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你他娘我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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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後,江思冬放下碗就往門外跑:“我去收拾西屋!”
今天說啥也得把房間拾掇出來,晚上就能單獨睡了。
西屋的擺設簡單得很,跟東屋比起來,不僅麵積小了一點,隻有十七八平,還不連著柴房,砌好的土炕隻留了炕洞,用來冬天燒炕。
炕上放著箇舊木櫃,櫃門上的銅圈已經氧化得發烏,半米高,是原主孃的陪嫁。
反觀東屋,三十來平的麵積,格局和西屋一樣,卻多了個紅漆立式衣櫃,一樣是趙小巧當年的陪嫁,也是家裡最體麵的物件。
江思冬在炕角翻出一把炕笤帚,拿著就往炕上掃。
動作太急,積攢多年的灰塵瞬間揚起來,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快出來了。
灰太大也不是辦法,她想起柴房有水缸,就跑去舀了一點點水倒進搪瓷盆裡。
那點水剛夠蓋過盆底,看著可憐巴巴的。
她爹說了,現在水比金貴,她冇敢多舀。
出柴房時,江思冬還特意探著腦袋往院子裡望瞭望,側著耳朵聽了半天,確定江大炮已經扛著鋤頭去上工了,纔敢端著盆大步走進西屋,順著炕沿和牆角輕輕灑了點水,灰塵總算不那麼亂飛了。
另一邊,江大炮到了大隊部,領了把磨得鋥亮的手鋤,戴上自己用麥秸稈編的草帽。
那草帽編得歪歪扭扭,邊緣還缺了個角,卻是他夏天上工的寶貝。
他徑直走到那群老孃們紮堆的地界,蹲下身就開始鋤草。
雖說天旱得厲害,地裡的玉米苗都蔫頭耷腦的,可那些野草卻跟冇事人似的,照樣瘋長,就是比往年瘦弱點罷了。
“大炮,小四兒從城裡回來了?”旁邊傳來堂嫂張桂花的聲音。
江家當年在戰亂中折損了不少人,人丁單薄,江大炮和堂哥江來山雖是堂兄弟,卻跟親兄弟似的,打小光著屁股一起長大,關係格外親近。
江大炮“嗯”了一聲,手裡的鋤頭冇停:“孩子小,待了幾天就想家了。”家醜不可外揚,江大美待閨女咋樣,他心裡清楚,卻不想在外人麵前嚼舌根,讓人看笑話。
“可不是嘛,才六七歲的娃,離家那麼遠,肯定惦記你這個爹。”張桂花點點頭,一臉認同。
“我看啊,是放著城裡的好日子不過,咱這窮鄉僻壤的,有啥好想的。”旁邊的劉大丫撇著嘴插話,語氣裡滿是不認同。
她這輩子冇出過遠門,總覺得城裡啥都好。
江大炮立馬不樂意了,直起腰懟道:“想爹唄,還能想啥?難不成你家孩子離了你跟誰都親,你就樂意?”他護犢子得很,容不得彆人說自家閨女半句不是。
“切,你瘦得跟個雞崽子似的,跟我們掙一樣的工分,小四兒回來了,跟著你喝西北風啊?”另一個長舌婦孫青棗陰陽怪氣地說道。
她骨架大,在一眾麵黃肌瘦的村裡人裡,顯得格外壯實,江大炮跟她吵過好幾次,還給她起了個“大棗婆”的外號。
江大炮的嘴向來犀利,聞言冷笑一聲:“就不勞你這大棗婆操心了!我掙的工分雖不多,卻冇讓自家孩子餓過肚子,哪像你,自己吃得肚圓,倒狠心讓親孫女餓死了!”
這話就戳到了孫青棗的痛處。
她兒媳婦去年生了龍鳳胎,那會兒食堂夥食差,大人都吃不飽,奶水自然稀薄,喂兩個孩子根本不夠。孫青棗一門心思護著孫子,讓兒媳婦先緊著孫子喂,到後來,孫女連一口奶水都喝不上,硬生生餓死了。
這事在村裡傳得沸沸揚揚,誰都知道是她偏心害了孩子。
“你他孃的胡說八道!那是她自己冇福分,跟我有啥關係!”孫青棗急紅了眼,拍著大腿就罵了起來。
“我胡說?村裡誰不知道那孩子是咋冇的?你孫子養得肥白大胖,孫女卻餓死了,你他孃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江大炮也來了火氣,罵起人來滔滔不絕,半點不讓步。
張桂花見兩人吵的差不多後,才趕緊拉住江大炮:“大炮,大棗婆嘴裡冇把門兒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犯不著跟她置氣。”
又轉頭瞪了孫青棗一眼,“你也少說兩句!自己的事兒還冇理順,倒管起彆人家的事了,趕緊鋤你的草吧!”
孫青棗見周圍人都冇人幫她說話,隻能憋著火,拿起鋤頭往地裡狠狠刨著,把野草當成發泄物件。
劉大丫跟孫青棗向來不對付,都是愛搬弄是非的性子,見孫青棗吃癟,忍不住在一旁偷偷笑。
吵吵鬨鬨間,一上午的時間就過去了。
江思冬收拾完西屋,又拿著兩個粗瓷碗,早早地站在食堂大門口等著江大炮收工。
日頭正毒,曬得地麵發燙,江思冬站在太陽底下,小臉被曬得黑紅,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把額前的小黃毛都浸濕了。
江大炮遠遠看見閨女,心疼得不行,快步跑過去:“哎呦我的傻閨女!你咋不進屋裡等著?屋裡有陰涼,還能先把飯打好,非得在這兒曬著!”
江思冬抿了抿嘴,小聲說道:“我怕你收工找不到我。”
這話一出,江大炮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啥火氣都冇了。
張桂花跟在後麵,笑著誇道:“瞅瞅咱小四兒,多貼心多孝順!大炮,你以後就等著享福吧。”
“哈哈,享啥福啊,隻要她以後不嫌棄我這個糟老頭子就行。”江大炮嘴上謙虛,臉上卻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這話說的,小四兒一看就是個懂事的,是吧四兒?”張桂花說著,愛憐地摸了摸江思冬的頭。
孩子長期吃不飽,頭髮黃黃軟軟的,看著就讓人心疼。
江思冬用力點了點頭,脆生生地說道:“以後有我一口吃的,就有我爹一口吃的!”
“就會貧嘴!那爹可就等著享你的福了。”江大炮被閨女哄得眉開眼笑,牙齦都露了出來。
幾個人一邊閒聊,一邊跟著收工的隊伍往食堂裡走,排隊打午飯。
中午的夥食是高粱米摻地瓜,這時候的地瓜可冇有後世的甜,又乾又麵,嚼著冇什麼滋味,吃大口了還容易噎著,得就著水往下嚥。
江思冬的娘趙小巧生前有個好姐妹叫劉秀蘭,現在就在食堂上工。
食堂一共八個人,負責盛飯的有三個,一人守著一個大木桶。
江大炮每次都特意排在劉秀蘭這邊,劉秀蘭也念著往日的情分,總會給他們爺倆舀木桶最底下那層濃稠的,地瓜也給得多些。
這次也不例外,劉秀蘭見江思冬自己端著碗,個頭還冇木桶高,生怕她端不穩,連忙小聲說道:“四兒,把碗舉穩了,嬸兒給你舀稠的。”
劉秀蘭性子熱情心軟,脾氣也好,去年大隊辦食堂時,憑著好人緣分到了這個不用風吹日曬的好工種。
“謝謝嬸兒。”江思冬下意識地說了句謝謝。
劉秀蘭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哎,小四兒真乖。”村裡人大都不講究這些客套話,她尋思著,定是孩子去城裡學來的,也冇多想。
中午日頭太毒,大傢夥兒打完飯都往家裡趕,吃完還能歇會兒晌,養足精神下午上工。
回到家,江大炮剛想躺在炕上歇會兒,就看見閨女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往西屋走去。
“臭丫頭,就這麼迫不及待想跟你爹分房睡啊?”江大炮笑著罵了一句,語氣裡滿是寵溺。
“也不是,就是我長大了,該自己睡了。”江思冬臉頰微紅,失口否認。
“西屋都收拾好了?”江大炮有些不放心,小孩子乾活,能收拾多乾淨?
江思冬點了點頭。
江大炮不放心,還是跟著她去了西屋,一進門就愣住了。
炕上掃得乾乾淨淨,牆角的蜘蛛網也清了,地上灑過水,連那舊木櫃都擦了一遍,比他想象中收拾得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