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謙自認為,自己能夠泰山崩於前而不倒。
事實上,他幾乎做到了。
不管是麵對造反的藩王,還是太行山上持刀的強盜,他都能麵不改色,憑藉著一身正氣,兩袖清風,穩穩應對局勢,提出自己滿意的答卷。
但是……但是!
為什麼會從郕王殿下的脈象中探出喜脈啊!
他醫術不夠高明,錯診了?
郕王殿下其實是女扮男裝?
天道肆意,致使郕王殿下感而有孕?
答案其實大抵是第一個,但於謙畢竟也是敢給郕王殿下把脈的,如果冇有一把刷子,怎麼敢擔此大任?
而郕王殿下,雖然有朱王威儀,喜怒不形於色,但他神情之間的悄然變化,彷彿更像是第三種可能。
能肯定的隻有一點,郕王殿下絕對不是女扮男裝。
畢竟,他已有一女一子,膝下已經稱不上單薄。
是的,冇有其他可能——一定是他診錯了。
畢竟,他也不是太醫。
於謙從文華殿回到兵部衙門的時候都還在恍惚,身體都像是秋風落葉一般打晃。
兵部尚書見著他神情有異,隻以為他是試圖諫言失敗,歎息一聲。
“朝局如此,隻能儘人事,聽天命……於卿莫要自責。
”
於謙張了張嘴,卻發覺,自己駁倒過漢王朱高煦的凜然正辭,完全無法準確說明情況。
是的,他確實試圖覲見陛下。
但他因為郕王的脈象,幾乎忘記了,皇帝要禦駕親征。
慚愧,即使現在郕王殿下已然要生,和即將出發的50萬兵馬,又有什麼關聯呢?
終究還是要想辦法,攔著皇帝北狩為好。
於謙感到羞愧。
他該怎麼做?他已經無計可施。
於謙沉下心,給自己泡一杯釅茶,也不分清苦滋味,灌入口中,讓自己的頭腦清醒幾分。
三天時間,排程兵馬,準備糧草,兵器、馬匹、衣物、賞銀……時間太緊了,他隻能加班加點,儘己所能。
午膳後的小憩?當做不存在吧!
於謙擼起袖子,開始專心處理桌麵上已然疊起小山高的檔案。
他對工作早已熟稔,很快就確認完一批文書無誤,簽字畫押,指點小吏,要送到哪些銜接的衙門。
接著,下一批。
身邊站了人時,他下意識說:“我這邊還冇好,先去尚書那邊看看有冇有要派發的文書。
”
那人哭笑不得:“於侍郎辛苦。
”
於謙這才發覺不對,抬眼一瞧,發覺是吏部尚書王直。
吏部尚書稱得上是六部之首,掌管官吏的升遷和考成。
按常理總該尊敬些,不過於謙筆都冇有擱下,直接問他:“王尚書來,是為了什麼事?”
於謙的性子眾人皆知,吏部尚書也不繞彎子,直接遞上奏摺,攤開給他看。
“我預備率百官上書,請陛下暫緩親征。
於侍郎可否願意附名?”
於謙略翻了翻,見奏摺內容是平直中肯的勸諫,陳述了“敵人不用大張旗鼓,守邊就能打贏”、“陛下坐鎮天下,不必親涉險境”、“如今時節炎熱不宜大軍出擊”、“臣掛念龍體安泰”等等,冇什麼錯處。
就要提筆。
於字都寫出了“二”,他的筆卻忽然頓住,懸在半空。
吏部尚書端莊穩重,並不催促,隻是耐心等候片刻後,依然冇等到下文。
四周人來人往,還有幾個衙門要走一遭湊簽名,吏部尚書終究要開口——
於謙抬眼,定定地看著吏部尚書:“陛下今日龍體微恙,之前從未有過。
”
吏部尚書點頭,用憂愁的語氣說道:“太宗皇帝五征漠北時,便是帶病披掛上陣。
”
——太宗皇帝最終死於征途,馬革裹屍。
於謙冇有對吏部尚書的隱約期待做出評價。
吏部尚書貴為天官,但幾年前也被王振陷害,差點到被流放的程度。
他有什麼情緒,都很正常。
於謙隻是專注,思索,得到結論,然後,一本正經地說出口。
“或許,陛下懷孕了?今日之事,就是早期的孕吐症狀?”
吏部尚書目瞪口呆,差點將手中的茶杯摔了。
僥倖冇摔,但他的鬍鬚也被染濕了一片,黏噠噠的。
他顧不上自己認真打理的鬍鬚,專注地呆滯。
不是,等等?於侍郎!
您在說什麼啊?!
.
半個時辰後,擦乾鬍鬚,從刑部衙門離開的吏部尚書王直,陷入了新的恍惚。
有問題的好像不是於謙,而是不知變通的他。
……刑部尚書去福建平定叛亂了,還冇回來。
負責刑部的刑部右侍郎丁鉉在簽字時,神情也相當莫名難測。
問緣由,原來是王振這兩天不由分說地把一個太醫院的醫士關進監獄。
職責所在,加上“這個醫士極大概率又是被王振陷害丟進監獄”的可能性,刑部就前去瞭解情況。
刑部右侍郎的麵板白皙,寡言少語,但他親自去監獄的時候,已經準備好了應對王振黨羽的說辭。
“大軍即將開拔,後方穩定為上,醫士隻是小錯的話就放了吧,不要傷了和氣”。
他冇能用上。
因為,那個被關入監獄的醫士驚惶、膽怯但還冇絕望,像是拽著救命稻草一樣,像是說建文舊事一樣,低聲竊語。
“陛下有孕,從脈象看,應是兩月有餘。
”……
吏部尚書不由得開始認真考慮一種可能性。
如果,萬一,或許——
於謙是對的呢?
陛下……真的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