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深冬,我隨運輸隊把一批禦寒物資送進阿勒泰山區的邊防哨點時,鵝毛大雪已經封了三天山路。最後五公裡的陡坡上,解放卡車的防滑鏈在冰麵上啃出刺耳的聲響,向導老周裹著軍大衣坐在副駕,指節因攥緊扶手泛白:“前麵就是‘鬼見愁’,過了這道彎,看見那棵歪脖子鬆,就到七號哨了。”
我叫陳陽,剛從軍校畢業分配到後勤部門,這是第一次進邊防。車窗外的雪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連風都裹著冰碴子,砸在車窗上劈啪作響。老周突然咳嗽起來,從懷裡摸出個磨得發亮的鐵皮煙盒,抽出兩支皺巴巴的煙:“抽一根暖暖身子,到了哨點,可就見不著這玩意兒了。”
卡車剛轉過“鬼見愁”的彎道,我就看見那棵歪脖子鬆——樹乾向山坡外側傾斜,枝椏上積滿了雪,像個佝僂著背的人。可本該亮著燈的七號哨點,此刻卻黑沉沉的,連一絲火光都沒有。
“不對勁。”老周猛地推開車門,踩著沒膝的雪往哨點跑。我趕緊拎起工具箱跟上,雪深得沒過軍靴,每走一步都要費極大的力氣。哨點是三間石頭砌的房子,院牆是用鐵絲和凍土堆的,門口的崗亭空著,地上的積雪沒有腳印,隻有一根凍硬的步槍斜靠在欄杆上。
“有人嗎?”老周的喊聲在雪山裡回蕩,卻沒人回應。我推開主屋的門,一股寒氣混著淡淡的血腥味撲麵而來。屋裡的鐵爐早就滅了,桌上擺著三副沒收拾的碗筷,一碗白菜燉粉條結了冰碴,旁邊放著半塊啃過的饅頭。
“張班長?李建軍?王磊?”老周挨個喊著哨點戰士的名字,聲音發顫。我開啟手電筒,光柱掃過牆麵——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中國地圖,地圖下方掛著三支衝鋒槍,槍托都擦得鋥亮。可本該住人的裡屋,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沒人動過一樣。
“他們去哪了?”我攥緊手電筒,指腹冰涼。老周蹲在地上,看著桌腿旁的一道劃痕,臉色驟變:“這是王磊的刀劃的——他上次跟我說,這桌子腿不穩,要找機會修。”說著,他突然指向牆角的鐵櫃,“你看那鎖。”
鐵櫃的掛鎖是開啟的,櫃門虛掩著,裡麵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紙條壓在角落。我走過去拿起紙條,上麵的字跡潦草,墨水混著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血:“雪裡頭有東西,彆開燈,彆出聲,它在找……”字跡寫到最後突然中斷,紙角被撕得參差不齊。
“什麼東西?”我剛問出口,就聽見院牆外傳來“哢嗒”一聲,像是樹枝斷裂的聲音。老周瞬間按住我的嘴,把我拽到門後,壓低聲音:“彆說話,這山裡的東西,邪門得很。”
手電筒的光柱被老周按滅,屋裡頓時陷入一片漆黑。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院牆外又傳來動靜——像是有人在踩雪,腳步很輕,卻一步一步朝著主屋靠近。
“是張班長他們嗎?”我小聲問。老周搖搖頭,從腰裡摸出一把匕首:“張班長他們三個,都是老邊防了,走路不會這麼輕。”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接著是“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道黑影探進來,我屏住呼吸,看見那黑影的輪廓很高,肩膀很寬,卻沒有腦袋——或者說,它的腦袋被雪裹著,像個巨大的雪球。
老周突然舉起匕首,就要衝上去,卻被我死死拽住。那黑影在屋裡轉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鐵靴踩在地上的聲音格外刺耳。它走到鐵櫃前,停頓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指尖的指甲泛著青黑色,在鐵櫃上劃了一下,發出尖銳的聲響。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狼嚎,那黑影猛地轉過身,朝著門口走去。等它走出門,老周才鬆開匕首,喘著粗氣:“那不是人。”
我看著門口的雪地上,留下一串奇怪的腳印——不是軍靴的紋路,而是像某種動物的蹄印,卻比馬蹄大兩倍,每個蹄印周圍都結著一層薄冰。
“得找到張班長他們。”老周站起身,把匕首彆在腰裡,“他們肯定還在附近。”
我們順著哨點後麵的小路往山上走,雪地上偶爾能看見零星的腳印,都是軍靴的痕跡。走了大概半個小時,老周突然停住腳步,指著前麵的一處雪坡:“你看那。”
雪坡上有一個塌陷的坑,坑裡露出半截軍大衣。我們跑過去,扒開積雪,看見是李建軍——他蜷縮在坑裡,雙眼圓睜,嘴巴張得很大,像是在呼喊什麼。他的軍大衣上有一個大洞,傷口周圍的血已經凍成了黑色,手裡還攥著一把步槍,槍膛裡有一顆上了膛的子彈。
“他是被什麼東西咬的?”我看著那個大洞,心裡發毛。老周檢查了一下李建軍的傷口,臉色凝重:“不是狼,也不是熊——這傷口太整齊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撕的。”
我們繼續往前走,雪越來越大,能見度不足五米。突然,老周腳下一滑,差點摔進一個雪窟窿裡。我趕緊拉住他,低頭一看,雪窟窿裡竟然有一個人——是王磊。
王磊趴在雪地上,背對著我們,軍帽掉在一旁,頭發上積滿了雪。老周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磊?”
王磊沒有反應。老周把他翻過來,我看見他的臉時,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王磊的眼睛不見了,眼眶裡空蕩蕩的,隻有兩行凝固的血痕,順著臉頰流到脖子上。他的手裡還攥著那張被撕掉的紙條,上麵寫著:“它怕光,彆讓它……”
“張班長呢?”老周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在附近找了很久,終於在一棵鬆樹下看見張班長的步槍,槍托上沾著血,旁邊的雪地上有一道長長的拖痕,一直延伸到樹林深處。
“我們得進去找他。”老周撿起步槍,檢查了一下彈夾,“他肯定還活著。”
樹林裡的雪更厚,樹枝上的雪時不時掉下來,砸在頭上。我們順著拖痕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鐘,突然聽見前麵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人在敲什麼東西。
“張班長?”老周喊了一聲。前麵的樹林裡傳來一陣動靜,接著是張班長的聲音,很虛弱:“老周?是你嗎?”
我們跑過去,看見張班長靠在一棵大樹上,左腿上有一個大傷口,血把軍褲浸透了。他的手裡拿著一把工兵鏟,鏟刃上沾著黑色的黏液。
“你怎麼樣?”我趕緊蹲下來,想給他包紮傷口。張班長卻抓住我的手,眼神裡滿是驚恐:“彆碰我,它在我身上。”
“什麼在你身上?”老周問。張班長指著自己的左腿,聲音發顫:“那東西,它的爪子紮進我腿裡了,它在吸我的血……”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他的傷口裡竟然有一根黑色的東西,像是藤蔓,正在慢慢蠕動。老周突然舉起步槍,對準張班長的左腿:“對不起了,張班長。”
“彆開槍!”我趕緊攔住他。張班長卻閉上眼,兩行眼淚流了下來:“開槍吧,老周,彆讓它出來,它會害死你們的……”
就在這時,樹林裡突然颳起一陣狂風,雪片像刀子一樣打在臉上。我看見遠處的雪地上,有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在靠近,它的身體像一頭牛,卻長著四隻蹄子,背上覆蓋著厚厚的雪,腦袋上沒有眼睛,隻有一個巨大的嘴巴,裡麵滿是尖牙。
“它來了!”張班長大喊一聲,突然推開我,拿起工兵鏟朝著黑影衝過去。黑影猛地撲過來,一口咬住張班長的肩膀,鮮血瞬間噴了出來。
老周舉起步槍,扣動扳機,子彈打在黑影身上,卻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樣,沒有任何反應。黑影甩了甩頭,把張班長扔在地上,然後朝著我們撲過來。
我突然想起王磊紙條上的話——“它怕光”。我趕緊從揹包裡拿出手電筒,開啟開關,光柱直射黑影的腦袋。黑影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往後退了幾步,身上的雪開始融化,露出裡麵青黑色的麵板。
“快,用手電筒照它!”我大喊。老周也趕緊拿出手電筒,兩道光柱同時對準黑影。黑影在光柱裡痛苦地扭動著,身體開始冒煙,像是被火燒一樣。它轉身想跑,我撿起地上的步槍,扣動扳機,子彈打在它的腦袋上。這一次,黑影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我們走到黑影身邊,看見它的身體正在慢慢融化,最後變成一灘黑色的黏液,滲進雪地裡。老周蹲在張班長身邊,摸了摸他的鼻息,搖了搖頭:“他走了。”
我看著張班長的屍體,心裡一陣難受。老周站起身,朝著張班長敬了個軍禮:“放心吧,張班長,我們會把這裡的事情報告上去,不會讓你白死的。”
我們把張班長、李建軍和王磊的屍體抬回哨點,找了三塊木板,把他們的屍體裹好,埋在哨點後麵的山坡上。老周在每個墳前插了一根樹枝,上麵係著他們的軍帽。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陽出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雪山上,格外耀眼。我們把哨點裡的物資整理好,鎖好門,然後開車下山。
車轉過“鬼見愁”的彎道時,我回頭看了一眼七號哨點,那棵歪脖子鬆依舊矗立在雪地裡,像是在守護著那三個長眠的戰士。老周拿出煙,點燃兩支,放在車窗邊:“張班長,李建軍,王磊,一路走好。”
我知道,以後還會有新的戰士來七號哨點站崗,他們會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會知道有三個戰士,為了守護這片土地,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而那個雪夜裡的黑影,也會成為邊防戰士們口中的一個傳說,提醒著每一個人,在這片看似平靜的雪山背後,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危險。
車繼續往前開,雪山漸漸遠去,可我知道,那三個戰士的身影,會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留在每一個邊防戰士的心裡。他們用生命守護著祖國的邊疆,就像那棵歪脖子鬆一樣,無論風雪多大,都永遠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