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客棧又空出一間房,但是就像是商量好的,很快又有商人迅速入住,再次填滿了空房。
這位早晨退房趕路的客人,一口氣拉著三口大缸走出了牛駝村十幾裡地,才吩咐停下馬車,進入了路邊的一家酒肆,點了份牛肉和清酒,大口吃著和喝著。
等商人吃飽喝足打了個嗝,一回頭,才發現其中一口缸的繩子居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是解開的。
商人登時酒都醒了,立刻衝到了缸前,左右看了看四下無人,纔敢掀開蓋子朝裡麵看了一眼。
“空的……”這個商人臉色都綠了。
他急急轉身,朝著牛駝村的方向看過去,可是卻連村子的影子都已經看不見了。
他一口氣跑了幾個時辰的路,如今即便想要回去,也來不及了。
——
阿襄看見昨天那個沈玉孃的時候,發現她用一塊布遮住了自己臉,但仍然能看出來其中一邊臉隱約高高腫起來。眼角還有淤青。
“貴客請用茶……”沈玉娘熱情地招呼著,極為諂媚地討好阿襄和魏瞻。
魏瞻掌心貼著金屬的盲杖,集中雙耳順著沈玉孃家裡的地麵一直探尋了周圈半裡之處,卻發現,趙玉娘這裡的地麵音質沉悶,居然什麼也聽不見。
魏瞻有點擰眉,另一邊阿襄已經接過了沈玉孃的茶,看著上麵漂浮的葉子。
這茶香雖然嗆人,但很純粹。裡麵冇有摻什麼奇怪的東西。
“阿兄,你嚐嚐這位嬸子的茶,可香了。”阿襄順手把茶杯塞到了魏瞻的手裡。
同時魏瞻也對阿襄傳達了冇有聽到動靜的意思。
阿襄不動聲色,看向了沈玉孃家裡的陳設,之前村長的家裡十分簡樸,可謂是家徒四壁,趙玉田自己也是一副老實巴交農民的樣子。
但阿襄目光落到麵前的桌子上,桌子看起來顏色暗沉,桌麵上還有好幾道瘢楞,可阿襄掌心一摸上去,就感受到了,這是上好的金絲楠木啊。
阿襄心裡變得微妙起來,她再觀察沈玉孃的衣著,衣服款式看起來也很老舊過時,可是她的裙角飄過的時候彷彿泛起光澤,以及她給阿襄斟茶的時候,袖口蕩過阿襄的手背麵板上,很柔軟滑溜的衣料。
是上好的府綢啊。而且還是工藝更複雜的精梳府綢。
阿襄現在可真是越來越感到有意思了。
一個看起來貧窮落後的小村子,靠著務農種地為生,村民每個也打扮的十分樸素,可現在看起來,一個個的,卻好像都是精心裝扮的“戲子(演員)”。
隻是這個沈玉娘比較淺浮,很容易就被人發現端倪了。
阿襄慢慢抬起臉,衝著沈玉娘笑了一下:“這位嬸子,你昨日說你的兒子叫沈十七?他是隨你姓呀?”
提到兒子,沈玉孃的表情放鬆了下來,她低頭笑了一下。
“自幼他爹死的早,我一個人拉扯大,自然是隨我姓了。”
阿襄麵露不忍:“嬸子真不容易。令郎多大年紀了?”
昨天沈玉娘說自己兒子年紀還小,是被哄騙了纔會去客棧鬨事。
“他……今年剛滿十九。”
阿襄點點頭,“那確實年輕的很。”
牛駝村冇有幼年孩子,最年輕的麵孔也就大概這個歲數。
阿襄不由看向魏瞻,見他慢慢飲完了一杯茶,正裝作看不見往前遞出杯子。
阿襄立刻從他手裡接過來,“看來兄長真的很喜歡嬸子家裡的茶呢。”
沈玉娘一直在不停地往門口瞟,很顯然,她想知道今天她的兒子會不會被放回來。
聽到阿襄的話,沈玉娘擠出一絲笑來,“貴客喜歡?我馬上打包一些茶葉,給貴客帶回去喝。”
阿襄不由露出驚喜:“那可太感謝嬸子了!”
沈玉娘走進裡屋去拿茶葉,阿襄立刻給魏瞻使了個眼色。
魏瞻直接從長凳上站起,三指在身側畫了個旋,隨後宛如曾經在萬軍叢中過一樣在沈玉孃的屋中四個角都走了一遍。
“貴客……”
當沈玉娘從屋中走了出來,看到魏瞻已經跟之前一樣還坐在凳子上,隻是他似乎在轉頭輕咳,而阿襄正在替他拍背。
“兄長,是不是嗆到了。”
沈玉娘手裡抱著一個茶葉罐,走到阿襄的麵前,“貴客這是怎麼了?”
魏瞻的導盲杖就跌落在她腳邊,可是她冇有注意到。
阿襄抬腳把導盲杖壓住,順著腳尖滾到凳子下,麵上看著沈玉娘道:“看來我兄長今日身子不太爽利,嬸子,你昨日說神醫也把藥放在了你這裡,是真的嗎?”
沈玉娘臉上的表情凝滯住,昨日她邀請阿襄來自家,而趙玉田阻止的時候,沈玉娘冷笑嗆了他,“不就是‘神醫’嗎?昨日神醫也去我家了,留了‘特效藥’在家呢!”
趙玉田和沈玉娘都心知肚明,所謂“神醫”,不過是小醜罷了。
所以趙玉田昨天才恨得要殺了沈玉娘。
沈玉娘看著阿襄,忽然神秘地從懷中掏出一個藥瓶:“姑娘說的特效藥,是這個嗎?”
阿襄驚訝地看著沈玉娘把藥丸倒了出來,和村長給的一模一樣。
太有意思了。
“這種藥丸,貴客要多少……”沈玉娘顯然想說出什麼,但她腦子關鍵時刻還是阻止了她,“貴客明日,請一定再來我家。”
阿襄看著沈玉娘,眯起了眼睛,神醫是假的,特效藥丸自然也是假的,這個村子所有人都清楚。
這時候,門外終於傳來了久等已久的喧囂。
“是北街的老陸回來了!”
沈玉娘聽著外麵傳來的一浪高過一浪的聲音,現在每天誰會回來,都已經成為了每個牛駝村民壓在心頭的疑雲陰影。
沈玉娘似乎呆滯了片刻,不是她的邵兒,又不是她的邵兒。
“嬸子。”一道柔和的聲音讓沈玉娘驚醒。
沈玉娘立刻看向還在她桌邊的兩個“貴客”,此時,導盲杖已經重新在魏瞻的手裡了。
沈玉娘心裡道,對,三天內,三天內她的邵兒定會回來。
沈玉娘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生怕阿襄看出來她任何一點不快,“明日,貴客可一定要再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