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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勝案之後,我身上的異常現象,已經從輕微的疲憊、夢遊、記憶模糊,演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無法忽視的記憶斷層。這種斷層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明顯,如同一張張破碎的拚圖,在我的生活裡不斷出現,提醒著我,有什麼可怕的事情,正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
有一天早上,我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醒來。
身上穿著的,不是我睡前穿的警用T恤,而是一件外出的黑色外套;褲子上沾著新鮮的草屑、潮濕的泥土,鞋底嵌著細小的樹枝碎片,指甲縫裡還有清理不掉的泥垢。可我明明記得,昨晚我一直在辦公室,冇有離開過半步,更冇有去過任何有草地、有泥土的地方。
我的心頭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席捲全身。
我強裝鎮定,叫住值班的同事,裝作隨意地問道:“小王,昨晚我有冇有出去過?我怎麼一點印象都冇有了。”
同事搖了搖頭,一臉疑惑地看著我:“劉隊,您昨晚一直在沙發上睡覺,半夜我起來倒水,還看見您睡得很沉,根本冇動過啊。您是不是最近太累,記性變差了?”
記性變差了?
我看著自已身上的泥土與草屑,看著鞋底的碎片,心底的寒意越來越重。
我回到自已的辦公桌前,雙手微微顫抖,拉開最下麵的抽屜。
抽屜裡,一整包全新的醫用手套,少了兩隻;
一遝未拆封的一次性鞋套,少了三個;
我專門用來做現場勘察演示的小型解剖刀,不翼而飛,隻剩下一個空刀鞘。
冷汗瞬間浸濕了我的後背,貼身的衣物冰涼地貼在麵板上,讓我渾身發抖。
我開始瘋狂地翻找,辦公室的每一個抽屜、每一個櫃子、每一個角落,車裡的後備箱、座椅下、儲物格,家裡的書房、衣櫃、陽台,能找的地方我全部找了一遍,一無所獲。
那把跟隨我多年的解剖刀,憑空消失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徹底失眠,不敢睡覺,不敢閉眼。我害怕閉上眼睛,害怕陷入昏睡,害怕再次醒來時,身上又出現陌生的痕跡,害怕我失去的記憶裡,藏著我無法承受的真相。
可越是不睡,我的精神就越崩潰。
一閉眼,就是血腥的凶案現場,就是倒在地上的屍體,就是脖頸上那道精準的傷口;
一閉眼,就是自已穿著黑色連帽衫,站在深夜的街道上,手裡握著一把鋒利的刀;
一閉眼,就能聞到濃鬱的血腥味、潮濕的雨水味、厚重的泥土味,三種味道交織在一起,成了我揮之不去的噩夢。
我終於扛不住內心的恐懼,瞞著所有人,偷偷去了市精神衛生中心,掛了最權威的心理專家號。我把自已的記憶斷層、噩夢、幻覺、身上莫名的痕跡,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醫生。
醫生聽完後,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地告訴我:“劉警官,你這是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加上長期過度疲勞、高壓工作,導致的解離性症狀,在刑警群體裡很常見。你隻是壓力太大了,多休息,少熬夜,按時吃藥,症狀會慢慢緩解的。”
我願意信。
我必須信。
我不敢麵對那個已經呼之慾出的真相。
那天下午,我魂不守舍地回到家,開啟衣櫃準備換衣服,在衣櫃最深處、最隱蔽的角落,翻出了一件純黑色連帽衫。
冇有標簽,冇有品牌,冇有任何購買記錄,尺碼卻和我的身材完美貼合。袖口的位置,有一絲極淡、極淡的暗紅色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這件衣服,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
我騙自已,這是我去年買的,忘記了;
我騙自已,袖口的痕跡是現場勘察時不小心沾到的顏料;
我騙自已,一切都是我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
我騙自已,我是警察,我是正義的,我不可能是凶手。
我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把這件連帽衫送到老周那裡,謊稱是在案發現場附近發現的疑似遺留物,請求他幫忙做痕跡鑒定。我不敢告訴他,這件衣服,是從我自已的衣櫃裡翻出來的。
半天後,老周把衣服還給我,把我拉到走廊的僻靜角落,臉色異常難看,聲音低沉得可怕:“劉誌,衣服袖口的微量痕跡,是人血,血型和第二起命案的死者張大海,完全一致。”
那一瞬間,我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動彈不得,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耳邊,清晰地響起一道冰冷、平靜、卻又無比熟悉的聲音。
那是我自已的聲音。
“你抓到我了嗎?”
“你找不到我的。”
“因為我就是你。”
我強裝鎮定,向老道了謝,轉身離開。背對著老周的那一刻,我再也撐不住,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落在地。
我雙手緊緊抱住頭,渾身劇烈地顫抖著,眼淚毫無征兆地流了下來。
這是我從警十年以來,第一次哭得像個孩子。
第一次,我真正意識到。
我追捕了三個多月的連環殺手“判官”。
那個來無影去無蹤、作案手法完美、讓我焦頭爛額的惡魔。
可能,真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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