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過後。
張夢瑤與厲景逸走在回營帳的路上。
隻見厲景逸的腳步有些踉蹌,似乎還未從酒意中完全清醒過來。
“夫人……辛苦你了……”厲景逸的聲音低沉而溫柔。
張夢瑤微微一怔,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攙扶他,生怕他一個不小心摔倒在地。
“夫君小心腳下。”她輕聲說道,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厲景逸的一刹那,厲景逸抬起頭,投來一個安心的眼神。
那目光雖然還帶著些許酒後的迷離,但張夢瑤卻感覺到厲景逸似乎並沒有喝醉。
此刻的他,與方纔宴席上那副爛醉如泥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張夢瑤的手在空中稍稍一頓,心中湧起一絲疑惑。
難道,厲景逸剛纔在宴席上的醉酒都是裝出來的?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很快便被她壓了下去。
於她而言,厲景逸是真醉還是假醉其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眾人麵前選擇了示弱,而她作為他的妻子,自然要配合他演好這出戲。
於是,張夢瑤的手緩緩地落了下來,輕輕地扶住了厲景逸的胳膊。
她看著厲景逸的側臉,心中暗自感歎,這個男人的心思還真是深沉啊。
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隻要他需要,她便會毫不猶豫地成為他溫順的依靠。
隻要他希望,她也可以默默地守在一旁,做一個知趣的小女人。
但不知為何,這明明是午時,張夢瑤總感覺有好多雙眼睛在暗處注視著,總覺得後背冷冷的。
他們的營帳位於親王區域,雖不及中心鑾帳那般巍峨,卻也寬敞華麗,帳前有黑甲衛肅立守衛。
看到他們歸來,黑甲衛無聲地行禮,為二人撩開了厚重的帳簾。
帳內,暖黃的燈火早已點亮,驅散了秋夜的寒涼。
鋪設著柔軟地毯的地麵,精緻的熏籠,以及那張寬大的床榻,無不顯示著親王身份的尊貴。
圍場裡的這座營地規模宏大,佈局精巧,處處都彰顯著嚴格的尊卑秩序。
營地的正中央,地勢最高處,矗立著皇帝的明黃色鑾帳。
那座巨大的帳篷宛如宮殿一般,四周環繞著象征皇權的龍旗和精銳的禦林軍。
禦林軍們身披重甲,手持長槍,神情肅穆,守衛森嚴,將鑾帳嚴密地保護起來。
這裡是營地的核心,也是權力的中心,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靠近,隻有皇帝和少數親信能夠自由出入,形成了一方令人敬畏的天地。
以鑾帳為圓心,如同漣漪般向外擴散的,是太子、王爺以及位高權重的大臣們的營帳。
這些營帳的規模和位置都經過精心設計,以彰顯其主人的顯赫地位。
它們彼此之間保持著一種微妙的、既相鄰又疏離的距離,既顯示出各自的身份和地位,又不至於過於親近或疏遠。
再往外一層,則是文武百官的營帳。
這些營帳依照品級高低依次排列。
品級高的官員,其營帳自然寬敞豪華;而品級較低的官員,則隻能居住在相對狹小的帳篷裡。
這種佈局清晰地展示了官場的等級製度,讓人一目瞭然。
最邊緣地帶,纔是隨行的侍從、護衛以及負責雜役的宮人們的簡易帳篷。
這些帳篷與中心的華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整個營地,儼然一個微縮的皇城,等級分明,不容僭越。
營帳裡。
厲景逸靜靜地坐在床榻上,單手捂住腦袋,一言不發。
他緊閉著雙眼,似乎在沉思,又彷彿真的喝醉了一般。
張夢瑤站在一旁,看著厲景逸,心中不禁湧起一絲疼惜。
她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溫柔地為他按摩著太陽穴,希望能緩解他的頭痛。
“夫君,你喝不了就彆勉強自己了嘛。
喝酒對身體不好,你這樣喝下去,臣妾會擔心的。”
厲景逸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目光有些迷離。
“今日這酒,不喝不行。”
張夢瑤疑惑地看著他,“為何呢?”
厲景逸歎了口氣,“在這宴席之上,出於禮節,總是要多喝幾杯的。
若是本王不喝,被那些有心之人看到,難免會在背後說三道四,給我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張夢瑤聽了,心中一緊。
她沒有想到,一場看似普通的宴席,竟然隱藏著如此多的玄機和講究。
“那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你也得儘量少喝些。”張夢瑤更加用心地為厲景逸揉著太陽穴,關切地說,“身體纔是最重要的,可不能為了這些繁文縟節而傷了身子。”
厲景逸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淺笑,他輕柔地拉著張夢瑤的手,示意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有你如此關懷備至,這醉意似乎也減輕了不少。”
“就會說些甜言蜜語,少在這裡油嘴滑舌了,等會兒把這醒酒湯喝了,早點歇息,明天還要去秋獵呢。”
“好,都聽夫人的。”
兩人正交談間,營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緊接著,杪夏端著一碗醒酒湯走了進來。
杪夏走到厲景逸和張夢瑤麵前,恭敬地行了個禮,“王爺,醒酒湯已經熬好了。”
張夢瑤見狀,連忙站起身來,從杪夏手中接過那碗醒酒湯。
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碗裡的熱氣,然後將碗遞到他的嘴邊,柔聲催促:“快趁熱喝了吧。”
厲景逸微微一笑,順從地張開嘴巴,慢慢地將那一碗溫熱的醒酒湯一飲而儘。
那醒酒湯的溫度剛剛好,不冷不熱,入口後,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流入胃中,彷彿驅散了一些因醉酒而帶來的頭暈感覺。
厲景逸放下空碗,然而,他並沒有像張夢瑤所期望的那樣立刻去休息,而是輕輕地伸出手,將張夢瑤攬入懷中。
他的下巴微微低垂,抵在張夢瑤柔軟的發絲上,感受著她發間那淡淡的馨香。
這股香氣讓他原本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彷彿所有的疲憊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夫人,今日宴席之上,你可有覺得何處不妥?”
張夢瑤依偎在他寬闊的懷抱裡,感受著他的溫暖,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後柔聲回答:“一切都很好啊,歌和舞都很精彩,那些菜也非常好吃啊。”
她心裡不禁有些疑惑,厲景逸今天怎麼會突然問起這些呢?
這宴席明明辦得很好啊,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呀……
厲景逸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他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嗯,這獵場不比府中,明日秋獵,如月會在暗中保護你的安全,你可千萬不要獨自亂跑,知道嗎?”
張夢瑤抬起頭,看著厲景逸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透露出對她的關懷和擔憂。
她心中一軟,雖然覺得厲景逸可能有些過於謹慎了,但還是乖巧地點點頭。
畢竟這是皇家獵場,守衛森嚴,能出什麼事呢?
而且這秋獵幾乎每年都會舉辦,年年都平平安安的,唯獨自己第一次來秋獵就出事,這也隻能怪自己運氣不好吧……
張夢瑤並未深思其中緣由,隻是順從地輕點了一下頭,“知道了,夫君你就放心吧。”
厲景逸見狀,緩緩低下頭,看著眼前那張天真無邪的麵龐,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柔情。
他稍稍用力,將張夢瑤摟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一般,“你呀,若是真能如此乖巧聽話,那便好了。”
張夢瑤聽聞此言,不禁心生疑惑,她抬起頭,眨巴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厲景逸,“夫君,您這話是何意呀?
臣妾平日裡何時有過不聽話的時候?
莫不是在你心中,臣妾總是愛闖禍不成?”
厲景逸看著她這副嬌憨可愛的模樣,實在難以抑製內心的笑意,終於還是輕笑出聲,“可不是麼?也不知是誰,竟然會和咱們的兒子爭搶吃食。”
張夢瑤一聽,頓時想起了那件令她頗為尷尬的舊事,不由得臉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她有些羞澀地低下頭,嘟囔道:“那……那不過是個意外罷了。
夫君你怎麼還記著呢,真是小氣!”
“關於你的事,本王自然是件件都記得清楚,怎會嫌你麻煩?
隻是這獵場雖看似平靜,實則人多眼雜,稍有不慎便可能發生意外。
若你身邊無人照看,本王實難心安。”厲景逸一臉寵溺地看著張夢瑤。
“夫君,你就放心吧。
臣妾會乖乖的,不會亂跑的。
而且臣妾現在有了身孕,更不會像以前那樣調皮啦。
再說了,這裡還有春曉秋意她們陪著我呢,她們又會武功,會照顧好臣妾的,不會出事的。”
說著,張夢瑤輕輕撫摸著自己隆起的小腹。
“你呀,總是這樣。”厲景逸一臉的無奈。
“臣妾這樣不都是夫君你寵的嗎。”
“是,是,是,都是本王寵的。
如今倒是學會拿這話來堵本王了,看來真是把你慣得無法無天了。”
“那夫君要不要繼續慣著臣妾呀?”
“慣,自然要慣。”厲景逸低歎一聲,“這輩子,下輩子,都慣著你。
隻是夫人你要答應本王,無論何時都要將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感受到他的語氣變了,張夢瑤也收斂了方纔開玩笑的神色。
“夫君,臣妾知道了。
臣妾會小心,為了你,也為了我們的孩兒,我一定不會任性,不會讓你擔心。”
“乖。”
兩人又是閒聊了一會,厲景逸還想再找些話題,卻見對麵的張夢瑤已是哈欠連連。
他看著張夢瑤,自己這個喝了酒的都還沒有困,她倒先撐不住了。
“夫君,臣妾有些困了。”
沒一會兒,張夢瑤大大地打了個哈欠就直接睡在了厲景逸的懷中。
這也不怪張夢瑤,畢竟早上來圍場的時候,起的太早了,況且她現在又懷有身孕,很容易犯困的。
厲景逸望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隻能無奈地搖搖頭。
他的夫人就是這樣,心裡藏不住事,困了就睡,餓了就吃,不開心的時候更是毫不掩飾,喜怒哀樂全都寫在臉上。
“夫人累了就睡一會兒吧,本王會在這裡守著你的。
畢竟早上起得太早了,你可得好好休息一下。”
張夢瑤在迷糊之中,無意識地點了點頭,唇齒不清的說道:“嗯……夫君……你也要……早點休息。”
說完之後,她的意識逐漸開始模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厲景逸靜靜地看著張夢瑤,確認她已經熟睡後,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然後輕輕地為她掖好被角。
做完這些,厲景逸才轉身走到營帳中的書桌前坐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低聲叫了一聲:“如月、玄青。”
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在寂靜的營帳中清晰可聞。
幾乎是瞬間,兩道身影悄然出現在厲景逸麵前,他們單膝跪地,齊聲開口:“王爺。”
厲景逸的目光看著不遠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玄青,加派一些人手,給本王盯緊晉王。
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他手下人的動向,都要給本王查清楚,事無巨細,隨時來報。”
玄青低頭應道:“是。”
回複之後,他迅速起身,眨眼間便消失在營帳之中。
“如月,本王命令你要保護好王妃,若王妃在秋獵中出了事,後果你是知道的。”
如月站在他麵前,麵無表情地回答:“是,王爺,屬下定將誓死保護好王妃。”
她的聲音冰冷,沒有絲毫的感情波動,彷彿這隻是一項普通的任務。
厲景逸滿意地點了點頭,“你暗中保護王妃時,切不可暴露行蹤,也彆讓王妃察覺。”
“是,王爺。”
待如月領命後,剛欲退下,厲景逸突然又補充了一句:“還有,若有任何異常情況,立刻向本王彙報。”
如月微微躬身,“是,王爺。”
然後轉身離去。
待如月離開營帳後,厲景逸獨自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心中有許多煩惱和憂慮。
坐了片刻後,他揉了揉太陽穴,然後緩緩地轉過頭,看著在床上安靜睡覺的張夢瑤。
厲景逸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其中既有對張夢瑤的關心和愛護,也有對未來局勢的擔憂和不安。
他知道,在這表麵的太平之下,暗流早已洶湧,各種勢力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錯綜複雜的網。
他必須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這張網中,將一切可能的威脅都扼殺在萌芽之中。
否則,他自己和他深愛的人還有整個端王府亦或者是整個大商都會跌入這萬劫不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