,至少能晚些見到那個人。這樣想著,他心中那尖銳的刺痛似乎才能稍稍緩和。
他沉默地看著林京洛小心翼翼地吃著飯。
為何這數月日夕相對的陪伴,依舊無法在她心中占據一席之地?
不急。
他暗自握緊了袖中的手。等他回去,完成那必須完成的一切。
屆時,林京洛,隻能是他一個人的。
兩日後,沈玄琛帶著蒼耳及幾名許雲慕安排的隨從,馬車緩緩駛離了小院,最終消失在道路儘頭。
直到徹底看不見那輛馬車的蹤影,林京洛才長長地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瞬間感覺連丹國佈滿塵土的空氣都變得格外清新自由。
她幾乎是雀躍著在院子裡拉起雪茶和林錢,像個孩子一樣,圍著院子歡快地繞起圈圈,裙襬飛揚,笑聲清脆。
江停依舊如同往日那般,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抱劍立在院牆的陰影裡。
他看著眼前這難得肆意歡笑的主仆幾人,冰冷的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慣常的冷峻。
當日林京洛一身輕鬆,毫無負擔地走向丹國皇城大門,卻在門口與正巧外出的一行人撞個正著。
為首者正是夜知豐——許思安的親生父親。
因時常出入皇城,林京洛見過他多次。
此人總是一副凶神惡煞、不怒自威的模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人心,讓她每次見了都心底發怵,下意識就想繞道走。
今日狹路相逢,避無可避,她隻得硬著頭皮,微微頷首示意,腳步加快了幾分,隻想趕緊錯身而過。
【京州】
“大人,探子回報,沈玄琛已帶著那個叫蒼耳的孩子從丹國動身,正往京城而來。按路程估算,明日便可抵達。”
氣氛凝滯。下屬恭敬地稟報著剛收到的訊息。
江珩麵無表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什麼,聲音冷沉:“隻帶了孩子?林京洛呢?”
一旁的許思安猛地轉頭看向江珩,又飛快地瞥了一眼身邊的林月淮,心裡直犯嘀咕:
沈玄琛還真把林京洛給藏起來了?這唱的到底是哪一齣?
“是,據查,他隻帶了那個孩子同行。林三小姐並未一同離開丹國。具體何時返京,尚未查到。”
許思安和林月淮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地在心底暗暗鬆了口氣——幸好,還好不是和沈玄琛一起回來。
“沈玄琛此次是借了許褚回京,”許思安摸著下巴,試圖分析,
“但他居然肯讓林京洛獨自留在丹國?這不像他的作風。”
林月淮聽著他一本正經的分析,忍不住用胳膊輕輕撞了他一下,遞過去一個“這你還看不出來嗎”的眼神。
沈玄琛對林京洛那近乎偏執的掌控欲,他們早已心知肚明,如今肯放手,怕是不想林京洛這麼早回來見到江珩。
江珩並未參與他們的眼神交流。
他垂眸望著樓下街市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卻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遙遠丹國的某個人身上。
他原以為隻是三個月的分彆,未曾想一晃竟是半年之久。
而算算時間,他所能留在這個世界、陪伴在她身邊的日子,滿打滿算,也隻剩下一載有餘。
心底翻湧的思念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指尖無意識地把玩著那隻早已被他摩挲得光滑溫潤的竹編小象,那小象在他指間快速地旋轉著。
彷彿也承載不住主人那無處宣泄的煩悶與渴望。
【丹國小院·夜】
小小的院落裡,此刻正洋溢著許久未有的熱鬨與歡騰。
笑聲、談話聲不絕於耳,烤肉的香氣與醇厚的酒香交織在一起,瀰漫在溫暖的夜空中。
唐亦然和林錢顯然已經喝開了,兩人高昂的嗓門幾乎要響徹整條街道。
林京洛臉頰泛著紅暈,眼神卻亮晶晶的。
她拿起手邊的酒壺,先給自己麵前的杯子滿上,又給身旁的娜爾斟滿。
目光轉向另一邊安靜內斂的麗古公主時,她笑著搖了搖頭:“你還小,可不能喝這個。”
娜爾聞言,立刻笑著吐槽:“說得好像你自己有多大似的!”
另一邊,阿堯被唐亦然和林錢一左一右地圍著,兩人正較勁般地問著幼稚的問題:
“阿堯,你說,你喜歡跟我玩還是喜歡跟他玩?”
抱著劍倚在角落陰影裡的江停,冷不丁地吐出兩個字:“幼稚。”
然而他的吐槽絲毫冇能打斷那兩人興致勃勃的嘰嘰喳喳。
許雲慕指尖閒適地轉著酒杯,看著眼前的喧鬨,唇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五日後,由我親自護送你們一同入京。”
這話一出,原本低著頭的麗古猛地驚喜抬頭,眼中閃過光亮。
但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迅速害羞地低下頭去,那點光亮很快被一種無法言說的憂傷所取代。
“真的?!”
林京洛的反應則直接得多,她興奮地幾乎要跳起來。
她本就知道許雲慕會去,立刻拿起自己的酒杯,湊到許雲慕麵前,與他的杯子清脆地一碰:
“太好了!有我們威名赫赫的許大將軍保駕護航,咱們這一路肯定平平安安,萬無一失!”
自從許雲慕與沈玄琛林京洛在答州結識後,他便時常尋了由頭來丹國皇城找林京洛。
起初的理由冠冕堂皇:“邊境不太平,怕你們突然被人殺了。”
後來,阿堯和娜爾也會常常帶著怯生生的麗古來找林京洛玩耍,一來二去,這幾人竟也意外地熟絡起來。
許雲慕起初還隱瞞著自己雲王世子的身份,直到有一次被眼尖的娜爾當場識破。
娜爾盯著他,語氣肯定:“我見過你!三年前帶兵打到我們城下的那個年輕將軍,就是你!”
娜爾這話一出,林京洛當時隻覺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就一步擋在了許雲慕身前,生怕娜爾暴起發難。
然而,站在她身後的沈玄琛卻眉頭一皺,一把將她拉回了自己身邊。
出乎意料的是,娜爾並未如想象中那般憤怒或敵視。
她看了看緊張兮兮的林京洛,又看了看神色坦然的許雲慕,最終隻是哼了一聲:
“罷了。每次戰事都是我們丹國先挑起的。再說,我看你這次來,也不像是要刺探什麼軍情,倒像是……”
她目光意味深長地在林京洛和許雲慕之間轉了轉,“單純是為了來找某個人的。”
或許是因為相信林京洛,又或許是深知過往戰爭的孰是孰非,娜爾竟就這樣接受了許雲慕的存在。
阿堯看著碰杯的兩人,忽然大聲嚷道:“洛洛什麼時候嫁給雲慕哥哥呀?”
這孩子氣的話如同一聲驚雷,瞬間讓原本喧鬨的小院安靜了下來。
唐亦然藉著酒勁,想也冇想就脫口反駁:“胡說什麼呢!我們家小姐中意的明明是沈大夫!”
雪茶聞言,眉頭立刻緊緊鎖起,心裡暗叫不好:
這話要是被遠在京州的江公子聽了去,還不得氣瘋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另一道更大的嗓門就響了起來,試圖蓋過唐亦然的話。
“什麼沈大夫!我們家小姐分明和江…”
林錢酒勁上頭,口無遮攔地就要喊出那個名字。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