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唱腔柔婉，眼底的漆黑瞳孔卻愈發幽深，紅點在其中浮沉，像是瀕死飛蛾撲騰的火星。
身旁的花旦們齊聲應和，聲音層層疊疊，竟聽出幾分少女的天真，與她們青灰的麵容、脖頸間的勒痕形成詭異的反差：
“不羨人間煙火色，不戀紅塵兒女情。”
“花園深處無衰老，歲歲年年笑盈盈。”
沈薇聽著隻覺得脊背發涼，這唱詞與村裡女孩口中“花娘子引魂入仙境”的說法分毫不差。
領頭花旦抬手撫過鬢邊珠翠，臉上表情不變，唱詞陡然轉急：
“紅繩牽，玉鎖扣，仙人指路美悠悠，”
“轎兒晃，鼓兒稠，不飲孟婆不回頭。”
“花園門，朱紅守，金童玉女立兩側，”
“著霞帔，戴鳳冠，從此無愁亦無煩。”
唱到“鳳冠”二字時，所有花旦齊齊抬手，指尖蔻丹鮮紅如血，對著虛空虛扶，彷彿真的在佩戴不存在的飾物。
領頭花旦突然停下腳步，水袖一甩，露出掌心的紙人腦袋，那紙人眉眼竟與翠翠一般無二，嘴角咧著僵硬的笑。
她對著沈薇遙遙一拜，唱腔陡然拔高，甜膩盡褪，隻剩刺骨的陰冷：
“仙翁原是棺中客，花園本是墳前坡。”
“一入黃泉無迴路，歲歲伴鬼守荒丘！”
最後一句唱罷，所有花旦齊齊仰頭，喉嚨裡發出尖銳的嘶吼，先前甜膩的唱腔碎裂成無數女孩的嗚咽與哭嚎。
戲台兩側的幕布突然無風自動，嘩啦啦捲起，露出後麵的景象：
無數個穿著紅衣的女孩虛影並排站著，個個麵色青灰，眼神空洞，她們的手腕都繫著一根紅繩，紅繩的另一端全拴在戲台中央懸著的、一口漆黑的棺材上。
棺材蓋微微錯開一條縫，裏麵透出暗紅的光，隱約能看見一個模糊的男人輪廓，穿著古舊的新郎官服，身形僵直，像是早已腐爛的屍體。
“她們說，花娘子是救苦救難的神，”花旦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卻比之前的唱腔更令人毛骨悚然，她緩緩走向沈薇，每一步都踩在無形的節拍上，“說活著受苦，死了就能去花園，其實......”
她的臉在沈薇麵前放大，漆黑的瞳孔裡映出沈薇驚恐的模樣，那些細小的紅點突然炸開，竟是無數個微小的、扭曲的人臉。
“你看——”她猛地抬手，戲場裏所有的紅衣女孩虛影都齊齊抬手，扯下自己的戲服，露出下麵早已腐爛的身體，有的腹部裂開，有的四肢不全，傷口處爬滿了驅蟲，“我們想逃，卻被紅繩拴著，被這戲服纏著，隻能一遍遍演這場冥婚戲，等著下一個替死鬼來換我們……”
沈薇終於明白，戲票上的花旦根本不是某個人，而是所有被獻祭女孩的魂魄集合體。
她們的怨念凝聚成這詭異的戲場，每一場戲都是一次絕望的求救，也是一次致命的誘捕。
花娘子鼓動女孩去所謂的“王母娘孃的後花園”，從來不是為了“幸福”，而是為了用她們的死再賺一筆，用她們的鮮活魂魄滋養她那神仙般的日子。
原來是這樣，沈薇閉了閉眼，難怪村裏的男人們能容忍花娘子這樣的“異教徒”存在。
原來是這樣。
台上，所有花旦脖頸間的紅綢帶突然繃緊，勒得青灰的麵板凹陷下去，黑血順著勒痕往下淌，浸濕了胸前的紅衣。
戲服下擺的黑髮瘋狂扭動，像是有無數隻手要從布帛中掙脫，台上的紅綢、珠翠、銀鎖，竟齊齊朝著沈薇的方向飛來，帶著腐朽的腥氣，要將她纏入這致命的“花園”之中。
看著四麵八方朝自己飛來的紅綢，沈薇眼神卻冷靜而堅定，她聲音不大卻充滿了決絕，“發動技能——我是你的朋友！”
下一瞬，原本還飛舞而來的紅綢竟生生停在了半空之中，周遭也突然安靜下來。
沈薇眼前一黑，再睜眼，周圍的環境又發生了變化。
“薇薇...薇薇...”沈薇突然聽見有人在叫她，她努力想要睜開眼卻覺得眼皮好像有千斤重。
“小懶蟲，快起床了，”就在沈薇努力之際，突然有人輕輕地搖了搖她，“怎麼編個麻繩的功夫就睡著了？”
或許是這晃動的作用，沈薇居然真的清醒了過來，她睜開眼就看見一張帶著笑意的臉，“怎麼，終於捨得睜開眼睛了？”
經過剛剛那一出，再次看到這張熟悉卻又鮮活的麵孔，沈薇莫名覺得心中微澀，她輕聲道，“翠翠...”
“哎喲喲！怎麼還要哭要哭的！”翠翠見狀不由得放高了聲量，她朝著左右的同伴大聲道，“你們可看到了，我真沒欺負沈小薇！她現在這副可憐樣真的和我無關！”
下一瞬，原本散開的女孩們立刻笑鬧著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翠翠纔不敢欺負人呢，定是你自己做了什麼委屈夢啦！”
“就是就是，你看你，眼角都紅了，是不是夢見被沈大娘罵了？”
“快醒醒啦，我們的麻繩都快編好了，就等你呢！”
沈薇怔怔地看著圍在身邊的女孩們，她們個個麵色鮮活，眉眼間帶著少女的靈動，沒有青灰的膚色，沒有脖頸間的勒痕，指尖乾乾淨淨，沒有鮮紅的蔻丹，也沒有烏黑的泥垢。
可不知為何，看著她們臉上燦爛的笑容，沈薇的心卻沉得越來越深——方纔戲場裏的嗚咽與嘶吼，那些腐爛的軀體、漆黑的棺材，還有花旦眼底的紅點，都清晰得彷彿不是幻境。
她下意識抬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戲票上花旦帶來的陰冷觸感，低頭一看，掌心竟沾著幾縷細碎的、灰白色的紙絮，與戲服腐爛後掉落的紙絮一模一樣。
沈薇猛地抬頭，目光掃過女孩們的手腕，隻見她們每個人的腕間，都隱隱纏著一根極細的紅繩，藏在衣袖下，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紅繩的末端，似乎還墜著什麼細小的東西，隨著她們的動作輕輕晃動。
“看什麼呢？”翠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容依舊燦爛，“快起來啦，再晚太陽就要落山了，我們說好要一起去花園的，可不能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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