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的溫度透過麵板滲進來，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和他話語裏透出的、足以顛覆她所有認知的掌控力，在她心頭劇烈地撕扯。顧晚星的指尖在他掌中微微蜷縮，像一隻受驚後本能尋求庇護，卻又警惕著所有靠近的蝶。
他沒有催促，隻是握著她，用一種不會弄疼她、卻也絕不容她掙脫的力道。他深邃的眼眸沉靜地看著她，裏麵映著她此刻蒼白而惶惑的臉，彷彿在等待，等她做出那個關乎未來道路的抉擇。
是抓住這根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荊棘，還是繼續留在這片早已布滿了背叛與算計的、看似安全的廢墟？
最終，那細白微涼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在他掌心裏極輕地動了一下，不是推開，而是一種近乎認命的、無力的回握。
陸衍舟的眼底，有什麽東西瞬間沉澱下來，融化成一種更為幽深的色澤。他什麽也沒說，隻是指腹在她手背上若有似無地又摩挲了一下，隨即自然地牽著她的手，轉身，帶著她朝病房外走去。
走廊裏空曠而安靜，隻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回蕩。消毒水的氣息混雜著他身上清冽的雪鬆調冷香，縈繞在鼻尖。顧晚星被動地跟著他的步伐，視線低垂，落在他牽著自己的那隻手上。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彷彿真的能為她撐起一片天地，隔絕前世的腥風血雨。可這片天地，代價會是什麽？
他帶著她徑直走向電梯，按下通往地下停車場的按鈕。金屬門倒映出兩人模糊的身影，他高大挺拔，將她完全籠罩在他的氣息範圍內，而她，依偎在他身側，像一株終於找到了攀附的藤蔓，纖細，脆弱，內裏卻藏著無人知曉的、亟待燃燒的複仇火種。
電梯無聲下行。
地下停車場光線昏暗，涼意侵人。一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賓利靜靜停在那裏，如同蟄伏的獸。車前，站著一位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嚴謹的中年男人，他手裏拿著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檔案袋，神情恭敬而略顯緊張。
看到陸衍舟牽著顧晚星走來，陳主任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陸先生，顧小姐。”他的目光在顧晚星臉上短暫停留，帶著職業性的審視，隨即迅速垂下，將手中的檔案袋遞向陸衍舟，“這是加急出來的初步比對報告。”
陸衍舟沒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先落在了顧晚星臉上。
顧晚星的呼吸在聽到“DNA初步比對報告”幾個字時，驟然停滯了一瞬。她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指尖卻在半空僵住。孩子……她和沈墨言之間，最後、也是最殘忍的聯結。前世，這個未及出世的孩子，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成了沈墨言和蘇清清嘲笑她無能的把柄。如今，這份關於它血緣的證明，就在眼前。
陸衍舟察覺到了她細微的顫抖。他鬆開了牽著她的手，就在她心頭隨之驀地一空時，他的手臂卻轉而攬住了她的肩膀，以一種更加強勢也更具保護意味的姿態，將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他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遞過來，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
然後，他才用空著的那隻手，接過了那個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檔案袋。
他甚至沒有拆開，隻是用指尖捏著，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陳主任，語氣淡漠：“結論。”
陳主任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立刻回答：“從送檢的母體血液樣本與……與沈墨言先生的頭發樣本初步比對結果顯示，存在生物學親子關係的概率低於0.01%。”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可以確認，排除生父關係。”
嗡——
顧晚星隻覺得腦子裏像是有一顆炸彈轟然炸開，耳邊一片尖銳的鳴響。
不是沈墨言的？
怎麽可能不是沈墨言的？！
前世的痛苦，前世的羞辱，那些因這個孩子而加諸在她身上的所有折磨與嘲諷……難道，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荒謬透頂的誤會？她因為這莫須有的“汙點”，毀了整個人生？
巨大的衝擊讓她眼前陣陣發黑，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攬在她肩頭的手臂立刻收緊，穩穩地支撐住了她下滑的身體。
“很好。”陸衍舟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聽不出絲毫情緒，彷彿這石破天驚的訊息於他而言，不過是一件早已預料的小事。他將檔案袋隨意地遞還給陳主任，“後續的正式報告，你知道該怎麽做。”
“明白，陸先生。”陳主任點頭，謹慎地接過，然後迅速轉身離開，沒有再多看一眼。
空曠的停車場裏，又隻剩下他們兩人。
顧晚星渾身冰涼，血液都彷彿凝固了。她抬起頭，想從陸衍舟臉上找出一點答案，一點蛛絲馬跡，可他那張過分英俊的臉上，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你……你早就知道？”她的聲音幹澀發顫，帶著自己都無法控製的虛弱。
陸衍舟垂眸看她，眼底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化作一種近乎灼亮的暗光。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用指節輕輕蹭過她冰涼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珍視感。
“現在，你不需要為任何無關緊要的人背負枷鎖了。”他的嗓音低沉，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這個孩子，從始至終，都隻是你的。”
他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撬開了她記憶中某個被刻意遺忘、或者說因極度痛苦而模糊了的角落。
那一夜……酒店裏混亂的光影，被強行灌下的酒液，燥熱不堪的身體，還有……還有一個模糊的、帶著雪鬆冷冽氣息的懷抱……不是沈墨言！那個在她意識混沌時強行闖入，帶給她極致痛苦與混亂，卻也陰差陽錯留下了這個孩子的人……不是沈墨言！
難道……
一個不可思議的、近乎荒誕的念頭猛地竄入她的腦海，讓她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倒流！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陸衍舟，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那一晚……是你？！”
陸衍舟迎著她震驚、惶惑、甚至帶著一絲驚懼的目光，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隻是緩緩俯身，靠近她，溫熱的氣息再次拂過她敏感的耳廓，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佔有慾。
“我說過，”他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垂，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又重如誓言，“你和孩子，都隻能是我的。”
遠處，車燈劃過，一道刺目的亮光短暫地照亮了他近在咫尺的側臉，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深沉入骨的、早已窺見一切真相的偏執。
所以，這根她以為絕境中抓住的荊棘藤蔓，原來從一開始，就是由他親手佈下？