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種在村西頭的土坡上,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樹皮上的紋路像老人皺巴巴的臉。村裡人都說這樹邪性,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曾有個地主婆吊在上麵自儘,此後每逢陰雨天,路過的人總聽見樹枝間有女人的哭聲。可王家不信邪,三年前搬來村裡時,王建軍還笑著拍了拍槐樹:“老樹好啊,夏天能遮涼,冬天能擋風。”
王家四口人,王建軍夫妻倆,還有上初中的兒子王小強和剛上小學的女兒王萌萌。他們住的土坯房就在槐樹下,推開後門就能看見樹乾。剛搬來那會兒,萌萌總指著槐樹喊:“媽媽,樹上有阿姨在笑。”妻子李娟以為孩子看花了眼,直到有天傍晚,她晾衣服時,真看見槐樹枝上飄著件紅色的舊旗袍,風一吹,旗袍像有人穿著似的晃了晃,再揉眼時,旗袍又不見了。
“彆瞎想,肯定是風吹的塑料袋。”王建軍總這麼說。他在鎮上的磚廠打工,每天早出晚歸,沒心思琢磨這些“小事”。直到那個週末,小強在槐樹下撿到個布娃娃,娃娃穿著紅色旗袍,臉是用墨汁畫的,嘴角咧得很大,像是在笑。
“這東西哪來的?趕緊扔了!”李娟看見布娃娃就心慌,可小強偏要留著,說娃娃的旗袍好看。那天晚上,李娟起夜時,聽見兒子房間有動靜,推開門一看,小強正抱著布娃娃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窗戶,嘴裡唸叨著:“阿姨說,穿紅旗袍的人都能上樹……”
李娟嚇得一把搶過布娃娃,扔進灶膛裡燒了。娃娃燒著時,發出一陣奇怪的“滋滋”聲,像女人的啜泣。那天後,小強變得沉默寡言,總盯著槐樹乾發呆,有時還會用指甲摳樹皮,說要給“阿姨”挖個洞。
更詭異的是,家裡開始頻繁出現紅色的東西。晾在院裡的白襯衫,第二天會染上幾塊紅印,像血;萌萌的作業本上,不知何時多了幾筆畫歪歪扭扭的旗袍;就連王建軍喝的白酒,倒在杯子裡都會泛出一層淡淡的紅,嘗著有股鐵鏽味。
李娟想搬家,可王建軍說磚廠剛給了他轉正的機會,現在搬家太可惜。“忍忍就過去了,說不定是村裡的小孩惡作劇。”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也發毛——有天早上,他發現自己的鞋帶被係成了死結,而鞋帶的顏色,不知何時從黑色變成了紅色。
事情的轉折點,是那個陰雨天。那天王建軍沒去上班,一家人坐在屋裡看電視,窗外的槐樹枝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有人在拍窗戶。突然,電視螢幕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紅色,螢幕裡慢慢浮現出一個穿旗袍的女人,臉被模糊處理過,隻看見她的手抓著槐樹枝,嘴裡唸叨著:“上來啊,上麵涼快……”
“關掉!快關掉!”李娟尖叫著去拔電源,可電源線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怎麼也拔不下來。萌萌嚇得躲在沙發底下哭,小強卻站起來,眼神呆滯地走向門口:“阿姨在叫我,我要去樹上……”
王建軍一把拉住兒子,可小強的力氣突然變得很大,掙脫他的手就往外跑。李娟趕緊去追,剛跑出後門,就看見小強已經爬到了槐樹上,坐在一根粗枝上,手裡拿著件不知從哪來的紅布,正往自己身上纏。
“小強!下來!”王建軍吼著,往樹上爬。可就在這時,他聽見妻子發出一聲尖叫,回頭一看,李娟不知何時也站到了樹下,眼神空洞地望著樹枝,慢慢解開了自己的腰帶。萌萌則抱著樹乾,小小的身子一點點往上挪,嘴裡重複著小強之前說的話:“穿紅旗袍的人都能上樹……”
王建軍的腦子“嗡”的一聲,他突然想起村裡老人說的話——當年地主婆吊死在槐樹上時,穿的就是紅旗袍,她死前說,要找“伴兒”一起在樹上乘涼。他這才明白,這棵樹根本不是普通的樹,而是個索命的陷阱!
他想跳下來阻止妻子,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像被無形的手抓住了。他看見李娟把腰帶係在樹枝上,打了個死結;看見萌萌抓著樹乾,小小的臉貼在樹皮上,嘴角咧出和布娃娃一樣的笑;看見小強把紅布纏在脖子上,慢慢往樹枝套。
“彆!彆這樣!”王建軍撕心裂肺地喊,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可他的家人像沒聽見一樣,動作機械地做著準備。他突然想起燒布娃娃時的啜泣聲,想起襯衫上的紅印,想起白酒裡的鐵鏽味——那些根本不是惡作劇,而是地主婆的“邀請”,是她在一步步把一家人引向死亡。
就在李娟要把脖子伸進腰帶時,王建軍突然感覺到口袋裡有東西在動——是他昨天從磚廠帶回來的鐵錘,原本是想修家裡的破桌子。他用儘全力,把鐵錘砸向身邊的樹枝,“哢嚓”一聲,樹枝斷了,一股黑色的汁液從斷口流出來,像血。
“啊——”樹上傳來一聲女人的慘叫,王建軍感覺身上的束縛消失了。他趕緊跳下來,一把抱住正要往樹上爬的萌萌,又衝過去解開李娟腰帶上的結。小強從樹上掉下來,摔在地上,眼神慢慢恢複了清明,看著王建軍,帶著哭腔喊:“爸,我剛纔好像被人控製了……”
一家人跌坐在地上,渾身濕透,看著眼前的老槐樹,樹枝上還掛著李娟的腰帶和小強的紅布,在風雨中晃來晃去,像在嘲笑他們的僥幸。
第二天,王建軍請村裡的老人來看槐樹。老人圍著樹轉了一圈,臉色凝重地說:“這樹已經成精了,地主婆的怨氣附在上麵,你們家搬來後,她就盯上你們了。得趕緊把樹砍了,不然還會出事。”
王建軍不敢耽擱,找了幾個村民,拿著斧頭和鋸子去砍樹。斧頭剛碰到樹乾,就聽見一陣女人的哭聲,樹枝瘋狂地晃動,像是要打人。可村民們沒停手,一下下砍在樹乾上,黑色的汁液流了一地,聞著有股腥臭味。
樹砍倒時,從樹乾裡掉出個東西——是一件腐爛的紅旗袍,旗袍裡裹著一堆白骨,手指骨上還戴著個生鏽的銀戒指。老人說,這就是地主婆的屍骨,當年她死後,村裡人不敢動她的屍體,就把她和樹埋在了一起,沒想到她的怨氣越來越重,竟和樹纏在了一起。
王建軍把旗袍和白骨燒了,骨灰埋在村外的荒地裡,還請了道士來做法。從那以後,村裡再也沒人聽見槐樹下有女人的哭聲,王家也搬離了土坯房,去鎮上租了房子。
可事情並沒有徹底結束。有天晚上,王建軍夢見自己又站在槐樹下,穿紅旗袍的女人站在樹枝上,笑著對他說:“我還會找你們的,你們跑不掉……”他驚醒時,發現自己的枕頭邊,放著一根槐樹枝,樹枝上還纏著一縷紅色的線。
從那以後,王建軍再也不敢靠近村西頭的土坡,也不許家人提“槐樹”兩個字。他知道,那個穿紅旗袍的女人,並沒有真正消失,她隻是暫時蟄伏,等著下一次“邀請”的機會。而那棵被砍倒的老槐樹,就像一個永遠的噩夢,刻在王家每個人的心裡,提醒著他們——有些地方,有些東西,永遠碰不得,否則,代價就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