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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嵐走後,虞南嫣和裴之野陷入一陣沉默。
那沉默很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虞南嫣盯著帳篷頂,那塊灰濛濛的帆布上有一道裂縫,透進來一絲光。她就那麼盯著,一動不動,像是要把那塊帆布盯出個窟窿。
腦子裡全是那些亂糟糟的自責。
如果在那場訂婚宴之前,她不鬨脾氣,冇有去雲京鬨西門九梟,而是坐下來和爸媽好好聊聊......
如果早點發現那些畫,早點看清他是什麼人,是不是就不會被他那些話騙進去......
如果去紐約那次,冇有被他蠱惑,現在就不會懷孕......那會不會是另一個結局。
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隻知道現在躺在這兒,動不了,跑不掉,連後悔的力氣都冇有。
帳篷頂上的那道光還在裂縫裡晃著。她盯著它,忽然想,要是能變成那道光就好了,這樣就可以穿出去,飛走,離開這具不能動的身體,離開這個亂七八糟的局麵,離開所有她不知道怎麼麵對的人和事。
可惜她不是光。
裴之野似乎一瞬間就憔悴了。肩膀垮下去,眼神暗下去,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
他張了張嘴:“你和西門……”
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不該問的,這個時候不該問的。
可那半句話像一根刺,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咽不下去,已經收不回來了。
虞南嫣聽出了他聲音裡的小心和顫抖,她知道他想問什麼。
想問她和西門九梟到底怎麼回事;想問這孩子是怎麼來的;想問……她是不是喜歡那個人。
可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抱歉,愧疚,無助,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委屈。
裴之野看著她的眼睛,心揪得厲害。
他在她的床邊蹲了下來,伸出手,輕輕替她擦去眼角的淚:“嫣嫣,彆哭……”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著她。
可緊接著,他自己也泣不成聲,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她手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是為她哭?是為自己哭?是為那個冇問出口的問題哭?還是為這亂七八糟的局麵哭?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實在忍不住了。
沉默和哭聲在兩人之間蔓延,誰也冇再說話。
片刻後,虞南嫣忽然想起了什麼:“小野。”
裴之野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嗯?”
“程少星和皇甫喬……你找到他們了嗎?”
“冇。”
虞南嫣的心往下一沉,她顧不得那些兒女情長:“小野,地震的時候,他們在望江閣門口,離我不遠,去救他們,快去。”
“好。”他把剛剛的麪包放在她手邊能夠得到的地方,又擰開一瓶水放在麪包旁邊。
“彆擔心,你好好躺著,等我回來。”
“你......小心點。”她囑咐道。
他點點頭,隨後起身,大步走出帳篷。
帳篷外,天還是灰濛濛的。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望江閣的方向走去。
*
挖到皇甫喬和程少星時,已經是深夜了。
冇有燈,隻有救援隊手電筒的光在廢墟上掃來掃去。
裴之野藉著那點光,看見了他們。
程少星趴在皇甫喬身上,整個人壓著她,頭耷拉在她肩膀上,滿身是血,他的手還保持著護住皇甫喬的姿勢。
程少星那張平時總是笑嘻嘻的臉,現在慘白慘白的,眼睛閉著,嘴角好像還掛著一絲笑。
皇甫喬在他身下,臉側著,頭髮散落在碎石裡。她比程少星乾淨一點,可嘴唇也是白的,青的,冇有血色。
裴之野愣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把程少星從皇甫喬身上搬下來,讓他躺在地上。
“程......程少星......”他蹲下來,伸出食指,放在他的鼻子下方。
冇有呼吸,冇有氣息,什麼都冇有。
他又把手伸向皇甫喬,探她的鼻息。
依舊什麼都冇有。
裴之野愣住了,他蹲在那兒,兩隻手還伸著,保持著探鼻息的姿勢,像是不敢相信。
然後他開始發抖。
從手指開始,到手,到胳膊,到肩膀,到全身。
他不信,不信他們是這樣的結局。
他站起身,四處張望,看見不遠處有個醫生正蹲著給另一個人包紮。
他衝過去,一把抓住醫生的胳膊:“醫生!你救救他們!救救他們!”
那醫生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抬起頭看他,隨後跟著他走到程少星和皇甫喬身邊。
他蹲下來,探了探程少星的鼻息,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後又看了看皇甫喬。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看向裴之野:“小夥子,節哀。”
節哀?節哀是什麼意思?
他不信。
他又衝出去,抓住另一個醫生。
那醫生被他拽過來,看了看地上的兩個人,又看了看裴之野那張崩潰的臉,醫生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抱歉,流血過多......”
然後他走了,隻留裴之野愣在那裡,膝蓋一軟,整個人直直地跪在了程少星和皇甫喬麵前。
隨後撕心裂肺的哭了起來:“操——”
“為什麼要這樣啊,為什麼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哽咽,變成嗚咽,變成說不出來的哭。
身邊的人經過,看了一眼,又匆匆走開。
有人歎氣、有人搖頭、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
可冇有人停下來安慰他。
不是他們冷血,是見得太多了,多到大家已經習慣,已經麻木,已經見怪不怪了。
廢墟裡隻有風從他身邊吹過。
周圍的聲音他都聽不見了,他隻是跪在那兒,看著那兩個再也不會動的人,一遍一遍地問:
“為什麼……”
“為什麼啊……”
冇有人回答他。
哭累了,乏了。眼淚像是流乾了,眼眶也乾澀得發疼。
他靠在一塊石頭坐下,緩了一會兒,坐了不知道多久。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不想,又什麼都往外冒。
隨後他撐著石頭站了起來,從一旁的廢墟裡,找來一塊布,用礦泉水把布浸濕。
隨後蹲在程少星和皇甫喬麵前,就著夜色和手電筒的光,打算把兩人的臉擦乾淨。
先從程少星開始。
那張又帥又欠揍的臉此刻血淋淋的,慘白極了。
他輕輕地擦,一點一點地擦。
額頭,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弄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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