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街道,彷彿溫度更降低了。冷得人寒毛直豎。
阿襄盯著顧青裴,指望從他的嘴裡能知道一絲半點阿孃的訊息。
而顧青裴笑了,嘴裡居然再次唱起了之前的那首童謠,詭異悠揚的聲音在窄巷內傳播:“千裡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千裡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他一遍遍地在那兒唱,彷彿著魔了一樣。
“不得生……不得生……不得生……”
阿襄看著他那癡狂的樣子,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大事不好。
因為這個顧青裴,似乎不怕死。
“千裡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顧青裴轉動著眼珠子,看著阿襄的臉孔,“之前那些魏家的逃奴裡,有一個人。”
阿襄眼底一緊。
“她是唯一一個我冇有抓住的人。”
“她留下了一個刻著名字的身份牌,寫著兩個字,馬雲。”
那個落在第一具屍體身上的身份牌,原來是這麼來的。
阿襄目瞪口呆,一動不動盯著顧青裴。
“我想拷問出她的身份,對那些魏家的逃奴用了刑。”
“其中有一個女人,她渾身被我用絲線穿起,做成了漂亮的人偶。”顧青裴說到這件事的時候,臉上幾乎發出狂熱興奮到笑容。
但是無論顧青裴怎麼做,都冇有拷問出一星半點的有用情報。
阿襄整個人渾身都開始禁不住地顫抖起來,她指尖緊緊握著傘柄,這樣她才能剋製住自己不直接捏爆這個惡魔的心臟。
絲線穿身,宋紅袖。
“而這個女人似乎還會功夫,她一直在拚命反抗,最後居然真的讓她給逃了。”
而且,出於青溪縣衙的“特殊情況”,顧青裴甚至不敢派人大肆搜捕。
最主要的是他也冇想到、宋紅袖逃走之後,竟然不是想著逃出城,反而是回去了之前的宅子?
顧青裴直到現在纔想起,宋紅袖在得知自己活不成之後,居然曾經露出了微笑。
那時候宋紅袖話都已經快說不出來了,她突然露出的反常詭異微笑,讓顧青裴感到詫異。
宋紅袖的嘴唇一動一動。
顧青裴皺眉,好奇心到底忍不住貼到了她的唇邊。
“在那個宅子裡……我遇見了一個人,是一個小姑娘。她殺了……”
你們的李掌印。
隻有宋紅袖清楚知道,李蓮英真正死於阿襄之手。
那個看起來純粹乾淨的,兩顆眼睛如星子般的小姑娘。
殺起人來,比她們這些江湖人都要老辣。江湖人見到再多的血,都會忍不住波動一下。
可阿襄是堅定地殺掉。你不死,我就要死,那當然是你去死。
在阿襄那裡這根本就不是選擇題,而是必然的結果。
這個小姑娘,當你們見到她,一點戒心都不會提起來。
隻會覺得她無關緊要,然後,你們在還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全部死於她手。
還記得那個問句、你知道人在什麼情況下可以做到不懼死亡嗎?
阿襄回答的是愛。
然後阿孃告訴她另一個答案就是愛的反麵,憎恨。
極度極度憎恨。
恨到,我可以去死,隻要能讓你也共死。
宋紅袖多麼憎恨啊,當那些絲線穿過她的皮肉,她被迫不能動彈的時候,她的滿心臟裡,都是憎恨。
她要去找阿襄,並且死在阿襄的懷中。
她用自己的生命給阿襄“示警”,換來阿襄替她報仇。
她知道阿襄會的。
這就是支撐宋紅袖走到宅門口的那股執念。她的**就算死了,她的魂魄也要支撐到那最後一秒。
強烈的滔滔憎恨。
阿襄聽見自己發出聲音:“顧青裴,你真的死有餘辜。”
阿襄知道她和宋紅袖的“交情”,冇有那麼深厚,遠遠不足以支撐宋紅袖在生命的儘頭還來找她。
從一開始阿襄就清楚知道這些。
當宋紅袖在她懷裡斷氣,她看著她的屍體,她知道宋紅袖還有很多話冇說,但不必說、她已經知道了。
所以驗屍的時候她對著宋紅袖的屍體回答:“我不會讓你白死的。”
這是阿襄在告慰宋紅袖的在天之靈。
可惜顧青裴直到現在被阿襄捏住心臟、也才終於明白這件事,那個叫宋紅袖的女人用慘烈的一死對他同樣下達了死亡的詛咒,不過現在明白……太遲了。
不過顧青裴似乎並不怕,他維持著怪異的笑看著阿襄,甚至還有一些希冀地問:“你殺了李蓮英,能不能告訴我,他最後死時的樣子、慘不慘?”
高高在上肆意揉捏彆人的人生的李掌印,曾經顧青裴以為永遠也反抗不了的恐怖大山,居然被這樣一個小姑娘殺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顧青裴心中已經笑得流淚了,可身體的麻木讓他做不出更多表達了。
“你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看來早就不想活了,”阿襄看著顧青裴那張臉,再次看到了可憐和可悲,“你再怎麼可憐,也不是輕賤人命的藉口。”
這世上誰不可憐,除了少數的一些特權“人”,芸芸眾生誰不是苦的各有不同。
如果人人都去報複人間,這個人間早就成為了煉獄。
顧青裴卻執著地盯著阿襄問:“他慘不慘?慘不慘?”
阿襄剛纔說,能饒顧青裴不死,其實是騙他的。蟲卵一旦開始甦醒,就不會停止。既然是阿孃選擇留下的最後保險,自然是一旦啟動,就冇有餘地。
顧青裴自己好像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隻是盯著阿襄,既冇有恐懼,也冇有發狂,隻是執著地想知道最後、李蓮英死得慘不慘。
“他死得很慘,並且他不甘心、遠冇有你這樣甘心赴死的從容。”
一個人一旦不甘心死,就會死得更痛苦,更絕望,人生中最後的數秒,都是在極度折磨中度過的。
尤其是李蓮英這樣自負傲慢的人,習慣了玩弄彆人的命,等到了他自己的時候,就會加倍、反彈。
顧青裴好像終於如願了,他看著阿襄,最後的眼神裡,竟然有一點慈悲。
那是許多年前,顧青裴殘餘的靈魂影子。
蠱蟲吸光了血,在宿主身體中陪著宿主一同死去,**失去了所有支撐,轟然倒了下去。
一個男人的悲劇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