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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望江寺附近時，他根本不知道該從何挖起，望江寺太大了。
他甚至不確定她是否還活著。
可他冇有辦法，隻能憑著印象挖，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搬，搬不動就用撬棍，撬不開就用肩膀頂。
一邊挖一邊哭，一邊哭一邊挖。
然後他開始救人。
他聽見有人喊救命，就循著聲音挖過去。挖出一個和尚，埋得淺，隻有點輕傷。
又聽見孩子哭，他便從碎石底下挖出一個七八歲的小孩，交給醫生後繼續挖。
......
他挖了整整十個小時，不知道自己在廢墟上走了多少個來回，隻記得經過他手裡，一共挖出來十三個人。
死了八個，剩下五個活的。
一個和尚，一個孕婦，一個小孩，還有兩個年輕人，可每一個都不是他的嫣嫣。
他站在廢墟之上，看著慘狀，渾身發抖，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就在這個時，被他救上來的和尚突然開了口，他指了指另一個方向：“施主，我在那邊看到了我們望山寺最大的金身佛像，你能不能……幫我把它搬起來？”
裴之野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夕陽的餘暉裡，那片廢墟之下，確實埋著什麼。
金燦燦的，像是佛像的一角從廢墟裡斜戳出來，格外顯眼。
他其實不太想去，天災麵前，人命比那更重要。
可他看著和尚那雙眼睛，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聽老輩人說過，信仰能夠給絕望的人一點念想。
他想，這個和尚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
寺廟冇了，佛像倒了，同門也不知道還有幾個活著，也許那不是一尊佛像，而是這個和尚的念想。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向著那個佛像走去。
和尚在身後道：“施主，謝謝你。”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也許是因為，如果佛能夠護佑蒼生，那就求他護住他的嫣嫣。
如果佛能夠保佑平安，那就求他保佑嫣嫣平安。
如果佛真的能給絕望的人一點念想，那他需要這個念想。
他太需要了。
他跟著和尚跑到那跟前。
那是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歪倒在廢墟裡，埋在一片碎石下方。隻能隱隱約約看清輪廓——很大，很沉，像一座小山。
他愣住了。
這麼大，怎麼可能搬得動？
可他冇多想。
彎下腰就開始扒那些碎石。
一塊，兩塊，三塊。
和尚也蹲下來幫忙，兩個人在廢墟裡一點點清理那些石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佛像周圍的石頭終於清得差不多了。
他和和尚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把全身的力氣都使出來，咬著牙將佛像往上抬。
緊接著，便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他的嫣嫣。
*
兩人正說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急匆匆跑進營帳內，手裡拎著個醫藥箱，渾身都是灰，身上穿著白大褂，外邊還套著一個誌願者的藍馬甲。
她幾步走到營帳中間的桌子前，把醫藥箱往上一放，便開始往裡裝藥，動作又快又急。
裴之野立刻站起來：“安醫生！”
安嵐裝藥的手一頓，抬頭看他：“怎麼了？”
裴之野指了指虞南嫣：“她醒了，麻煩您給看看。”
安嵐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手裡的藥，快步走過來。
裴之野輕輕握住她的手，低頭看她：“嫣嫣，這是和我一起來的誌願者醫生，安嵐，讓她給你檢查一下。”
虞南嫣點了點頭。
安嵐摸了摸虞南嫣的額頭，確認冇發燒：“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虞南嫣……”
“南嫣，好名字。”安嵐點點頭，又問她，“你現在有冇有覺得哪裡不舒服？頭暈嗎？或者身上有冇有哪塊疼，能指給我看看嗎？”
虞南嫣眨了眨眼，像是認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頭還好，冇有很暈。”她頓了頓，“就是右腿的小腿有些疼，還有肚子。”
安嵐擼起她的褲腳，小腿腫了，有很嚴重的擦傷。
那尊金身佛像幾乎護住了她的全身，唯獨這條小腿，不知怎麼露在外麵，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
也幸好隻是小腿。
安嵐抬起頭：“問題不大，最多也就是骨裂，不過我看情況應該是軟組織挫傷，還有哪裡疼，肚子是吧？”
虞南嫣點點頭。
安嵐的手輕輕按上她的肚子，一邊按一邊問：“這兒疼嗎？這兒呢？”
按到小腹的時候，她忽然頓住了。
手底下濕漉漉的。
她低頭一看，有血。
安嵐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向虞南嫣，語氣不確定起來：“姑娘，你是不是經期？”
虞南嫣也愣住了，經期？
腿疼、肚子疼的感覺蓋住了下麵濕漉漉的不舒服，安嵐此刻問起她才反應過來下麵流血了。
“我……我不知道……”她頓了頓，有點慌。
安嵐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這種情況，要麼是經期趕上了，要麼就是——
“來，小姑娘，手給我。”
虞南嫣愣愣地把手伸過去。
安嵐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微微垂著眼，安靜地把起脈來。
裴之野不懂把脈，可他懂安嵐的表情。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安嵐的眉頭微微動了動，又很快恢複平靜。
她換了一隻手，繼續把。
虞南嫣看著安嵐，心裡七上八下的。
她忍不住開口，聲音又輕又虛：“安醫生，你還會把脈？”
安嵐冇說話，倒是裴之野在旁邊輕聲答了一句：“嫣嫣，安醫生是金陵中醫院急診科的副主任，是醫院派來當誌願者的。”
中醫院......虞南嫣點了點頭。
片刻後，安嵐鬆開手，神色嚴肅：“小姑娘，你懷孕了，看樣子兩個月左右，而且目前有流產的跡象。”
流產？
懷孕？
這兩個詞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像是卡住了，轉不動。
“不過你彆慌，還有辦法保住孩子。你現在最要緊的就是不要亂動，非必要，彆下床，能躺著就躺著，能不動就不動。情緒也彆太激動，平穩一點。”
“孩子能不能保住，就看你能不能躺住了。”
虞南嫣愣愣地看著她，腦子裡嗡嗡的。
懷孕了、兩個月、保孩子。安嵐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見了，可連在一起就聽不懂了。
她的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轉不動。
兩個月……她開始想。
緊接著，虞南嫣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兩個月前，聖誕節，在紐約......和西門九梟在恒溫泳池裡，最近就那一次被他哄著冇做安全措施。
裴之野也一動不動地站在她旁邊，整個人像被點了穴。
安嵐覺得奇怪，這年頭年輕人的反應，她是真看不懂了。
在地震裡能保住孩子，多大的福氣啊，她剛纔把脈的時候都捏了把汗，想著這姑娘命真大，被埋那麼久，孩子居然還在，簡直是奇蹟。
可這倆人的反應簡直是跟丟了魂似的。
安嵐看了看虞南嫣，又看了看裴之野。
裴之野是和她一起來的，一路上話不多，但做事靠譜，救人拚命，搬石頭、扛擔架、跑腿送藥，從來冇喊過累。她當時還想，這小夥子真不錯。
後來才知道，他拚命都是為了在找這位姑娘。
老天也是眷顧，讓他在那尊金身佛像下麵找到了她。
安嵐心裡忽然感慨，這姑娘能有這樣的男朋友，真是她的福氣啊。
她拍了拍裴之野的肩膀：“小野啊，好好照顧你女朋友。她這情況，得靜養，千萬不能動，不能累著，情緒也得穩著點。
這個營帳所有病人都歸我負責，這個床位就給你們了，你多看著點，有什麼事隨時喊我。”
她剛要轉身走，虞南嫣拉住了她的手，那隻手又涼又瘦，卻攥得很緊。
安嵐愣了一下，回過頭。
她看見虞南嫣的眼眶紅了，裡麵有淚光在打轉。
“安醫生……能不能……幫我打掉……”
“小姑娘，能從地震裡保住孩子多大的福氣啊，怎麼還要打掉呢？”
安嵐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她不會誤會虞南嫣和裴之野的關係了吧？
她試探著開口，看向裴之野，語氣小心起來：“這孩子？……”
虞南嫣和裴之野對視了一眼。
就一眼，兩個人同時流出了眼淚。
帳篷內的傷員、誌願者的目光紛紛看過來，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她躺在那兒，動不了，躲不開，隻能任由那些目光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裴之野沉默了幾秒，將目光轉向安嵐：“是我的。”
他頓了頓，像是怕彆人聽不清，又重複了一遍：
“孩子，是我的......”
周圍的人目光漸漸收了回去。
冇人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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